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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佛郎機人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見王光恩這般模樣,高鬥樞和徐啟元兩人都是同時一驚。

對視一眼後,後者出言問道:“王總,可是前方出了什麼事情?”

王光恩徑直走到帳內,點上了支忠義香,抽了快一半,才下定決心般說道:“恩公,徐撫台,這仗打不了,也不能再打了。”

"**......"

徐啟元側頭看了看高鬥樞,見對方與自己一樣驚愕,又回頭向著王光恩道:“方才戰事不順,攻城出了問題?”

“冇有。”王光恩搖了搖頭:“方才那輪攻城,我部再度攻上了城頭,人數比之前更多,打殺時間也更久。”

徐啟元微微點頭,在心中補了一句,那就是還冇攻下來。

不過。

“比之前又接近城破一些,這難道不是好事麼?”徐啟元官場套話也是張口就來:“本官知道戰事不順,光化久攻不克,王總爺心中積鬱煩悶,這是人之常情。但聖人有雲,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裡。如今戰事向好,隻要我王師

上下用心,常把忠義放在心頭,積小勝為大勝,這光化遲早便是要攻破的。”

積小勝為大勝,說得似乎很有道理,但死的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而且好多都是自己從甘陝帶出來的老卒。

死一個就少一個,補充不了的。

王光恩心情沉重,懶得去計較徐啟元的迂腐,隻是說道:“不成的,徐撫台,不成的。這些時日的進攻末將也是看出門道了,光化城小,城頭易上,但由於我部攻城器械有限,即便付出極大代價攻上城頭,可受限於此,後麵

的兵力接續不上,隻得眼睜睜地看著攻上城頭的士卒,被襄樊營打殺殆儘。”

說到此處,王光恩又點上了一支忠義香,煙霧繚繞之中,那雙布滿血色的眼睛,瞪得極大:“不成的,照此下去,即便是打得下光化城,我部也要被打光了。屆時空有殘破之城池,而無可戰之軍隊,又有何益?”

而且,這光化城就真的能夠打下來麼?

他原先一直采取審慎的態度,控製著規模,心中其實是有一條止損底線的。

哪怕是高鬥樞和徐啟元來了以後,迫於壓力,他加大了攻勢,發起了總攻,那也是抱著嘗試一下,實在打不下來就撤的想法。

可是,屢次輕易攻上城頭,叫王光恩總是能看到希望,反而讓他上頭了。

一直加派人手,一直加大力度,可那破城的希望,就如同是井中的月亮,明明就在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卻始終無法真正的觸及。

到頭來,隻是不停損兵折將,徒勞葬送人命。

這段時間以來,尤其是進了十月以後,鄖陽鎮戰兵損失過半,已經到了他冇有辦法承受的地步了。

必須要撤,而且要儘快。

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襄樊營會不會崩他不知道,可鄖陽鎮這邊肯定是扛不住的。

在血淋淋的殘酷現實麵前,就連最熱血上頭的王二,都灰頭土臉,意誌開始消沉,更不要說其他人了。

還有馬世勳的事情,對軍中將領震動極大,起到的其實是反向的作用。

馬世勳是甘的老弟兄,這些年來勞苦功高,一朝被襄樊營俘獲,生死還不知道,降也冇降也不知道,結果全家老小,就被統統殺了。

連不足周歲的孩童都冇有放過。

大家兔死狐悲,本能的就有一種為馬世勳不值的感覺。

更何況,對麵襄樊營還有冒著箭矢,都要救治敵軍傷員的護工娘子隊。

兩相對比之下,誰能冇點小情緒?

“F............"

徐啟元沉吟了片刻,衝著高鬥樞使了個眼神,後者當即乾咳一聲道:“光恩啊,如今的情況,你心中有此顧慮也是應當的。隻是本官與徐撫台初到此間的時候,光恩你以襄陽的五魁牌為例,同樣是道理。此番我軍已上了牌

桌,壓上了重注,若就此離場的話,豈不是前功儘棄,白白蒙受此巨大損失麼?”

“恩公,這牌局我等雖是下了重注的,但畢竟還未‘孤注一擲,冇有壓上所有籌碼。如今退場,先前壓得籌碼固然冇有了,但手中的籌碼還在,回去之後,小心經營的話,仍是還有回本的可能。可若是壓上所有籌碼還是敗

了,那恩公幾年來苦心經營的基業,就要毀於一旦了。”

王光恩雙手抱拳,痛聲又道:“恩公守鄖多年,若一朝落得無尺寸之地立足的下場,恩公如何自處,斑斑史書之上,又如何記載?恩公,我等這點家當來之不易,一朝輕擲於此的話,可就再無半點轉圜的餘地了!光恩做賊出

身,死不足惜,但恩公是國家重臣,還望恩公三思啊!”

高鬥樞臉色驟變。

他在鄖陽苦苦維持多年,支撐他的動力,除了心頭的忠義二字之外,所求的就是能夠青史留名。

他在周圍州府早已淪陷的情況下,堅守鄖陽這座孤城多年,先後擊敗張獻忠和李自成,實際上已經夠在史書上留下一筆了。

但若是到頭來,這點基業還是葬送在自己手裡,鄖陽還是被賊人所攻破的話,那自己多年的堅持,就變得冇有任何意義了。

就變成了滾滾長河裡的一朵小小浪花,無人看見,也無人在意。

實際上,王光恩所說的話,觸及到了高鬥樞極為看重的,所謂曆史定位的問題。

一下子把他給擊中了。

他本來還有一肚子的,勸說王光恩的話,這個時候也堵在心頭,再也說不出口。

見高鬥樞情況不太對勁,好像要被王光恩給勸住的樣子,徐啟元坐不住了。

先前守隕的功績,那可都是高鬥樞的,和他徐啟元冇有多少關係。

他從一個知府,跳過高鬥樞,直接當上巡撫,並不是他多麼的厲害,隻是單純的因為當時的閣臣陳演看高鬥樞不爽而已。

並且由於這是北京內閣做出的決定,如今南都的閣臣們對此一直很有議論。

高鬥樞不需要攻下光化的政績,但是他徐啟元需要啊。

要是就這麼退兵了,回到鄖陽,還是高鬥樞和王氏三兄弟眉來眼去,恩恩愛愛,軍政大事一把抓的局麵。

那他徐啟元又算什麼呢?

還是以督撫之名,行佐貳之實。

白折騰了麼不是。

這是徐啟元所不能接受的事情,當下也是說道:“王總爺,今已十月,蘿石公北上神京,與韃虜議和通好,南北約為叔侄之國,共剿闖賊。當此之時,我等合該以大局為重,剪滅此穀城之賊。一來報效皇上天恩,二來也好教

北房知道,我南朝也是能打仗的。有此勝績,蘿石公在北都議和,也能好說話些。”

徐啟元為了能夠說動王光恩繼續打下去,連左懋第奉命北使與清廷談判的事情都給擺出來了。

若是王二那樣的熱血青年在此,說不定還真就被徐啟元這番話給鼓動了。

但王光恩混了那麼多年,什麼陣仗冇有見過?

這種宏大敘事,對他根本冇有用。

尤其是涉及到部隊存續這樣的核心利益時,指望他去考慮什麼左懋第談判能不能成功,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當下隻是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接下來的幾日,儘管徐啟元反對,並且用大義、大局這些話術來勸說王光恩,但實際掌握軍隊的王光恩,還是明顯減少了攻城的力度,控製了攻城的規模。

每日隻做小規模的試探性進攻,不再進行大規模的攻城戰。

而這一反常的變化,立刻引起了襄樊營眾將士的注意。

“大人,怎地明軍這幾日都靜悄悄的,莫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定遠樓的大堂內,每日的例行議事上,西營坐營把總宋繼祖,首先提出了這個疑問。

聞言,葉崇訓也道:“是啊,明軍已有四日冇有攻城了,但十裡鋪傳來的消息,高鬥樞和徐啟元仍在。這兩位台臣過來督戰,怎麼督著督著,還不打了呢?”

“是不是賊人眼見打不過,要退兵了?”馮山同樣相當之疑惑。

主座上,連日來的利好消息,讓韓科長心情著實不錯。

聽到宋繼祖他們的話,韓複心說,壞就壞在高鬥樞和徐啟元這兩個督軍身上了。

他們要是不來督戰,以王光恩謹慎的性格,搞不好早就不想打了。

可能根本不會咬自己拋出去的釣餌。

結果這二位一來,王光恩也不能一點麵子不給,被迫打起了政治仗。

這一打就上鉤了,上鉤就壞事了。

他能夠堅持到現在才決定棄牌不玩,止損回家,已經算是夠頭鐵的了。

當然了,以明軍這幾日要退不退,要攻不攻的擰巴表現來看,王光恩真正想要下牌桌的話,還是麵臨不小阻力的。

這時,韓複望著座下眾人,悠然說道:“退兵可能還未必會退,但吵架一定是真的吵架了。”

“吵架?”宋繼祖、葉崇訓和馮山等人,異口同聲道。

“應該是在吵架。”韓複很是信心滿滿的說道:“若本官猜測不錯,肯定是王光恩和高鬥樞、徐啟元等人吵起來了。原因也很簡單,自然是王光恩不想打了,而高、徐二人出於各種考慮,堅持要繼續打下去。雙方理念不同,又

互不相讓,自然是要吵起來的。”

“這樣啊。”

宋繼祖等人點了點頭,都覺得韓大人分析的極有道理。

“那......”葉崇訓斟酌著說道:“大人,咱們如今如何做?要不要趁機調集兵力,出戰邀戰,反殺回去?”

馮山微皺眉頭:“恐怕不妥,若是把明軍真的嚇跑了怎麼辦?”

“如此說來,也是這個道理,可大人精心炮製的魚餌,已被那王光恩發覺了,他跑是不跑了,可也不吃了。”葉崇訓有些發愁。

馮山、宋繼祖也是如此。

見到自己麾下的三位大將,還沉迷在自己炮製出來的釣魚戰術當中,不可自拔,韓複也是哭笑不得。

他此番用光化可能會被攻破的魚餌,來勾引王光恩,叫他上當,讓明軍不停地減員,不停地流血,最終達到消耗明軍的目的。

但王光恩自然不是傻瓜,血流多了如何不起疑心?

能夠達成如今的戰果,韓複已經相當的滿意了,還想要繼續釣魚的話,那未免太小瞧天下英雄了。

況且,明軍幾次攻上城頭,給光化守軍造成的殺傷也不是假的。

這一個多月的守城戰,襄樊營損失也很大啊。

真要反殺出去,反而是王光恩最樂意見到的事情。

“王光恩已經有了戒備之心,再如何拋誘餌,他也不會上鉤的。如今尚未退兵,也隻是還冇有說服高、徐二人,或者軍中將領罷了。但從王光恩本心來說,這肯定不會再打了。”

說到此處,韓複環視堂內眾人,微笑道:“換句話說,本次的光化守衛戰,應當是到此結束了。”

宋繼祖、馮山和葉崇訓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有一種難以言說的不真實感。

“這......這便結束了?”葉崇訓忍不住問道。

“多半是要結束了,除非王光恩日子不想過了,非要死在這不可。”韓複觀察著眾人的表情又道:“諸位也不必失落,此戰我襄樊營西營的兩個千總部,火器局,弓手哨隊,騎兵哨隊,以及新勇營、義勇營雖然損失頗重,但明

軍同樣減員過半,戰果已經足夠可觀了。”

西營的兩個千總司雖然打殘了,但自己還有兩個完整的千總司,正在從荊門州趕來的路上。

還有掘子營乾總哨隊,還有龍騎兵哨隊,還有水師步兵哨隊。

而在光化城內,西營、新勇營、義勇營和防城營這幾個營頭也不是說就冇有戰鬥力了。

從可用之兵來說,目前自己手中可動用的戰兵,是要超過明軍的。

王光恩在光化城下丟了半支部隊,就算現在及時止損,平安地撤回鄖陽去,也必然要收縮戰線,放棄均州,集中兵力守鄖陽。

而這一戰消耗了大量物資的明軍,到了冬季以後,會更難熬的。

雖然秋季戰事大有演變為冬季戰事的勢頭,但韓複對於取得最終的勝利,還是相當有信心的。

統一了王光恩可能要跑路的思想之後,韓複又布置起了接下來的任務。

大家畢竟打了那麼久,王光恩忽然說要走,自己於情於理,又怎麼能不送上一程?

必須要送一送的。

正議事間,幾日前被韓複打發回襄陽的胖道士,忽然又出現在了議事堂的門口。

而在石玄清的身後,還跟著一位頭發黃而微卷,眼眸碧綠,隻比石玄清稍矮寸許的漢子。

赫然便是個佛郎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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