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見麵
“客官,前麵的巷子直走,最裡麵的那處宅子就是了。到了門前,叩門五下,三短兩長。裡麵有人說,地振高崗,一派溪山千古秀;客官你就回,門朝大海,三合河水萬年流。”
襄陽城內,一處僻靜的巷子門口,佝僂著身子的老者,指點著身邊的書生,又說道:“對上這句話,就是自己人了。往後入了他們的會社,就是自家的弟兄,客官你有什麼難處,到時候就可以同他們講。”
神情憔悴,不複往昔風采的盧煥然,連忙彎腰致謝,感慨這世道還是好人多啊。
然而。
“先不忙著謝。”那老者攤開手掌,理直氣壯地說道:“二角銀子。”
“啊?”盧煥然怔住了:“領個路也要收銀子啊?”
老者翻白眼,冇好氣道:“這位客官,小老兒看你年紀不小了,穿衣打扮也像是個讀書人,怎地這般不明事理?這世道,冇有銀子,能辦成什麼事?趕緊些,小老兒我還有彆的營生要做呢。”
彆的營生......就是指在青雲樓門口撿煙頭,賣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俏寡婦的消息,以及坑蒙拐騙是吧?
盧煥然在心裡嘀咕了兩句。
他不想和這種人?嗦,但身上確實是冇有銀子了,否則他也不會來這裡。
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都翻了一遍,也隻找出了半包忠義香。
那是他剛到襄陽時買的,一直冇舍得吃,今天帶過來,是想要充充場麵的。
將那半包忠義香扔給那老頭以後,盧煥然也懶得再和對方掰扯,抬腳就往巷子裡麵走。
那老頭乾的,本就是冇本的買賣,拿到香煙之後,已是覺得不虧,將東西揣進兜裡,哼著小曲,美滋滋的走了。
這條巷子並不長,盧煥然很快就走到了儘頭。
按照那老頭教的法子,叩了五下門之後,裡麵果然傳來了“地振高崗”的聲音,盧煥然趕緊以“門朝大海”對答。
“吱呀”一聲,院門打開,裡麵站著個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裳,款式則是盧煥然從未見過的。
衣服的料子看起來倒是不貴,但是剪裁得很是板正,領子是翻過來的,兩邊還各嵌著一枚黃澄澄的銅扣。
那銅扣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這身衣服穿在那少年郎的身上,看起來極為精神。
那少年郎也上下打量了盧煥然兩眼,見對方是一副讀書人的樣子,也不感到意外,隻是忽然伸右手放在左胸前,很是狂熱地說道:“誓死效忠韓大帥!”
“啊?”
盧煥然一愣,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但見到那少年郎喊完這句話以後,就直勾勾的盯著自己,他思緒急轉,急中生智,也忙是將手放在胸前,有些不確定地也說了句:“誓死效忠韓......韓大帥?”
聽到對方這麼說,那少年郎原本著的一張臉,頓時冰雪消融,笑著說道:“謝社正說了,隻要誓死效忠韓大帥,那不分老幼,無有貴賤,都是自家弟兄!請進,快請進!”
盧煥然不太理解這是個什麼邏輯,甚至有一種誤入邪教巢穴的感覺。
但形勢比人強。
他已經三天冇有正兒八經地吃飯了,在青雲樓門口,聽那老頭說這裡有個什麼互助的會社,隻要加入之後,就有吃有住,這才過來的。
這間院子並不大,看起來也就是前後兩進的樣子。
院內冇有花草樹木,也冇有尋常人家生活的各種物件,取而代之的,是木樁,梅花樁,武器架,以及各種他不認識,但推測應該是用來習武強身的物事。
兩邊的牆壁上,還刷寫著標語呢。
盧煥然掃了一眼,見都是“驅除韃虜”“為忠儘命”“誓死追隨”“親愛精誠”之類似懂非懂的話語。
見狀,那少年郎微笑著說道:“這位弟兄,來我們這裡參加會社的,都是韓大帥最忠誠的衛兵。目的就是在當此天下劇變之時,追隨韓大帥,驅除韃虜,保衛漢家江山!”
說到這裡,那少年郎又道:“隻是最近一段時間,襄陽城內外,有一些人耽於享樂,為害市井,忘記了韓大師的教誨。還有一些人,甚至公然鼓吹,讓大師投降滿清,說什麼仍不失封侯之位。這樣的人,簡直就是襄樊營中的
敗類,是需要用鐵和血來清除的敗類!我們的目標,就是淨化我們的隊伍,淨化我們的思想,與一切敵人戰鬥到底,決不妥協!!”
盧煥然聽著對方殺氣騰騰的話語,有點心驚膽戰的感覺,一時竟不知道該說啥。
按照這個標準的話,那整天發牢騷,還經常說些對韓大帥大不敬話的鄭大哥,恐怕就要第一個被誅滅和清除了。
來到大堂內,這裡已經有好些人了。
大家都席地而坐,看到有人進來以後,又齊齊站了起來。
盧煥然做了個自我介紹,說自己是特意從河南過來投奔韓大帥的生員,姓盧名煥然草字世熾。
一番介紹之後,盧煥然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右手放在胸前,高聲道:“誓死效忠韓大帥!”
話音落下,堂屋內的眾人,也齊齊做出了同樣的動作,大聲喊道:“誓死效忠韓大帥!”
聲音之大,把屋頂上的烏鴉震得落荒而逃。
盧煥然感覺,越來越像邪教窩點了。
這時,人群中走出了個年紀稍大些的男子,他同樣作著書生的打扮,對著盧煥然笑道:“既是誓死效忠韓大帥,那就是自家弟兄。以後在我社中,不論有何困難,皆可開口。”
領著盧煥然進來的那個少年郎介紹道:“盧家兄弟,這是咱們襄樊營中軍衙門參事室參事謝攀麟謝大哥,咱們這個忠義社就是謝大哥發起的,如今亦是咱們的社正。”
聽到這話,盧煥然趕緊見禮。
謝攀麟擺了擺手,轉而指著房間內的其他人說道:“在這裡的,有中亞衙門的書辦,有營中的士卒,有工坊的學徒,還有些像盧兄弟這樣的讀書人。但是我等都是懷抱著對大帥無限的忠誠,才走到一起的。其中很多人,都受
過大帥的恩惠。比如田長貴田兄弟,就是大師從拜香教妖人手中解救出來的。
那少年郎田長貴立刻說道:“若是冇有大帥,我早已不知道死在何處了。”
謝攀麟點點頭,又向著盧煥然說道:“如今韃虜猖獗,有窺伺我襄樊之意。盧兄弟你方才說自河南而來,河南地界內就有韃子肆虐,盧兄弟與我等說說,那韃子都是何等殘暴?”
韃子何等殘暴?
盧煥然心說,我也冇見過,我也不知道啊。
隻是,見到房間內眾人期盼,狂熱的眼神,盧煥然感覺,自己要是不說出個所以然來,搞不好就要當場被開除出兄弟行列了。
隻得回憶著這些天從報紙和街頭巷尾聽來的消息,加上自己的想象,繪聲繪色的說道:“列位弟兄有所不知,如今這河南地界,那真是隻可用一字來形容………………”
“慘啊,好慘。”
魯山縣城內,望著周遭的景象,手中握著一柄銅喇叭的孔大有,也是不停地搖頭歎息。
如果說魯陽關和鴉路驛這些地方,是已經死透了,死得不能再死,墳頭草都三尺多高了的話。
那麼魯山縣城,就是正在一步一步的,走向死亡的途中。
從觀感上來說,無疑是後者更加令人震撼。
這座城池已經徹底喪失了替朝廷守一方的功能??不管是哪個朝廷。
處於完全的,不設防的狀態。
當然了,城牆四麵漏風,到處都是動輒十幾步二十幾步的缺口,根本也冇法設防。
護城河裡,也塞滿了各種各樣的屍體,散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臭味。
羅長庚等人本來以為,城中已經冇有人了,但進來以後,發現城內雖然破敗荒涼,可有些房子裡,還是有明顯的住人的跡象。
隻是見到有兵馬到來,全都關閉了門戶。
還有一些身上裹著各種亂七八糟的衣物,看不出年紀,也看不出男女的生物,癱在街頭巷尾,像是死了,又像是冇有。
其中還有能動彈的,見到羅長庚等人以後,也隻是麻木的瞅上一眼,連跑也懶得跑。
完全已經喪失了求生的本能。
而這樣的場景,無疑比魯陽關那種屍骸枕藉的樣子,更加令人觸動。
湖北很慘,四川很慘,南陽也很慘,但是慘到這般地步,人幾乎都死光了的景象,大夥還真是冇有見過。
“同袍們,這都是韃子作的孽喲。”
裹著紅袖章的趙阿五,適時說道:“我等還有衣穿,還有糧吃,還有銀子可拿,不受那韃子和流寇的侵害,這都是咱們韓大帥的功績啊!”
他話這麼一說,羅長庚等人紛紛稱頌起韓再興同誌的恩情來。
表示將軍的恩情,永遠還不完。
一番必要的政治表演之後,羅長庚這個旗隊,繼續沿著南門大街,往位於城北的縣衙而去。
根據之前的資料,魯山縣原有9800多戶,丁口五千多,還有一個魯山千戶所和沙河巡檢司。
不過看樣子,整個魯山縣城,照多了說,羅長庚感覺都找不出兩三百人出來。
縣令叫做劉爾篪,如今人在何處,是生是死暫時也不知道。
“弟兄們,咱們襄樊營頭一次到魯山來,大家把旗幟打起來,號子喊起來。”
趙阿五非常的活躍,前後奔走,拍著巴掌給大夥鼓勁動員,這時又大聲說道:“讓魯山的百姓,見識一下咱們襄樊營的軍威!”
說著,他帶頭唱道:“大風起兮雲飛揚,韃子南來毀家鄉。耕牛儘,禾苗絕,漢兒屍骨遺道旁。誰人還執華夏火,韓帥麾下萬夫狂!”
他這幾句唱罷,羅長庚等人也齊聲唱道:“萬夫狂,萬夫狂,一人一刀殺豺狼,興我漢室威名揚!”
這首軍歌是昨天晚上的時候,韓複看到魯陽關的景象,臨時編寫的。
談不上什麼格律,也冇什麼文采,但軍歌要的就是淺顯通俗,易於傳唱,然後在傳唱的同時,提升士氣和認同感。
魯山的南門大街上,眾人的歌聲彙聚,飄蕩開來。
原先那些窩在牆角和道旁,昏昏欲睡,等待著死亡到來的人們,也是睜開了眼睛。
渾濁的目光中,有些光彩一閃而過。
那些緊閉的門窗後頭,也傳來了響動,似乎是有人將耳朵貼在了門板上。
第一旗的士卒們,排列著整齊的陣型,邁著近乎一致的步伐,往縣衙方向而去。
旌旗招展,獵獵作響。
在踏踏踏的腳步聲裡,“大風起兮雲飛揚,韃子南來毀家鄉”的歌聲,再度響起。
魯山縣城並不大,即便是從南城走到北城,也不過一刻鐘的時間。
很快,就到了魯山縣衙的所在。
襄樊營駐地距離京縣衙並不算遠,襄京縣衙長什麼樣,大家基本上都是見過的。
但是此時此刻,出現在眾人麵前的破敗建築物,和大家印象中的縣衙,有著巨大的差彆。
縣衙前的照壁早已不複存在,大門塌了,八字牆也倒了,從外麵就能夠一眼看到裡麵。
裡麵的建築,也很有後現代主義風格。
大堂塌了一半,其他房頭也有明顯的,被火燒過的痕跡。
這裡麵,還有一些流民聚集,不過他們比南門附近那些等死的人要好一些,也機警不少,見到羅長庚這個旗隊之後,先是一愣,然後紛紛往後頭跑去,也不知道是在躲避,還是要通知什麼人。
“娘嘞,這縣衙也太破了吧?”孔大有踮著腳,打量了幾眼:“這裡頭,還有官老爺嗎?”
羅長庚現在對這種情況已經免疫了,他撓了撓頭,然後說道:“裡麵看起來還是有人的,咱們列小三才陣進去。何百總說了,那些避難的流民不用管,主要是看一看有冇有管事的,冇有的話,就回南門找何百總覆命。”
基本的陣型變化演練,隻要是襄樊營的士卒,從在新勇營開始,就都是操練過無數次的。
袁惟中他們是火銃兵,小三才陣對他們來說冇有意義,這時則是變成了五人一個小組的散兵陣列。
同時將手放在了腰間,確保需要的時候,能夠以最快的速度擊發。
魯山縣衙的大堂塌了一半,裡頭一個人都冇有。
出了大堂來到二進院,這裡保存的情況要好一些,二堂看起來還很完整。
正準備往裡麵去,卻見從二堂內,走出了個套著官服的老頭。
那老頭瘦得如同麻杆一般,官服穿在他的身上,就如同是用晾衣架撐著,掛在繩上一般。
走到陣列前方,撲通往地上一跪,自稱是魯山縣典史王奎。
說年初韃子入河南的時候,魯山這邊遭了兵,縣令,縣丞、教諭什麼的,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整個魯山縣的統治秩序,已經完全的崩壞。
處於無官府的狀態。
他現在一人掌著縣丞、主簿和教諭三塊大印,但毫無用處,縣衙早已失去了運轉起來的能力。
據王典史介紹,懷慶之戰後,潼關之戰前,魯山全縣還剩下1200多戶。
注意,這是全縣的戶數,不是縣城裡麵的戶數。
城中人口更少,隻有不到一百戶的樣子。
懷慶之戰後,韃子大兵雲集,那些清廷的兵馬在河南就地征糧、就地征發民夫,使得原本就很脆弱的魯山社會生態,瞬間瓦解。
大順退出之後,盜賊蜂起,亂兵遍地,魯山縣被洗劫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縣裡還有多少人,王典史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甚至天黑以後,都不敢出門。
縣中還剩下楊姓、劉姓和孫姓幾家大戶,如今都避居在鄉下,不過,前幾天,劉家的家主劉鐵驊正好帶著家人和一班護院回來了。
劉家也在城北,離縣衙不遠,王典史問說,要不要請劉家的人過來說話?
羅長庚想了一下,覺得也可以。
王奎告了罪,整了整衣服,就往外麵走。
他剛走冇多一會兒,很快的就又回來了,衝著羅長庚說道:“羅軍爺,外麵這些可是軍爺的貴屬?”
羅長庚等人扭頭一看,見有十來個穿著棉布甲的漢子,也進了縣衙。
為首一人,年紀不大,大概隻有十七八歲的樣子。
走路的時候,腦後有什麼東西一甩一甩的。
羅長庚瞳孔一縮,正準備說話,旁邊的崔世忠已是大吼道:“韃子,他們是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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