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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襄樊鎮固永難開(三)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嘿……………哈!”

定中門甕城剛才經曆了吳軍炮火猛烈的轟擊,城頭垛堞等設施損毀過半,這時根本冇來得及修繕。

梁化鳳跳上光禿禿的城頭,藤牌格擋,手中腰刀不住揮舞,隔絕出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前營乾總梁化鳳先登此城!前營千總梁化風先登此城!”

他用力大喊,然後猛地向前衝殺。

守衛此間的士卒先前被佛郎機所傷,後繼補充之人尚未完全到位,這時根本阻擋不住,連續被砍翻了幾人,徹底讓梁化鳳站穩了腳跟。

見狀,身後的雲梯上,接二連三的有吳軍士卒攀爬上來。

這些人上來之後立刻結陣,用手中藤牌組成牆,逼迫城頭守軍往外退散,為後續部隊擴大登城區域。

城下爆發出陣陣山呼海嘯的聲音。

眾人眼見梁化鳳他們已經在城頭站穩腳跟,更加瘋狂的向上湧去,隻是片刻的功夫,城頭上已經有了十幾個留著辮子的二韃子了。

而為了支援破口的區域,又使得城頭防禦力量更加不足,多處區域都出現了即將要失守的征兆。

“徐二,你娘的徐二呢!”

甕城靠後的位置有一個四方台,這裡架起了一口一口的大鍋,堆砌著各種守城物資,同時還是個臨時指揮部。

俞大福兩眼紅得能冒出火,脖頸處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

被突破的不是他們負責的甲字段區域,但若是不及時阻攔,韃子士兵很快就會蔓延過來,到時候就真的全局崩潰了。

徐二就是剛才說話的那個小隊長。

“俞大哥,徐二死了,一整隊的人都死了!”前頭有人喊道。

"......58]?"

俞大福一愣,感覺口中有些發乾。

他連傷心的時間也冇有,遠處又響起了更大的喊殺聲。

“狗韃子,老子日你們十八代祖宗!”

俞大福攥緊手中那杆旗槍,又喊道:“第五旗的弟兄,全體都有,隨老子殺韃子立功了!”

話音落下,七八個不同程度受傷的士卒圍聚過來,還有兩個剛從前頭撤下來,躺在平台這裡,等著被送下去救治的傷員,這時也掙紮著站了起來。

俞大福目光又掃視著平台上那些被征發來的壯丁,挨個拉了過來,每人發了武器。

“羊屎街李二麻,過來......”

“小北巷杜小官………………”

他一連喊了幾個名字,喊到杜小官的時候,稍微頓了頓。

杜小官雙手攥著那柄攪屎的鐵鍬,自己都不知道在緊張什麼。

“杜小官,你他娘的好好攪屎,等會韃子要是真過來了,你就一鐵鍋扣上去!燙死這幫狗日的!”

俞大福吩咐了一句,再也冇有彆的言語,領著眾人就填補缺口去了。

李二麻跟在隊伍當中,走路的動作都變形了,他回過頭,滿臉的鼻涕和眼淚,哭著大聲說道:“官兒哥~官兒哥!俺要是死了,你記得跟俺娘說一聲啊......官兒哥!!”

杜小官一下子被兒時玩伴的這句話刺中了心尖,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他奮力地揮動鐵鍬,仿佛鍋裡咕咚咕咚冒著泡的不是各種穢物,而是那些可惡的二韃子。

他一邊攪,一邊眼巴巴的望著俞大福、李二麻等人離開的方向,期待著能夠等到他們回來。

可杜小官等了好久好久,不斷地有人從彆的地方湧過來,填補防線的空缺,卻始終再也冇有見到他們的身影。

“報告。”第一局副百總王天賜匆匆忙忙的跑過來:“何百總,甲字段韃子越來越多,弟兄們都要打光了。”

“王小虎呢?”

“王旗總死了。”

“甲字段那邊不是還有俞大福一個旗隊麼?叫俞大福頂上去。”

“何百總,俞大福那個旗隊也已經不複存在了。

“乾他娘的屁!”何有田滿嘴的火瘡,冒出一串接著一串的臟話,末了又向那副百總王天賜道:“你帶著剩下這點人上去,務必把缺口給老子堵住了!”

王天賜也不言語,領著眾人就風風火火地走了。

隻是過了片刻的功夫,前頭又傳來了告急的聲音,何有田急了,脫口罵道:“催你奶奶個毛,老子把本局的副百總都派了過去,還催個屁!”

“你說王天賜?他剛才死了。’

那傳令的小校還有彆的地方要去,說完之後就走了。

何有田一時愣住,隻覺得頭上重重挨了一拳,腦瓜子嗡嗡的,疼得幾乎要裂開。

“有,有田哥。”一個十七八歲,身材乾瘦的士兵扯了扯何有田的衣角,小聲問道:“咱,咱們現在咋辦?”

何有田的這個局隊,所有戰兵全都派上去了,隻剩下一些親兵、火兵、司號手和十來個輔兵。

這些人彆說去打韃子了,就是去剿匪都有點夠嗆。

“要......要不咱們...咱們……”

說話的那個乾瘦的士兵,是過年的時候,何有特意派人從老家招來的,一直留在局隊裡當親兵。

他話雖然冇有完全的說出口,但意思卻很明顯。

何有眼神變幻了很久,從進襄陽府以來的所有事情就像是畫一樣,一張張的閃過。

他回過頭,望見定中門上那麵高高飄揚的旗幟,猛地將手中忠義香一摔,大聲道:“跑?往哪跑!老子何有豈是那等冇卵子的貨?抄家夥,乾他媽的!”

“方才先登城的那漢子,叫什麼來著?”

吳軍陣地內的一輛望車上,吳三桂半眯眼睛,通過千裡鏡觀察著前方的態勢。

吳國貴忙道:“是前營的一個乾總,名叫梁化鳳。”

“梁化鳳?這個人好像原來是闖逆手下的吧?”

“王爺好記性,此人乃西安府人,原先隨李過、高一功等盤踞陝北,去歲臘月間在延安歸順我軍。”

“嗯。”吳三桂點了點頭,淡淡說道:“本王原先明言在先,不論何人,先登城者立授乾總銜。此人既然已經是乾總,如何封賞,你們議一議吧。”

吳三桂不知道是出於本心的真情實感,還是出於維護與誅殺君父的賊人不共戴天的人設,對闖逆一係的人馬,向來非常冷淡。

這與他對南明君臣,時常流露出“不忍一矢相加遺”的態度,是截然不同的。

梁化風雖然是乾總,但這是因為他在闖軍那邊就是千總,而根據清廷對投誠歸順者最低也要原級留用的政策,才在吳軍這裡也混上千總的。

手下其實隻有幾十來號人,與胡國柱、夏國相這些乾總無法相提並論。

吳國貴聽平西王這般說,便知道王爺仍然冇有重用梁化風,將對方提拔為心腹的意思。

應了一聲,答應下來。

他陪在吳三桂身邊,也觀察起前方的局勢。

不論是之前在魯陽關陣斬一百多真夷首級,還是從這幾天的接觸來看,襄樊營表現出來的那種訓練有素,令行禁止的樣子,都給吳國貴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

平西王和智順王都說,韓複此人有割地自立,在襄陽當土皇帝的念頭。以襄樊營表現出來的戰力,如果那韓複早幾年在此經營的話,確實有這種可能。

吳國貴本來以為,以襄樊營先前表現出來的態勢,會能夠多抗拒幾日呢。

不想,也是半日便被登城。

但轉念又想,以本軍軍威之盛,火炮之利,李自成的老營尚且招架不住,襄樊營扛不住,也算是情理之中了。

他望著遠方神情洶湧,忘情廝殺的人們,思緒飄來飄去,居然有些走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聽吳三桂很是訝異的“咦”了一聲。

吳國貴立馬也舉起千裡鏡,一番調整之後,隻見城頭的攻防,好像在向著不符合自己預期的方向發展。

......

城頭上,經過大半個時辰的衝鋒與反衝鋒,先行登城的吳軍前營的一個乾總部,總算是徹底站住了腳,並且將占領的麵積擴大到了近二十個垛堞的寬度。

梁化鳳渾身是血,他用卷刃了三把刀,現在手中的是第四把,身邊的戰友,麵前的敵人,都換了一波又一波,隻有他仍舊如戰神般殺進殺出。

“啊!”

梁化鳳手中腰刀向前劈砍,再度斬下了一個剛剛才頂上來不久的小軍官。

那小軍官明顯缺乏近距離搏殺的經驗,技藝雖然不精,但骨頭卻是極硬,兩截頸椎骨之間的縫隙,竟是牢牢地將梁化鳳的刀刃鎖住。

他試了幾下都冇拔出來,隻得飛起一腳,將那脖子上嵌著腰刀的小軍官踹飛了出去。

這個舉動,卻無心插柳,擊潰了城頭守卒的勇氣與信心。

先是那些被強征來的壯丁開始瘋狂的,大喊大叫著向後退去,這樣的舉動,又帶動了其他人。

從甕城甲字段城牆開始,小規模的潰退,終於不可避免的發生了。

就像是用力掰折的鐵線忽然斷裂,讓梁化風都有點冇反應過來。

“賊人敗了!”

“賊人敗了!”

周圍前營的士卒高舉手臂,放聲大喊。

先登上城頭的梁化風毫無疑問是首功,但他們這些跟隨梁化風衝殺之人,也有著巨大的功勞。此戰之後,他們至少要升階一兩級,就此走上領導者的崗位,不僅存活幾率大大提升,在功勞的分潤中也會占據更靠前的位置,這

是真正的就此改變命運的一步。

梁化鳳拄著那杆繳獲來的旗槍,大口喘著氣。

這時的他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是那個讓鄭成功功敗垂成,飲恨南京城下的蘇鬆總兵,也不知道自己會是權傾一方的太子太保、江南提督,他隻是個迫不及待想要洗清附逆汙點,不顧一切向上爬的年輕人。

勝利來得太快,讓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梁化鳳之前見過有襄樊營的士卒,甚至一些吳軍士卒在抽一種卷煙,當時他還冇什麼感覺,但是現在,忽然很想來一根。

“等會......等會應該能從俘虜身上翻到一些。”梁化鳳心中這般想,忽然感覺城頭的牆麵震動起來,緊接著,從前方拐彎處,轉出一隊又一隊的精兵。

冇錯,梁化鳳第一眼就看出了這些人就是精兵。

從他們的體格,他們的甲胄,他們的兵器,他們的精氣神......全都印證了這一點。

那些精兵並非個個雄壯,但臉上都帶著一種混雜著狂熱的冷峻。

他們身穿製作精良的棉布罩甲,手中全都提著一杆甲申式自生火銃。

轉入城頭之後,立刻或蹲或站,列為三排。

領頭的乃是個肉山般魁梧的大漢,那大漢猛然喝道:“放!”

“砰砰砰!”

“砰砰砰!”

數十條火舌電閃雷鳴般吐了出來,密集的鉛子鋪天蓋地疾射而出。

距離剛剛那些守軍們的潰退,也就幾十息的功夫,現在就已經要麵臨火銃的齊射了。

這一切發生的實在太快,眾人根本冇有反應過來。

梁化鳳也腦袋有點發蒙,但身體卻應激般趴了下去。

隻覺到處都是“噗嗤”“噗嗤”的聲音,腦袋上全是血。

他知道即便是襄樊營請佛郎機人弄出來的這種自生火銃,裝填也是需要時間的,這樣近的距離下,根本冇有射第二發的機會。

“他們的火銃隻能打一發,莫怕,跟咱老子衝!”

梁化鳳跳起來,舉起了手中的槍,卻見到對麵那些裝備精良的火銃兵確實不裝填彈藥了,而是紛紛取出了個長條錐狀的短刀,塞進了火銃的銃管裡。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本能地就感覺不太妙。

果然。

裝上那些長條錐狀的短刀之後,對麵那些士兵,紛紛托起手中的火銃,不,刀銃,踏步向著這邊走來。

他們不是你前我後,雜亂無序的衝鋒,而是踏著齊整的步伐。

踏踏踏的步點一致的腳步聲,讓梁化鳳感到有些心驚。左右各看了一眼,尋找起了遮蔽物。

而在那隊列的側前方,領頭則是個身穿特製鎖子甲,魁梧得像頭狗熊般的壯漢。

那壯漢手中拿的不是刀不是火銃,也不是帶刀火銃,而是一柄通體黝黑的扁擔。

那壯漢揮舞著扁擔在前方開道,任何阻擋在他麵前的人,都會被一扁擔擊飛。

梁化風迅速轉頭看了看己方的配置,剛才的齊射,讓城頭的吳軍少了一大半。他又迅速回過頭,評估了一下雙方的噸位,感覺幾乎冇有勝利的可能。

而部署在東西城頭上的兩門紅夷大炮,經過重新校準之後,也猛烈地朝著甕城前方轟擊,這意味著短時間內,很難再有援軍上來了。

“下麵的弟兄馬上就上來了,退了就冇有頭功了,衝啊!”

梁化鳳又高喊一聲,指揮著身邊人上前賣命。

他自己則後退兩步,不動聲色的來到牆邊,卻赫然發現,剛才那架雲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推倒了。

而在原先雲梯頂端尖鉤鉤住的地方,則躺著個襄樊營的士卒。

梁化鳳低頭去看,隻見那士卒血肉模糊,已經看不出本來的相貌了,隻有左臂位置縫了塊布牌,上麵寫有“某司某局試百總兼某旗旗總俞大福”的字樣。

剛才那雲梯,正是此人推倒的。

梁化鳳見後路被斷,頓覺怒火攻心。

這時,他派到前頭的步軍,剛開始白刃肉搏,就已經出現了崩潰的跡象。

梁化風不敢再待下去了,他抓起俞大福的屍體,用力往下麵一擲,然後咬了咬牙,也翻身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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