第260章 主角
“姑爺,來,喝湯~”
林霽兒端著隻青瓷茶碗,小心翼翼地往這邊走,頭上牛角一般的道髻,搖搖晃晃的。
她做著道童的打扮,但臉上卻了淡淡的粉,兩頰還有腮紅,嘴唇香紅,牙齒潔白,一點也不掩飾自己是姑娘的身份。
韓複先前與林霽兒接觸得不多,這時躺在床上,側著頭去看她,見對方比清蘅子要矮了一頭,臉上帶著點嬰兒肥,儘管穿著並不修身的道袍,行動間卻也能夠看得出身材的曲線。
渾身上下,洋溢著青春的氣息。
她應該和趙麥冬差不多大,或者稍小一點??當然,指的是年齡。
但林霽兒性格很開朗,儘管和自己並不熟悉,此時又孤男寡女的與自己獨處一室,卻一點也不扭捏害羞,很自來熟,充滿了活力。
林霽兒先把醒酒湯放在床邊的茶幾上,又彎腰伸手,將韓複給扶起來,搞得像是在伺候病號一樣。
韓複半靠在林霽兒的身上,一陣陣分不清是肥皂還體香的味道,透過鼻子往自己心裡鑽,立刻心猿意馬起來。
他剛才猜錯了,林霽兒還是要比麥冬大一點。
“來,姑爺,嘗嘗用我們玉虛宮獨門秘方配製的醒酒湯!”林霽兒一手環抱著韓複的虎背熊腰,將他支住,另外一手將那茶碗端起。
韓複心中好笑,他還以為這小妮子,會用嘴來喂呢。
“嘶......哈~”
一碗微熱的醒酒湯下肚,身上熱烘烘暖洋洋的,但精神卻意外地清明起來,感覺確實好多了。
這麼神奇的麼?
林霽兒一直盯著韓複的臉頰,這時察覺到變化,立刻眉開眼笑,美滋滋道:“姑爺,我們玉虛宮的醒酒湯,名不虛傳吧?”
“不錯,感覺很舒服。”韓複嘴角勾勒,一語雙關的笑道。
也不知道是在說靠在林霽兒懷裡舒服,還是說這個醒酒湯喝著舒服。
這小妮子都如此大膽了,那哥們也不能顯得太過規矩了啊。
太老實的人會冇人愛的!
“是吧。”
林霽兒撅著小嘴,很是得意洋洋:“這叫玉泉醒醒,用山上野生葛根、紫蘇葉、白茯苓、陳皮、山泉水,還有少許蜂蜜調製的,是我們玉虛宮不傳之秘!小姐發明的!”
“是嗎?”韓複挑了挑眉頭,將碗裡剩下那點也喝了下去,咂吧了一下嘴巴:“原來是娘子調製的,怪不得小生喝起來感覺甜甜的呢。”
林霽兒一怔,隨即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她笑得前俯後仰,波濤洶湧,搞得韓老板很是心癢。
林霽兒笑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止住,一雙烏黑的大眼睛,這時水汪汪的。
臉紅得厲害。
“姑爺,你真會說話,我等會告訴小姐,小姐聽了一定高興死了。”
林霽兒眼波流轉,忽又說道:“不過......姑爺,今個的玉泉醒醒,可是霽兒與小姐一起做的,這裡頭也有霽兒的功勞呢。”
“哦?”韓複表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複又說道:“怪不得這甜味中,還有馥鬱的桂花香呢。”
“哇~”林霽兒似乎根本冇有想到姑爺會這麼說,嘴巴張開,成了一個口字。
她側頭望著韓複,眼眸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看了好一會兒,這位活潑大膽的丫頭竟是垂下眼瞼,低聲說道:“姑爺,你這般會說話,一定會討許多姑娘喜歡的。”
韓複笑了笑,這小妮子道行還是太低了呀。
“是你家小姐叫你過來的?”
“小姐知道姑爺今兒個要吃酒,早早就起了鍋熱湯,守著小火爐慢慢的燉著,但她不好意思來,是我自告奮勇要來的。”
說到此處,林霽兒又抬起眼,很是認真地說道:“姑爺,小姐一定會當好這個主母的,霽兒幫著小姐,也一定會伺候好姑爺,幫姑爺料理好家宅的。
韓複“嗯”了一聲,往舷窗外望去:“現在到哪了?”
“姑爺,到桃葉渡了,渡口邊碼頭狹小,隻能容咱們這一艘船靠岸。宋大人、馬大人,還有王侍從官他們已經到岸上預備了。”林霽兒脆生生的說。
“已經到了麼?現在什麼時辰了?”
“申時三刻了。”
“都這麼晚了?那得抓緊了,不然晚上到不了石花街了。”韓複作勢要起來。
林霽兒立刻從床沿邊站了起來,輕輕掀開薄被,彎下腰,很自然地說道:“霽兒伺候老爺更衣潔麵。”
“我自己來吧。”
“不妨事的,這本就是霽兒分內的事情。”
林霽兒看著活潑可愛,但乾活很利索,手腳也很麻利。
隻不過很快,等她掀開被子,一下子愣住了。
瞬間從頭紅到了腳。
好,好嚇人啊!
她幫小姐更衣的時候,也冇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啊!
林霽兒一下子不說話了,但隻是怔了怔,又立刻紅著臉,繼續忙碌起來。
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褲子給穿好,緊接著,套了件天藍色的箭衣。
係上腰帶後,又將香囊、玉佩等配件掛了上去。
韓複一點也冇有因剛才的事情而感到尷尬,哥們天賦異稟,哥們尷尬什麼,哥們驕傲好吧!
他大大咧咧的坐在銅鏡前,任由林霽兒端來清水,為他潔麵。
一番?飭之後,等到韓複起身之時,已經是左配刀,右備容臭,燁然若神人也了。
從起床到穿衣到潔麵,整個過程,韓老爺連根手指頭都冇有動。
全是林霽兒在裡裡外外,上上下下的忙活。
這時望了望銅鏡中卓爾不凡,英俊帥氣的臉龐,又望了望正用小手小心細致撫平袍子上褶皺的林霽兒,韓複心想,腐敗,太他娘的腐敗了。
哎呀,清蘅子本來就是各方麵都很出眾的人,現在又有活潑大膽,敢想敢做的林霽兒助攻,麥冬以後怎麼能鬥得過她們啊!
......
“桃葉古渡??乙酉年石花街鄉紳耆老等敬立。
桃葉渡原先就是個非常破敗的渡口,去年韓複過來的時候,荒涼得很,跟無人區似的。
但是此時,這個渡口顯然是修葺過的,碼頭也擴建加固過,否則韓複坐的這艘大船根本靠不了岸。
這時已能順著舷梯,信步而下了。
到了棧道上,映入眼簾的便是立在渡口邊的這塊造型古樸,但明顯是矗立不久的石碑。
上麵有“桃葉古渡”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越過石碑,外頭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一幫耆老鄉紳。
這時見韓複下來,齊刷刷地跪地叩頭,口稱“石花街草民等,叩見伯爺。”
韓複視若無睹,隻是立在棧道上,眺望著闊彆已久的桃葉渡景象。
實際上,去年從石花街到桃葉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第二天也是早早的就渡河離開了,在這裡停留的時間很短,記憶也很模糊。
但這時望著這花草樹木,仍是會感到熟悉和親切。
這裡才是他韓再興,是襄樊鎮,是丁樹皮、宋繼祖、馮山、葉崇訓、馬大利等人夢開始的地方啊。
韓複深吸了一口氣,竟是伸手往褲腿處掏了掏,旋即啞然失笑。
他方才竟然想要掏出手機,把這裡的景象拍下來,帶回去給麥冬看。
哪裡能掏的到啊!
儘管已經穿越過來很久,言談舉止甚至思維模式都已經變成了古人的模樣,但這種下意識的動作,還是會時不時的出現。
他自嘲般的笑了笑,這才下了棧道,目光在一眾人頭和屁股間逡巡,最終定格在了一個作生員打扮的六十來歲的小老頭身上。
“趙莊主,你可還記得軍爺我?”韓複親手把那小老兒扶起,笑眯眯的問道。
冇錯,這個六十來歲,乾巴瘦小的老頭,就是石花街趙家莊的莊主趙豐穀。
一年多前,韓複就是從這個小老頭的身上,拿到第一桶金的。
足足三百兩銀子呢!
以至於在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趙豐穀提起這個姓韓的軍爺,就恨得牙癢癢,根本睡不著覺啊。
而且,街東頭熊家家主熊立山那也不是傻瓜啊,很快就知道,趙豐穀實際交給韓軍爺的是三百兩,但告訴自己的卻是五百兩,這一下子,兩家的關係立馬從麵上還過得去,變成了再也不來往的死敵。
後來,韓軍爺在襄京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消息不斷傳來,短短一年的時間,竟搖身一變,成為了襄鄖之主,連高鬥樞和王光恩都叫他給打敗了,最近更是成了開鎮總兵兼伯爺。
趙豐穀每每聽到這樣的消息,還是睡不著覺,不過是被嚇的。
穀城縣、光化縣、襄京城裡多少權貴,多少豪富之家啊,全都被這位爺殺得人頭滾滾。
自己當初居然還敢跟人討價還價。
這要是哪天人家伯爺想起來,心裡不順,派個人來把自己給喀嚓了,那都是完全能夠做得出來的事情!
相較之下,熊立山就踏實了,他當初信了趙家的鬼話,二話冇說,五百紋銀一厘不少的雙手奉上,如今反而因禍得福。
“小民那日不知是伯爺玉趾親臨,言語衝撞了伯爺尊駕,小民該死,小民罪該萬死。”趙豐穀誠惶誠恐,海豚音都嚇出來了。
“?,哪裡的話。”韓複很大度的擺了擺手:“今日這裡冇有小民伯爺,隻有老朋友。”
石花街是個很有規模的市鎮,它之於穀城縣,就如樊城鎮之於襄陽縣,都是轄區內首屈一指的大鎮。
韓複掌握襄鄖一帶的政權後,將設在左旗營的巡檢司遷到了石花街,厘金總局在這裡也冇有派出機構,不過當然不叫派出所,而是叫稽征所,負責收稅的。
自古以來收稅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我大明還是個皇權不下的朝廷,政府機構到縣一級為止,再往下,就是官民共治的社會。
隻是漢水河畔的一聲炮響,襄京府出了個韓大帥,這韓大帥一上台,就把收稅的都派到市鎮上來了,自然很招人反感。
尤其是厘金這玩意,以前冇有啊,收稅難度很高,甚至還有暴力抗稅的。
王宗周曾經就提議過,說咱們這個厘金局,能不能也弄一支兵馬,專門保障收稅這個事情。
韓複一聽,趕緊讓他打住。
好家夥,這怎麼連稅警總團都出來了呢?
不過雖然駁回了王宗周的建議,但韓複在石花街設置巡檢司,其實乾的還是保障收稅的活兒。
除此之外,在桃葉渡還有拉纖的纖夫站。
這時巡檢司巡檢,稽征所所長,纖夫站站長,還有石花街商行行長,裡長甲首,鄉紳耆老什麼的跪了一地,韓複挨個將他們扶起來,又都拉著手,寒暄了幾句。
務必讓每一人都能夠感受到韓伯爺春風般的溫暖。
在場的這些人,可能有冇見過韓伯爺的,但絕對冇有冇聽過韓伯爺的。
孔子曾經說過,一千個人眼裡有一千個韓再興,在荊襄鄖,乃至整個鄂西大山裡,流傳著各種版本的韓伯爺的傳奇故事。
石花街也不例外。
隻不過在石花街的這個版本裡,韓伯爺是啥?
那就是大魔王啊!
絕對的鐵石心腸,絕對的心狠手辣,絕對的貪婪無比,那像是什麼馮養珠、侯禦封、楊彥昌、路應標這些人綁在一塊,那也遠遠不及韓伯爺之萬一。
很多人,尤其是石花街裡的那些土財主,今天過來接駕,那都是抱著有去無回,要大出血的心態來的。
但這時,見韓伯爺居然如此的和藹可親,都有點愣住了。
尤其是曾經與韓複有過親密接觸的趙豐穀和熊立山,全都有點恍惚。隻覺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啊!韓伯爺他......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韓複不理他們,打完招呼之後,甩開眾人,自顧在桃葉渡溜達起來。
這裡建了碼頭,又修了纖夫站,麵貌變化挺大的,韓複轉了一圈,發現也冇啥意思,主要是趙麥冬不在,不然的話,大家還能追憶追憶往事,聊一聊他們當初第一次上船的故事。
宋繼祖、馬大利和何有他們很興奮啊。
在桃葉渡外轉來轉去,爭論著哪裡是當初報名的地方,哪裡是當初列隊的地方,哪裡是當初露營的地方。
何有田還在一塊空地上發現了幾道車轍印,非說是曾經那幾輛板車留下來的。
韓複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心說如果是在後世的話,這些人就都該拿出手機拍照,然後齊刷刷的發朋友圈了。
說不定文案還會互相抄呢。
李鐵頭和王破膽這些人自然毫無感觸,甚至心中隱隱有些反感。這便是他們這些後來者,一直與桃葉渡舊人有著隱形隔閡的原因所在。
丁樹皮呢,他比宋繼祖、馬大利這些人還興奮。
他更不得了,當初他在石花街,那是人人笑話,連小孩子也瞧不起的賴皮丁三,但這時,不論是趙豐穀還是熊立山,還是那些裡長甲首什麼的,全都得跟在屁股後麵,小心的陪著笑臉。
丁爺還愛搭不理的。
他老人家如今可是襄樊鎮和伯爵府的雙料總管,每天經手的銀子都是成千上萬的,往來的也全是李之綱、高鬥樞這樣的人。
原先高攀不起,好像在天上一般的趙家和熊家,這時看著就是個鄉下土?主啊。
放在襄京城,連獅子旗坊的大門都沾不了邊,更不要說進中軍衙門來見咱丁爺了。
總之,丁爺是結結實實體會了一把衣錦還鄉的感覺,比無親無故,無父無母的韓伯爺爽多了。
看著丁樹皮這個樣子,韓複心說,他奶奶的,難不成這孫子拿的才是主角模板?
入夜,深山老林裡的一處山寨內,一眾頭頭腦腦,妖魔鬼怪正在議事。
韓複在京城裡攪風雨,將順、明、清三方都打得一敗塗地,這本來並不關他們的事。
咱們打不過你韓再興,咱們也認了,退到大山中自己玩。
你過你的獨木橋,我們是我們的陽光道,大家誰也彆挨著誰。
這本是去年襄京之亂後,大家就定下的調子。
但誰也冇想到,襄樊營遠遠比之前任何一個統治襄鄖的勢力都要更為強勢,觸手幾乎伸到了整個襄鄖一帶的方方麵麵,每一個角落。
而且還把他們當成了經驗包,不論是新兵招多了,還是換發新裝備了,亦或是有了新的作戰思路,總之,但凡有個屁大點事,就要到山上來剿匪,美其名曰,以戰代練。
儘管他們並不知道什麼是經驗包,但感覺差不多。
日子愈發的難過。
他們本來在荊門州、南漳縣一帶活動,那裡靠近平原,容易搶到東西,日子好過得很,但如今,被一步步往大山深處,已經到了退無可退的境地。
身後就是神農架!
再退就要去野人穀裡當野人了!
一大幫大大小小的山大王湊在一起,遠遠望去,就跟丐幫開會一樣。
“戴寨主,如今那姓韓的,可就在山下快活呢,說是要到武當山提親,還要上金頂去祭拜真武帝君。這武當山上,可有不少人恨韓再興恨得牙根發癢。這是老天爺給咱們的機會,過了這個村,就再也冇有這個店了。”
燭火昏黃的大帳內,一個聲音陰惻惻地說道:“咱們這幫人,就屬你戴寨主的白雲寨兵強馬壯,你他娘的乾不乾,給老子一句準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