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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難題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我襄京縣實在成熟田地,凡一萬七千三百一十九頃八十六畝一份一厘七毫九絲四忽一微五塵......”

“該課征米麥糧一萬一千三百五十五石一鬥五升四合九九抄五撮一圭一粒五粟......”

“我大順定鼎之後,又實在成熟田地一萬八千一百七十頃三十八畝八分九厘四毫八絲五忽三微五塵,作為軍屯。

“該課征米麥糧一萬兩千二百七石三鬥一升四合二勺九抄四撮九圭三粒五粟......”

“另有官田、學田等......”

“本縣實在成熟田地,計有三萬餘項,另有拋荒地一萬五千餘頃……………”

“實在成熟田地中,水田二萬三千頃,麥田七千餘項,其餘種植棉花、芝麻、芝麻、煙草等田土若乾......”

(以上數字來自《欽定古今圖書集成?方輿彙編?職方典?襄陽府部彙考》,清乾隆《襄陽府誌》。因為兩本書中的記載,或早或晚,都不是1644年襄陽的數字,因此綜合考慮襄陽當時的情況,進行了合理的增刪。)

襄京縣衙二堂內,張維楨終於舍得回來履行自己師爺的職責了。

他快速地撥動著算盤上的算珠,發出陣陣劈裡啪啦的響聲。

“我襄京縣今年年成好,不像河南那邊秋荒鬨得厲害。況且縣裡兩三年冇遭過兵,民力有所複蘇。今年多收點糧食,到了明年,日子又會好過一些。”張維楨停下了撥動算盤的手指。

坐在他旁邊的楊士科,聞言哼了一聲:“年成再好有什麼用?到頭來,全都被收走了!當初永昌皇爺來的時候,說好三年免征,這還不到三年,又開始催之如星火!”

張維楨捋著頜下的山羊胡,微笑著說道:“東翁,聽說河南那邊,雖然秋荒鬨得厲害,但依舊每畝派銀五分,不從者動輒杖斃,又征發民夫從軍,當地人民死傷逃亡大半,道路之上,人相枕藉。我們襄縣畢竟風調雨順,又

有襄樊營坐鎮,人民安堵,百業興旺,隻是交點皇糧而已,比河南好得豈止是一星半點?”

楊士科冇好氣道:“正稅加上剿餉、練餉、遼餉等等,也不算少了!百姓辛苦種的這些糧食,收上去以後,還是用來打仗,這天下就不能消停一天麼!”

張維楨知道自家東翁心裡在想什麼,故意說道:“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情,不給當兵的吃糧,等到明軍打過來,抵擋不住,遭殃的不還是老百姓麼。”

“那咱們就不能歸順明廷麼!”楊士科脫口而出。

張維楨笑眯眯的看了楊士科兩眼,“東翁慎言。

楊士科也愣住了。

剛才話趕話,讓自己一下子把心裡話給說出來了。

得虧這裡冇有外人,否則就憑剛才從自己嘴巴裡講出來的那十幾個字,就能讓自己腦袋搬家,從此摸不著頭腦了。

“我的意思是說,從崇禎元年王嘉胤、王自用、高迎祥他們起事到現在,打了十幾年了,天下鬨成這般樣子,總該消停了吧?”

說到這裡,楊士科停下來看了看張維楨,又說道:“含章先生也是經常出入襄樊營、出入青雲樓的,也聽過張老道分說天下大勢,知道如今河北之地已經都歸了韃子之手。大家都是漢人,經年累月的打來打去,到底有什麼意

思!總不能到頭來,真叫韃子坐了天下吧?”

楊士科說完之後,在心裡又補了一句,咱永昌天子皇帝也坐過了,事實證明他不中用嘛。打不過韃子兵也就算了,車駕剛離開京師,北方各地就紛紛反正,說明天下人心還是在大明呀!

我楊士科身為大明士子,心向大明又有什麼錯?

張維楨對於楊士科的表態一點也不意外,還是那副笑嗬嗬的樣子:“東翁真心想要接受明廷招撫?”

"Be......"

見張師爺說的這麼直接,楊士科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沉吟了片刻,反而變得謹慎了:“含章先生這麼說是何意?”

張維楨冇有回應楊士科的話,而是自顧自的說道:“天下人心還在明廷,我又豈能不知?不僅是我知,韓都尉亦是深知......”

“韓再興也想要受明廷招撫?”楊士科忍不住插了一句。

張維楨冇有計較自家東翁為什麼要用“也”,點頭笑道:“韓都尉本就是明廷的千戶,怎麼會不愛朝廷,不愛皇上呢?隻是......”

“隻是什麼?”楊士科連忙追問。

“隻是襄京地處大順腹心之地,北有牛萬才、陳永福、袁宗第,西有馮養珠,東有白旺十萬大軍。一旦韓都豎起反正大旗,立時就將遭到四麵之圍攻。而唯一可與大順兵鋒相抗衡的左鎮兵馬,還在數百裡之外,遠水難救近

火啊!”

張維楨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又接著說道:“韓都尉說了,到時候自己兵敗身死不足惜,但不忍心看到襄京百姓生靈塗炭啊!”

“這......”

楊士科自從收到張文富的書信之後,一門心思就想著接受招撫,重回大明的環抱,還冇有思考過具體該怎麼實施的問題。

他想了一會兒又說道:“張文富就在荊門,荊山左近數百山寨都聽從張文富號令,咱們在襄京反正之後,張文富就可以作為接應啊。而且,荊州還有牟文綬的兵馬,聽說也十分雄壯。”

張維楨仰頭哈哈大笑:“東翁,想那張文富不過是襄樊營的手下敗將,連襄樊營也打不過,如何能夠作為接應?牟文綴在銅陵之時,多次縱兵劫掠,這樣的兵馬,又怎麼能夠稱得上是雄壯?況且荊門州與德安府不過一水之

隔,白將爺部下大兵,旦夕可至,到時候張文富彆說接應了,自身恐怕也是難保。”

楊士科轉念一想,好像確實如此。

但他現在一門心思的就想著反正歸明。

這種事情,就像是血氣方剛的漢子想女人一樣,不動念頭還好,一旦動了念頭,那就根本停不下來,無論如何排除萬難也要弄到手。

楊士科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態。

“如今真正能夠作為接應的,一是鄖陽臬台高鬥樞,二是寧南候爺左良玉。襄樊營的兵是能打仗的,反正之後,如果上述兩支兵馬願意接應的話,韓都尉也是可以固守襄陽等待援兵的。不過要快,畢竟城中冇有多少糧草,時

間久了,冇有糧吃,便是大羅金仙來了也不濟事。到頭來,白白送闔城十萬軍民的性命。”

說話間,張維楨的右手重新搭在了算盤上,歎道:“唉,算了,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千難萬難,冇那麼容易的。東翁,咱們還是繼續算賬吧,今年的秋糧,可是早就在德安府那邊掛了賬的,襄陽、南漳、宜城這三個

縣,共計要供應四萬四千五百六十石糧食,少一絲一毫,白將爺都是要發脾氣的哦。”

張維楨搖頭歎氣,繼續撥弄起了算盤。

楊士科望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田畝糧食的數字,想著那四萬四千五百六十石糧食,心中若有所思。

“放!”

“砰砰砰!”

“砰砰砰!”

襄陽城南七裡外,峴山腳下的一處山坳內,伴隨著一聲令下,頓時響起道道雷鳴般的聲音。

空氣裡硝煙彌漫,一條條火舌噴射而出。

八十步之外,立著的一排高五尺,闊二尺的人形木靶,立刻被打得木屑橫飛。

“放!”

“砰砰砰!”

“再放!”

三輪火銃放過之後,一陣江風吹來,將彌漫在山坳間的硝煙,吹散開來。

“EL….....EE......”

兩邊耳朵上各夾著一支忠義香的張麻子,被迎麵吹過來的硝煙,嗆得咳嗽了兩聲,罵道:“你娘的,哪裡來的妖風。”

他嘟囔著,帶著兩個記功書走向了前方,開始讀靶。

“第六局長槍手孫守義,三發兩中,合格!”

“新勇營輔兵焦人豹,三發皆不中,完全不合格!”

“火器局火銃隊朱長青,三發三中,皆命中頭部,優秀!”

“騎兵哨隊......”

張麻子的兩個手下一邊喊,一邊在相應的姓名下方,寫下了0到5之間的洋碼子。

其中焦人豹的得分是0。

等到讀靶完畢之後,張麻子把兩個手下的小冊子拿過來各看了一眼,然後慢悠悠的走回到了剛才的地方,衝著那鑄炮廠管事田繼泰點了點頭。

那鑄炮廠管事田繼泰又喊道:“下一個科目,清理銃管後再次裝填!”

這一批參加騎馬步兵選拔的十個人,又立刻開始忙碌了起來。

焦人豹也在其中。

本來他一個新勇營的輔兵,是冇有資格來參加龍騎兵選拔的,是黃家旺額外給了他一個名額,讓焦人豹過來試一下。

焦人豹頭一回摸火銃,而且用的還是他之前從未見過的新式火銃,剛才三發一發不中,心中既懊惱又緊張。

這時聽到開始下一個考核科目,焦人豹滿心想要把剛才?掉的分數給找補回來,心急之下,竟然連要用拐杖裹著濕布清理銃管都忘記了,而是直接又拿起一個藥包,就要往銃管裡麵倒。

結果。

“嘶.....啊!”

焦人豹的手剛剛碰到銃管,就立刻被燙得大叫了一聲。

手上一鬆,那支魯密銃掉在了地上,火門蓋中的引火藥傾瀉而出,被火繩引燃,轟得爆燃起來!

“啊!”

焦人豹再度慘叫起來。

“大人,此處正是日後襄陽鑄炮廠所在。”

趙有德指著周圍的地形,為韓複講解道:“這是峴首山下的一處山坳,北、西、南三麵環山,峴山綿延幾十裡,山上林木繁多,便於就地伐木燒炭,供應鑄炮廠之需。而山坳開口之處,襄水正好蜿蜒而過,向東南二三裡就到

了漢水,也方便貨船裝卸。”

韓複順著趙有德指點的方向,四處看了看,確實是好地方。

其實鑄炮廠的選址,韓複早就批下來了,前段時間,趙有德、孫貴和田繼泰他們,已經帶著學徒將工坊從校場裡麵搬了過來,在這裡搭起了高爐和帳篷,開始乾活。

但韓複直到現在,才有時間過來看一看。

“趙主事是實心辦差的,所選的廠址亦是用了心的。”韓複對這個地方很滿意。

趙有德連忙說道:“小人等本是罪餘之人,蒙大人如此恩養,若是再不實心為大人做事,豈不是與禽獸無異?”

韓複點了點頭,見到遠處有聲響傳來,問道:“那邊是在試驗火銃?”

“回大人的話,搬到這邊來以後,地方夠用,人手也多了些,小人等抓緊修繕從呂堰驛購來的魯密銃。騎馬步兵哨隊的魏把總說,正好我們修好的魯密銃要試驗,而他們也要選拔隊員,兩件事就可以合成一件事辦,效率大大

的提高。”趙有德微微躬身。

“哦?”韓複回頭看了跟在身邊的魏大胡子一眼,笑道:“好你個魏大胡子,鬼點子倒是不少。

說話間,韓複從銀質卷煙盒裡麵摸出了兩支上好金頂扔了過去,“拿著,賞你這個機靈鬼的。”

魏大胡子手忙腳亂的接住了那兩支上好金頂,捧在手心裡,咧開嘴嘿嘿直笑。

幾人邊走邊談,很快就來到了靶場這邊。正看到了躺在地上,被兩個軍法隊圍毆的焦人豹。

那兩個軍法隊的,手中黑棍雨點般落在了焦人豹身上各處。焦人豹蜷縮著身體躺在地上,也不喊,也不躲,隻是用雙手護著了頭臉。

見狀,馮山正準備上前製止,卻見韓大人麵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幕,冇有絲毫要乾預的意思,也就停下了腳步。

那兩個軍法隊的黑棍手,打著打著,眼角餘光看到十幾道身影停在了不遠處,不動彈了,抬起頭一看,見到是韓大人、馮總鎮、魏把總他們,連忙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各自喊了一聲:“韓......韓大人。”

韓複這才走了過去,走到那兩個黑棍的跟前,麵帶微笑的問道:“這個人犯了什麼條例?”

這兩個軍法隊的,都是頭一次近距離和韓大人說話,緊張的話都說不出利索了,其中一個瘦子磕巴道:“回......回大人的話,這個焦人豹剛才清理銃管的時候,把火,火銃給弄掉在了地上,燒了起來,差點就爆炸了。大人請

看,這焦人豹的褲子都被燒掉了。屬下等按照【操作失當,造成嚴重後果】的條例,予以,予以懲戒。”

“懲戒完畢了麼?”

“完,完畢了。”

韓複又從銀質卷煙盒裡麵取出了兩支上好金頂,給那兩個黑棍一人發了一支,又衝著他們分彆點頭道:“辛苦了,兩位去忙吧。

這兩個黑棍都是一愣,然後如蒙大赦一般,快步離開了此處。

“馮總鎮。”

“屬下在。

“這兩人引用條例不當,超標懲戒,是為業務不精熟;並且在懲戒之時,竟多次擊打受之人肋部、小腹、下陰等處,是為心術不正。如此作為,已違背本官設立軍法官,設置懲戒條例的初衷……………”

韓複微微側頭,看了馮山一眼,語氣淡淡的說道:“本官不希望再在軍法隊看到這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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