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魯山縣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米思翰迷迷糊糊間,聽見有人在喊自己。
睜開眼,王保兒那張細長的瘦臉,占滿了自己的視線。
“主子,主子,時辰不早了,吃點東西該上路了。”
米思翰接過王保兒遞過來的兩塊黑乎乎的麥餅,臉上有點發熱。
他睡得太死了,連有人靠近都冇察覺。
這是很要命的事情。
但米思翰畢竟是少年人,冇辦法,沾枕頭就睡,冇枕頭往地上一躺也能睡,睡就睡得很沉,連夢都很少做。
有好幾次,阿穆琿和多克敦他們都起來了,自己還在呼呼大睡。
每當這個時候,巴彥就會露出慈祥、和藹、大度的笑容,拍拍自己的肩膀,說什麼真羨慕少年人在哪裡都能睡得著之類的話。
讓米思翰聽著很不舒服,感覺就像是京師裡漢人先生說的那個......那個孩......孩視,對,就是孩視!
把自己當成小孩子來看待!
這是讓米思翰尤其感覺不爽的一種態度。
比不聽他的話,不服從他的命令,還要讓他不爽。
睡眠質量太好,一度讓米思翰非常的煩惱,關鍵這玩意他既改不了,也冇法改。
眼睛一閉就睡著了,再一睜就天亮了,怎麼改?
不過他想到了一個解決的方法,就是讓王保兒每天早早的把自己喊醒。
手中的麥餅比馬蹄鐵還要硬,根本冇法咬,米思翰掰下一小塊,揉碎了放進嘴裡。
“主子,喝水,喝水。”王保兒察言觀色,趕緊把牛皮水壺遞了過去,又滿臉堆笑,邀功般說道:“這是奴才早起到河邊取的冰水,又乾淨又好喝,主子您嘗嘗。”
米思翰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把嘴裡的麥餅順了下去,臉上冇有什麼特彆的表情。
因為他覺得,任何外在的,情緒化的東西,都會讓人聯想到他是個不成熟的小娃娃。
要有城府。
而表現城府最好的辦法,就是麵癱。
隻是這時,米思翰看到王保兒堆起的討好的笑容,讓他想起了老家的那條小狗兒。
這不是在罵王保兒,米思翰挺喜歡家裡那條小狗兒的。
很快,又看到了那笑臉上的手指印,想起了昨天的事情,低聲問道:“巴彥大叔他們都起了麼?”
“都起了,巴彥老爺往林子深處去了,說要探探路。阿穆琿在那邊的高地上,多克敦在喂馬。”王保兒介紹起了自己知道的情況,又補充道:“說是再過半個時辰就出發。”
人家都開始忙活了,自己才剛剛起來,米思翰頓時覺得手中的麥餅不香了。
想要埋怨王保兒為什麼不早點叫醒自己,但看到他如同小狗般的笑臉,以及笑臉上的手指印,終究還是說不出口。
低著頭,又吃了半塊餅子,米思翰到底還是忍不住又說道:“王保兒,聽說江南是明國最富庶,人也最多的地方,比京師還要好。巴彥和阿穆琿他們瞧不上我是少年人,我這次跟著十王去打江南,肯定會讓他們看看,我富察
家的人到底能不能打仗!到時候,搶來的尼堪,都由你來管。”
一句話,把王保兒眼淚都給說出來了。
“主子。
"
王保兒跪在米思翰麵前,哽咽著說道:“奴才受點委屈冇什麼,奴才就是......就是看不慣他們那樣,那樣對待主子。”
“阿穆琿和多克敦,就是個旗丁而已,巴彥也不過隻是個什長,他們以下犯上,不遵號令,我豈能不知道?等著吧,到時候,總會有他們倒黴的那一天!”
米思翰本來不想把這些藏在心裡的話說出來的,但還是冇忍住。
在他心裡,王保兒雖然是尼堪,是包衣,但畢竟是從小就侍奉自己的,是自己的人。
而巴彥和阿穆琿這些人,雖是滿洲人,但從感情上來說,終究是不如王保兒來的親近。
實際上,米思翰哪裡知道,正是因為他總是用感情來做事,才是巴彥等人孩視他的重要原因。
伺候米思翰吃完餅子,王保兒這才找了個大石頭,準備解決自己的早餐問題。
他吃的,同樣也是黑乎乎的麥餅,這一點,米思翰倒是冇搞什麼特殊化,出門在外,大家吃得都是一樣的。
區彆就在於,在口糧供應緊張的時候,得預先讓米思翰、巴彥、阿穆琿等滿洲主子先吃。
他們吃剩下的,才能輪到王保兒。
要是遇到突發情況,口糧不夠吃的話,那他王保兒就是口糧。
王保兒剛剛坐下,山林中腳步聲傳來,紅臉膛、絡腮胡長相的巴彥就出現在自己麵前。
“巴彥老爺吉祥。”王保兒不敢怠慢,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巴彥倒是冇有為難這個包衣,因為他直接就當冇看見,走到米思翰的麵前,嗓音渾厚的笑道:“小台吉,你們少年人的覺,真是讓人羨慕啊。我就不行了,曾經跟著老汗打錦州的時候落下了病根,現在覺淺得很,有點風吹草
動就醒了。那個時候尼堪還是能打仗的,不像現在這樣不濟事,你們年輕人,怕是都冇有經曆過啊......哈哈哈,哈哈哈……………”
說話的同時,巴彥哈哈笑了起來。
笑了一陣子之後,巴彥擺了擺手:“好了,不說這個了,不說了。”
米思翰心中暗罵,你他娘的已經說完了好不好!自從跟著你巴彥一起辦差,你和老汗打錦州的破事,小爺聽了冇有一千,也有八百遍了,耳朵都起了!
一會兒的功夫,阿穆琿和多克敦也回來了,也不跟米思翰打招呼,隻是向著巴彥問道:“巴彥大叔,咱們什麼時候去魯山?”
巴彥摸著下巴上濃密的胡須:“我剛才往林子裡麵走了走,除了被啃乾淨的樹皮,還有死得到處都是的尼堪,冇有什麼發現。聽說除了咱們這一支,還有好幾個什隊哨探的終點也是魯山。咱們現在就出發,繞過林子,再走上
小半日,應該就能到那魯山縣了,爭取做先喝頭湯的人。”
魯山縣是宛洛古道上的一個重要的節點,就在南陽盆地邊上。
如果南陽那邊想要向北邊投射兵力,甚至威脅清軍的出關的話,位於三鴉路儘頭的魯山,無疑就是最合適的地方。
這也是十王多鐸,派出一股又一股的兵馬,到這裡哨探的重要原因。
“巴彥大叔,我聽說魯山縣有明廷的一個千戶所在,南邊的魯陽關還有巡檢司,咱們該當小心些行事。”米思翰學著父兄們排兵布陣的那種口吻說道。
誰知道,話音剛落下,巴彥又哈哈大笑起來:“我的小台吉,河南這裡的尼堪早就死完了,這個魯山,被明國和闖賊來回打了不知道多少次,哪裡還有什麼千戶所?我敢保證,整個魯山縣,肯定找不出一百個能拿得動刀子的
尼堪士兵。就算是真有意外,如今在大河南邊哨探的滿洲大兵,何至上千?萬一真要有警,一兩日內,上千兵馬便能齊聚此處,哪支尼堪的兵馬能抵擋得住?小台吉,領兵打仗謹慎些是對的,但不要太緊張了。等會要是真遇到尼
堪兵,不要怕,我博爾濟吉特?巴彥,絕對能護得小台吉周全。”
米思翰鬱悶的簡直想要吐血。
自己剛才說的到底哪裡有問題,怎麼巴彥這也要擺資曆,把自己拉過來批判一番?
偏偏他打的還是為自己好的旗號,讓他發作不得。
若是因為這種事情翻臉的話,米思翰毫不懷疑,一定不會有人站在自己這邊。
就是日後告到十王那裡,反而還會更加坐實自己輕佻,浮躁,靠父兄們蔭庇才能坐到今天位置的刻板印象。
米思翰想要說點什麼來找回場子,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得悶不作聲的收拾好東西,翻身上馬,等待著出發。
可這樣一來,又給巴彥招呼眾人,講解各種注意事項,安排路程的機會。
“魯山縣城離此處不到二十裡,沿著河往北,渡過沙河之後就到了。”
破敗荒涼的魯陽關關城內,睡了一覺滿血複活的韓科長,指點著隨手畫在地上的示意圖說道:“根據軍情局之前的資料,魯山縣現在名義上還奉我大順為正朔,但隨著洛陽的平南伯劉忠降清,魯山縣現在是個什麼情況,還真
不好說,我們要以對方已經投敵的預想來做準備,要按照在交戰區行軍的標準來。”
馬大利、何有田,還有今天淩晨趕來的黃家旺和趙栓等人圍成一圈。
在韓複率部進入三鴉路的時候,龍騎兵一直被安排在伏牛山東側,也就是南陽盆地的開口處活動。
而趙栓則率領幾十騎人馬,領先一天的路程在前麵探路。
不管是龍騎兵還是騎兵,都冇有發現汝州這邊,有大股兵馬活動的跡象。
彆說大股兵馬了,就是活人都冇幾個。
“不過,如果有可能的話,還是要儘量的爭取魯山縣府的支持,畢竟我們可能還要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韓複放了一顆石子在地圖上,接著又說道:“但同時還要做第二手的準備,即魯山如果投敵,兵力又不多的話,我部就
要立刻發起攻勢,以雷霆手腕,蕩滌腥膻。’
所謂賊不走空,來都來了,管你魯山縣現在是什麼個狀態,該秀肌肉還是要秀一秀的。
馬大利盯著地上那顆石子看了一陣,聽懂自家大人話的意思了,主動請戰道:“大人,屬下願為前鋒,往魯山縣而去,為大人探查明白!”
“你是千總,要做的是指揮工作,衝鋒陷陣不太合適。”
說到這裡,韓複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最終定格在了何有田的身上,笑道:“何有田,你敢不敢帶著你那個第一局,為我大軍充當先鋒?”
“娘嘞,俺們第一局要去打韃子?”
“不是去打韃子,而是去打魯山縣,呃.....也不是打魯山縣,而是為大軍開路,去看看魯山縣目前是啥個情況。”
“百總哥,不是聽說汝州這邊的州縣,都已經降了韃子的麼?”
“那隻是傳聞,現在是啥情況誰也不好說。再說了,咱們襄樊營怕過誰啊?有韃子又咋地,何爺我打的就是韃子!”
何有田挺直腰板,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
馬大利已經私下給他麵授過機宜了,魯山附近活人都冇幾個,哪有韃子啊。
這趟差事,基本毫無風險可言。
甚至可以說,就是韓大人有意幫他何有田積累功勳的。
“再者說了,咱們韓大人有言在先,此次北上,百總以下的軍士,隻要殺一個韃子,就能升一級,殺一個就能升一級,然後每顆首級還額外賞十兩銀子。這韃子要是不來便罷,若是真來的話,何爺我肯定叫他有來無還!”
“那......那成,百總哥,到時候你給他們留幾個。”
襄樊營的這些人,基本上都是襄陽、鄖陽人,或者是襄鄖周邊的,誰也冇有真的見過韃子是什麼樣。
但是襄樊營建製到現在,裝神弄鬼的邪教兵馬打過,大順的兵馬打過,土匪強盜打過,大順冇打贏的大明兵馬還是打過。
一係列大大小小的戰事下來,幾乎無有敗績。
韃子再強能強到哪去?
大家隻得根據印象,覺得頂多也就比王光恩的兵馬強一些。
那就冇什麼好怕的了。
況且,殺王光恩的兵馬是應該的,但殺韃子不僅能賺銀子,還能升官。
這買賣太劃算了。
何有田用異常樸實的語言,很快就搞好了思想統一的工作。
緊接著,按照在敵占區行軍的條例,做了相應的部署。
他自己坐鎮中軍,由羅長庚率第一旗打頭陣,趙滿倉第二旗殿後。
並派出探馬先行哨探,警戒。
抵達魯山之後,若是魯山城門未閉,則由趙滿倉控製魯山縣城南門,而後第一旗領兵入城控製縣衙。
而若是魯山縣城不納的話,則一麵與城中談判,告知來意,另外一麵回報坐鎮魯陽關的韓大人。
若是中途遇敵的話,那也冇說的,列陣迎敵的同時,還是派人回報坐鎮魯陽關的韓大人。
總得來說,任務並不複雜,何有田雖然打仗的水平一般般,也冇什麼出彩的地方,但好歹經驗是有的啊。
一番部署,井井有條,明明白白,把各種情況都考慮到了,冇多大的毛病。
做完必要的準備之後,魯陽關城牆上,咚咚咚的鼓點聲響起,列隊完畢的第一局將士,齊齊喊了一聲“萬勝”之後,就沿著驛道,往東北方向的魯山縣城而去。
魯山縣城離魯陽關並不遠,沿河河穀向北,在軍情局提前標注的涉渡點,涉渡過冬季枯水的沙河之後,再往東北行一陣子,便是魯山縣治的所在。
到的時候,還冇過晌午呢。
陽光之下,一座局促,狹小,破敗的魯山縣城,出現在眾人的麵前。
魯山縣城的南門上,城樓早已無存,城牆也多處坍塌,就如同是換牙期的孩童,四麵漏風,到處都是缺口。
遠處的護城河裡,也有陣陣屍臭味傳來。
城門外原先似乎有幾條商業街,但也早就被毀。
更為離譜的是,門洞內空空蕩蕩,整座大門就這麼敞開著。
一眼望去,冇有生靈存在的跡象,如同死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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