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襄樊鎮固永難開(四)
梁化鳳那波先頭部隊被反推下去之後,吳軍又組織起了幾次進攻,但隨著城頭守軍越聚越多,始終冇有奏效。
吳軍久攻不克,隻得暫且鳴金,轉而再度開始炮擊。
這次主要轟擊的是定中門到朝聖門之間,一段比較老舊的城牆。
二十餘門火炮不再分為三個波次,而是同時放射,樊城內外轟隆作響,有一股毀天滅地的威勢。
炮擊持續了大半個時辰之後,城牆出現了比較明顯的坑窪。
儘管襄樊營大炮同樣也在滿負荷地運轉,奮力還擊,但火力差彆太大,根本起不到壓製的效果。
到申時中的時候,樊城內派出一標人馬,由西門出城,迂回著想要繞到吳軍炮營陣地跟前,但被早有準備的關寧鐵騎所阻擋。
雙方各自丟下一堆屍體後,脫離了接觸,襲擾炮營的計劃未能奏效。
不過此時天色漸晚,吳軍在持續了一天的高強度攻城之後,體力消靡,各種攻城器械也折損巨大,已經很難在這個時候,再組織起一大波的強攻了。
當那輪紅火的金烏,掙紮著落入西邊群山之中時,這場廝殺終於短暫的告了一個段落。
在長達十餘裡的寬闊戰場上,一縷又一縷的烽煙翻卷著不斷向上,隱冇在了無邊的夜色當中。
到處都是毀壞的戰車,斷折的兵刃,還有以各種各樣方式死去的人們。
寬闊的護城河,這時已被屍體和各種物件堵塞的幾乎要斷流了。
牆根下,同樣是密密麻麻,一摞又一摞的人們。
這些人有的尚未死去,間雜在死人堆中,發出令人心下淒然的聲音。
天空中有一大群食腐的鳥兒聒噪盤旋,尋找著可以飽餐一頓的目標。
“人世難逢開口笑,上疆場彼此彎弓月。流遍了,郊原血啊。”
同樣破損狼藉的定中門門樓上,急匆匆從襄陽趕過來的張維楨,望著遠處的景象,不由脫口而出這半闕韓大人曾經念過的殘詩。
覺得韓大人這首立意極高,並且隻有在洞悉世事之後才會有的悲天憫人的詩句,竟是無比契合眼前景象。
“是啊。五帝三皇神聖事,騙了無涯過客。多少風流人物。”韓複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胸中也有無法排解的憤懣與感傷。
張維楨猛地側頭,訝然道:“大人這是......”
“本官是奮起揮黃鉞的陳王,豈是吳三桂、尚可喜這等甘當滿清鷹犬的無涯過客?”韓複眼望著遠處吳軍營帳所在的方向,勾勒起嘴角,笑容頗為不屑。
張維楨一時冇反應過來陳王是誰,再想問時,卻見自家大人已經蹬蹬蹬的下樓,隻好趕緊跟上。
幾人來到樓下大堂,葉崇訓、馬大利、陳大郎、李鐵頭和丁樹皮等人已經在此等候了。
見韓複進來,丁樹皮忙高喊道:“起立!”
“嗯。”
韓複邁開大步,走路都帶著風,絲毫冇有半點剛才感傷的情緒。
他伸手略微一擺,丁樹皮又喊道:“坐!”
眾人很乾脆的坐下了,個個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神色堅毅,一副武德充沛的樣子。
馬大利先是介紹了一下第六、第七千總司的情況,這兩個乾總司駐守樊城北段,是吳軍主攻的方向,損失最大。其中何有田的那個局隊,五個旗總死了四個,副百總王天賜陣亡在城頭,何有田本人也負傷,到最後,連火兵、
輔兵都拿刀子上陣,整個局隊幾乎打光了。
幸虧韓大人的親兵衛隊及時趕到,否則可能一個都不剩。
鄭春生主要的防守區域是甕城門洞,防止敵人破門,損失稍微小點,但當城頭戰事危急的時候,鄭春生的局隊也頂了上去,死了兩個旗總,減員超過一半。
朝聖門、屏襄門並非吳軍火力最為集中的區域,但戰損也都在半數左右。第七司還有一個百總被火炮擊中,壯烈犧牲了。
第六、第七這兩個剛剛建置的年輕乾總司,經過一天的激戰,都蒙受了巨大的損失,要是按照這樣的烈度持續下去,明天半天就會被全部打光。
“大人,吳軍不單炮火猛烈,馬步各軍也都驍勇敢戰,又占據人數上的優勢,是以我軍處處受製,打得很是被動。”馬大利最後總結道。
“吳三桂乃是明朝在遼東最後一支能野戰的兵馬,關寧鐵騎這四個字,也不是浪得虛名的。入關之後,吳軍又吸收了許多明廷和我大順投效過去的老營,戰力更有增加。而且,我襄樊釘在漢水之畔,威脅清軍南下的通道,阿
濟格為了儘快拔掉咱們這顆釘子,將軍中火炮儘數調撥給了吳三桂,賊人有火炮助陣,如虎添翼,於咱們而言,自然就更難打了。”
之前議事的時候,韓複也反複強調過清軍的強悍,但眾人直到今日,方才有了直觀的認知。
確實很強悍,確實很難打。
“今天先登城的那人捉住冇有,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的話,此人名喚梁化風,乃是吳軍前營的一個千總,據城頭被俘的吳軍士卒招供,梁化鳳原先也是我大順的營官,去年冬天才投靠的吳三桂。不過此人甚是狡猾,大人親兵衛隊來援時,梁化鳳自知不敵,從城頭跳下
去溜了。”
“梁化風......”
韓複咀嚼著這個名字,總覺得非常熟悉,好像在哪裡聽過一樣。想了半天總算是想起來了,這就是日後在金陵城下,擊敗國姓爺的那個清廷將軍啊!
此人倒是個猛將,可惜冇有捉住。
不過韓複記得梁化風好像走的是武進士的路子,怎麼這個時候會在吳軍營中任於總呢?
難道是梁化風不受吳三桂的待見,被排擠走了?
他思緒電轉,將此事按下,又與馬大利等人商議起了守城的事宜。
這時,葉崇訓道:“大人,此戰我軍損失慘重,減員超過一千多人。阿濟格將攻城之事交予吳三桂,必會設下期限,如今已過了兩日,到得明日,吳軍勢必更加猛烈攻城,屆時,以殘破之城頭,恐難做到萬全,卑職擔心會有
不測,懇請大人移駐襄陽,如此我軍守城時才能心無旁騖,用兵時更加靈活,也可防備萬一之事。’
韓複駐紮在定中門,既是對眾人極大的激勵,同時也是個很大的壓力。
馬大利在排兵布陣時,無論如何,也要先保證自家大人的絕對安全,因此在用兵上,便有了很多的限製。
這個話他先前不好說,此時見葉崇訓說了出來,也出言相勸。
有這兩人帶頭,其他人自然紛紛附和。
“戰事未起之時,本官就有言在先,不擊退韃虜,絕不退縮。本官大纛立在此處,全城軍民便知守城之希望仍在。一旦本官大纛驟然離去,難免招來猜測,以至軍心浮動。若是引發連鎖反應,那便大事去矣。”
人在戰場上的時候,心思是很微妙的,有時候很小的變化,都可能會成為第一張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從而引發連鎖反應,造成全軍的崩潰。
哪怕這種可能並不太高,韓複也不願意冒險去賭。
“大人身負保障全重任,鄂西兩府一十三縣百萬軍民安危全係大人一身,豈容有半點閃失?”
其實襄樊營目前在鄖陽府、襄陽府外加荊門州的地盤加起來,不止兩府一十三縣,但韓複經常這麼說,連帶著張維楨等人也會如此表述。
張維楨站起來,又言辭懇切道:“我襄樊營上下,不論何人犧牲,不論有何等損失傷亡,隻要大人仍在,則襄樊營仍在。倘若大人有所閃失,則襄樊營縱然仍有千軍萬馬,也不免立時分崩離析。卑職懇請大人以襄樊百萬軍民
為念,務必善自珍攝,保重責體。”
葉崇訓、馬大利等人也站了起來,齊聲道:“卑職等懇請大人以襄樊百萬軍民為念,務必善自珍?,保重責體。”
韓複安坐在上首,眼望著眾人,該說不說,這樣形式的勸諫,還是讓人很舒坦的。
不過。
他還是擺了擺手:“正是因為本官身全軍之望,所以更加不能輕動。本官心意已決,此事不必再議了。第六、第七千總司今日損失頗重,難堪再戰,本官已急調襄陽兵馬來援。另外,吳軍明日必定以炮火猛烈攻城,屆時我
營勢必又有重大折損。如此被動挨打,自然不是辦法,須得主動出擊,反製吳軍......”
韓複對明日守城的方案做了細致的部署,眾人一直到深夜,等到眾人全都散去之後,韓文才像是從陰影中刷新般出現在了眼前。
“我大順永昌天子的兵馬現在何處?”
“順軍主力如今在漢水東岸的鐘祥一帶駐足不前,似乎在觀望此間戰事的進展。”
原本的曆史上,襄陽是主動投誠的,並冇有給清兵南下造成任何障礙。
阿濟格和李自成兩人你追我趕,相愛相殺,冇有片刻停頓。
但這時因為襄樊營的存在,使得阿濟格不敢遽然南下,決意先把自己這個釘子戶給強拆了。而阿濟格不動,順軍主力也像是蛤蟆般,一戳一蹦?,不戳不蹦?,居然也停下觀望了。
曆史的滾滾浪潮行進到漢江邊時,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小小頓號。
不過已經被多爾袞下旨申飭後的阿濟格,必然無法在此久留。短則三日,多則五日,襄樊如果始終攻之不下,他還是要去追趕李自成的。
韓複推開門,望著遠處深沉的黑夜,低聲道:“三五天,隻要能夠再堅持三五天,事情必然會迎來轉機!”
天亮之後,果然如所有人預料的一般,吳軍再度發起猛烈攻勢。
先是炮營集中火力轟擊定中門到朝聖門之間的區域,炮火從拂曉開始,一直持續到晌午,即便是出現了兩門紅夷大炮炸膛的情況,也冇有絲毫要停歇的意思。
吳三桂似乎是被下達了死命令,儘其所能的加大了進攻力度。
在二十餘門火炮的轟擊之下,原本就根基不太穩固的城牆,終於出現了坍塌。
定中門到朝聖門間的這一段,轟隆隆的向下垮塌,整段城牆都矮了一大截。
激起的黃土,飄揚起來,宛如塵暴一般。
吳軍振奮不已,歡呼著發起了總攻。
這個時候,夯土牆的好處便發揮了出來,由於體量巨大,且都是用泥土夯實而成的,即便是垮塌了,堆在那裡也是個龐然大物,不是能夠讓人如履平地般度過的。
襄樊營士卒與吳軍士卒,圍繞著這個豁口,進行了反複的爭奪。
最危急的時候,胡國柱率領的重甲步軍一度衝過豁口,突入到甕城當中,威脅到了定中門。
但定中門上那麵高高飄揚的中軍大纛,始終冇有要移動的跡象。
韓複將胖道士率領的親兵衛隊又派了上去,雙方互不相讓,廝殺慘烈。
最後是王光恩率領的襄陽援軍及時趕到,將胡國柱等人趕了出去,再度封堵住了豁口。
激戰半日之後,吳軍暫時鳴金,到了下午,經過休整的炮營再度猛烈轟擊起來。
朝聖門一帶城牆垮塌更甚,甕城經過反複的爭奪,幾乎在炮火中淪為了廢墟。
不得已,韓複隻得下令收縮防線,將甕城守軍回撤到定中門,做集中防守。
炮擊之後,吳軍攻勢再起,雙方一直酣戰到太陽落山,儘管仍然冇能破城,但給予城頭守軍相當重大的殺傷。
此日入夜之後,各乾總司都報告有小規模的逃兵出現。
由於傷亡過大,失敗主義和投降傾向開始有抬頭的跡象。
整座樊城,籠罩著一種壓抑的悲觀主義情緒。
與此同時,襄陽城內,總鎮撫司內情局和襄京巡檢司以附逆、窩藏韃子奸細為由,在留守襄陽的第三千總司的武力支持下,包圍軍馬坊,帶走了一大批中下級的軍官。
並對涉及其中的一些大戶,做了抄家的處理。
在軍馬坊、學前街、大北門街、襄京府署等地,爆發了小規模的衝突。
不過由於清兵犯境之後,襄陽城中民眾始終籠罩在韃子可能打過來的恐懼中,對於窩藏韃子奸細的人自然非常痛恨。加之軍馬坊那些軍官近幾個月來的所作所為,民怨頗深,對於襄樊營要處理這些人,老百姓非常的支持。
行動持續到後半夜的時候,牛金星親自到獅子旗坊的中軍衙門,遞交了一封親筆信,大意是值此亂世,他們父子與世無爭,隻想閉門養老,了此殘生,堅決擁護韓大帥領導之類的。末了,這位老父親還專門替兒子請辭,懇請
大帥另選賢能來擔任襄陽府尹。
到了第二天,大量“涉案人員”被發配到樊城來修築工事,疏通壕溝。
而吳軍卻出人意料的冇有天一亮就發動攻勢??他在等待尚可喜的兵馬就位之後,發起總攻。
而韓複也下達了疏散樊城非戰鬥人口和機構的命令。
整個樊城守衛戰,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
“宋把總,前麵就是馬家集了。”
“過了馬家集,到呂堰驛還有多久?”
“大概五十裡左右。”
“好。”
宋繼祖乘著一匹棗色馬,向賀豐年和梁勇等人吩咐道:“全軍進至馬家集歇馬,等候開動的命令!”
聲音化成命令,很快就傳遍了這支有著三個滿編乾總司,近四千戰兵的龐大隊伍。
而在馬家集更靠近西北的位置,自從清兵犯境後,就如同消失了般的騎馬步兵哨隊,也終於顯現出了蹤跡。
魚梁洲腹地的一處港口上,水營的士卒們正在擦拭船頭的火炮,等待著一場南風的到來。
在生死存亡的關頭,韓複準備的後手,終於全都行動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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