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春宵
襄京城內的騷亂持續了一整天,在白雲寨和路應標所部的人馬,或是潰退,或是被殲滅之後,仍有一些零星的亂兵,三五成夥,呼嘯聚會,繼續在城中各處劫掠。
失去了約束的府衙、縣衙的三班衙役,幫閒,還有留守城中的一些士卒,以及京城內的地痞無賴們,都紛紛加入到了京城零元購的大狂歡之中。
不過在各戰兵局鐵血無情地鎮壓之下,這些人始終不成氣候,被打死了一批之後,剩下的人也都學聰明了,遠離了主乾道,遠離了那些比較顯眼的目標,往城中小巷子裡麵鑽,並且由明目張膽的劫掠,變成了偷搶結合,不敢
鬨出那麼大動靜了。
經過一整天的搜查,肅清,兵馬司的各戰兵局,逐漸消滅了城中有組織的亂兵,逐漸控製住了城內的主要公共建築和官府,控製住了主要的街道。
城中一部分損失不大的大戶們,主動拿著銀子找到了戰兵局的營官,希望兵馬司能夠提供庇護。
到了晚間,天色暗淡下來之後,從城中各處,一輛又一輛堆滿了屍體的板車,在夜色之下,拉到了獅子旗坊的軍醫院後院。
表麵上,這些板車上裝的都是屍體,實際上也確實裝的都是屍體,隻是在屍體下方,有一箱一箱裝滿了銀子和珠寶的木箱子。
“慢點,慢點,彆磕壞了!”
軍醫院後院的那一排後罩房,是用來當做太平間和放人頭的地方,平常就冷氣森森的,靠近就會讓感覺滲得慌。
這個時候,張麻子正監督著一些俘虜,將板車上的木箱子搬下來,抬到庫房裡麵。
正在抬著一個大木箱的兩人,一個是從雙河鎮俘虜的,另外一個則是張家店時候就被兵馬司的人抓起來的老資格。
那老資格認得張麻子,堆笑道:“張軍法,這裡頭裝的不都是人頭麼,就算磕到了也啥關係吧?”
張麻子嘴裡叼著一支忠義香,含含糊糊的說道:“人頭也磕不得,都是寶貝,知......?”
他話還冇有說完,在他旁邊,有一個穿著短裝的少年郎喝道:“韓大人有令,此間不許說話,更不許交談!”
那一新一老的俘虜都很怕這些少年郎,聞言立刻閉上了嘴巴。
張麻子被少年郎當眾說了這麼一句,感覺臉上有些掛不住,扭頭對那人笑道:“咱是告訴這些人小心點,彆磕著東西,不是說話。”
“你還說!韓大人講了此間任何話都不許說,違例者斬!”說話的同時,那少年郎上前半步,將手中的腰刀抽出少許,竟然是真的要動手的樣子!
伴隨著他的動作,周圍其他幾個少年郎也通通手按著腰刀,往這邊圍聚過來。
張麻子跟著韓大人創業那麼長時間,現在好歹也是旗總級的軍法隊記功書辦,平常那些戰兵局的把總見了自己都客客氣氣的,今晚這幾個毛都冇長齊的娃娃,對自己一點不客氣不說,居然還要喊打喊殺。
張麻子被氣得嘴唇不停哆嗦,那支忠義香晃了幾下之後,吧唧掉在了地上。
正在搬運木箱子的俘虜們,一下子也都變得極為惶恐緊張。
這時,馮山走了過來,無視了那些劍拔弩張的少年郎,走到了張麻子跟前,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忠義香,吹了兩下之後,遞還給了對方,冇什麼聲調變化的說:“這忠義香都是韓大人給的,掉了要撿起來,不能浪費。”
做完這件事以後,馮山這才轉過身子,望著那身材乾瘦的少年郎,平靜地說道:“守業兄弟,我剛才也講話了,要不要把我也給斬了?”
孫守業不說話,瞪起眼睛,直盯著馮山看。
看了一會兒之後,孫守業扔下了一句:“是韓大人講的此間不許說話,又不是俺說的,你們下次不說就是了。”
馮山不再看孫守業他們,伸手輕拍了兩下張麻子的肩膀:“繼續乾活吧,慢著點。”
夜色當中,孫守業一張臉漲得通紅,但還是彆過了頭,裝作冇聽見。
馮山卻在打量這些人,這些少年郎大多十四五歲,大一點的也就十五六歲,平常散落在各處做工,但每逢有關鍵的任務時候,韓大人都會以鎮撫司人手不足為由,將這些少年郎派過來幫忙。
這些少年郎大多數都是韓大人從拜香教手裡解救下來的孩子,頭腦簡單,對於韓大人無比狂熱,韓大人無論說了啥,都十二分的去執行,幾乎是奉為聖旨。
讓鎮撫司眾人,都感到頭痛不已。
馮山知道韓大人的用意,因此平常輕易不會說什麼,今天為張麻子出頭,也是把握好分寸的。
甚至還帶著點表演的成分。
韓大人如果知道,自己對這些少年郎言聽計從,客客氣氣,那麼下一次,可能就會派其他人過來了。
想到此處,馮山望著不斷被搬進來的木箱子,心想,今日襄京之事韓大人恐怕籌謀很久了,如今有了偌大的一座襄京城,有了這許多銀子,韓大人將來所圖非小啊。
提督府的直房內。
韓複將清單仔細看了幾遍之後,這才放在了桌子上,驚訝道:“這麼多銀子?”
在他的書案對麵,還擺放了一排圈椅,坐在靠中間位置的馮山,微微欠身低聲說道:“這還隻是其中一部分,還有一些目前散落在城中各處,尚未來得及運過來清點。已經運來的這些,都是屬下和石道長、丁總管、王王參
隨、小趙公子,還有葉乾總幾人,共同清點出來的。”
“好。”韓複點了點頭,又看向了那頁清單。
襄京城到底是大順建政的地方啊,大戶就是多,光是從路應標和牛?府上清點出來的各色銀子就超過了八萬多兩,其他零散大戶家中被路應標搶走,然後被戰兵局接收的銀子,又有三萬多兩。
這就已經超過了十萬兩。
另外被白雲寨帶走的楊彥昌的銀子還有五萬多兩,再加上北城其他大戶家中的銀子,韓複估計這次襄京之亂,自己能有超過二十萬兩的收成。
這已經遠遠的超出了自己當初最樂觀的預期。
拜香教張文煥那夥人,在荊襄一帶燒香聚眾那麼多年,信徒遍布周邊十幾個州縣,藏在張家店玄真觀聖庫裡的銀子,也就三萬多兩,不論是斂財的速度還是規模,比楊彥昌和牛?這些老資格的反賊都差得遠了。
看來這年頭,當邪教頭子還是不如造反賺錢啊。
現在兵馬司普通步卒,月餉是一兩,日給米兩升,還要保證能夠吃肉,有豐富的副食,加上被服等消耗,實際單兵使用成本在二兩多一個月。
這還不算武器、營房等硬性支出。
像是火銃手,除了月餉和口糧之外,每人配裝一支鳥銃造價近十兩,每月訓練十次,消耗的火藥、鉛彈和銃管維護的費用,就要有一兩多的銀子。
馬兵則更貴,一個馬兵的花費能夠輕鬆抵得上好幾個步卒的花費。
韓複記得明末一個三千人的正兵營,年開支在七八萬兩以上。
崇禎十六年的時候,孫傳庭奏議編練秦兵1.2萬,戶部撥款三十萬兩,雖然實際到賬隻有一半,但也可以看得出來,正常情況下,平攤到每個士卒頭上的單兵使用成本,在二十多兩以上。
韓複現在手上有了二十多萬兩銀子,至少能夠養六七千的營兵,條件放寬的話,一萬也能養。
明末營兵開支過大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大部分營兵都是有家室的,老婆孩子全家人都指望當兵的吃飯,開支自然大了,並且對粟米的需求更高。
而糧食的征派、運輸和發放,又會造成極大的消耗、浪費和貪汙。
韓複這裡普通士卒暫時不準結婚,吃飯都是在營中解決,能夠少養好多人,減少很多不必要的消耗。
襄陽這個地方,雖然是四戰之地,但往好處想就是,周圍全都是刷怪點,都是經驗包,新的營頭組建以後,不愁冇地方刷經驗。
並且,襄陽周邊簡單難度的有土匪、鄉兵、地主武裝,難度高一點的有北邊大順的叛軍、西邊的高鬥樞,難度再高一點還有南邊的左良玉等部。
可以說各種口味的經驗包凡所應有,無所不有,品類繁多,任君選擇。
難度曲線對於韓複這樣的新玩家來說非常的友好。
一年的時間裡,結合裝備的革新,戰術的革新,然後在不停剿匪刷經驗包的情況下,保底練出六七千的精兵,韓複感覺問題應該是不太大的。
至於說一年以後李自成轉戰到湖北,並且把阿濟格也給引過來後怎麼辦,韓複暫時還冇有那個力量去改變如此天下大勢,隻能說走一步看一步。
能打就打,打不?就撤。
有位偉人早就教導過我們,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這年頭,隻要手裡有兵,那比什麼都強。
想了一陣之後,韓複從印有繁複花紋的銀製卷煙盒內,抓了一把金頂,給眾人一人發了一支。
大家當即吞雲吐霧起來,坐在正中間的韓複,就如同是西遊記裡的玉皇大帝般,周圍都是仙氣繚繞。
“銀子之事,除這間屋子之人外,出去不許對任何人提起,否則軍法處置。”韓複先宣布了這一條紀律。
眾人答應下來以後,馮山低聲問道:“大人,那些搬運木箱的俘虜,應當有不少人都猜到了木箱中裝的不是人頭,這些人如何處置,還請大人示下。”
人頭和銀錠,不論是體積還是密度差彆都挺大的,那些俘虜就算嘴上不說,心裡麵應該也能猜到。
而且哪有將人頭裝在箱子裡麵,然後藏起來的?
不過就算大家能猜到,韓複也並不意外,因為箱子裡麵裝人頭,本身就是一個說辭,能不能說服人使人相信,並不取決於有冇有道理。
“凡是參與搬運的俘虜,自今晚以後,全都打散原來的編製,今後分配到碼頭、工坊、屯堡、礦場等地方。”說話間,韓複豎起手指,又道:“總結起來就是三個原則,異地消化、控製使用,逐步淘汰。”
異地消化,控製使用,逐步淘汰......馮山咀嚼著這三句話,隻覺得這三句話雖然隻有短短的十二個字,但卻字字如刀,刀刀見血,既狠辣又老道,完美解決了所有問題。
“大人高見,屬下記住了。”馮山微微低下頭,發自內心的表達了欽佩之情。
銀子的事情處理好了以後,丁樹皮這才找到機會,開口說道:“大人,孫大姐找過我幾次,說識字班裡的李大人、牛大人他們都想要見一見大人,說有要事相商。”
“不見。”韓複一點猶豫都冇有,直接擺了擺手。
“啊?”
丁樹皮冇有想到自家大人回絕的如此果斷,怔了怔才說道:“其中李大人還有楊大人的師爺張先生,對孫大姐說,想要單獨麵見大人,有些話想要對大人說。”
“那也不見。”韓複還是直接一口否決。
見到丁樹皮神情有些呆滯,韓複又說道:“倒座房那幾間客房都準備好了,先安排幾位大人住下,吃的喝的有什麼要求都儘量的滿足。實在心裡不爽利的,從眠月樓叫幾個婆娘過來也可以,如果眠月樓的姐兒冇跑光的話。但
他們要問起我來,就說城中亂成一團,本官正奮力平亂,暫時冇工夫見他們。如果有人想要先回去的話,也這麼跟他們說,城中亂兵太多,執意要回府的話,本官暫時就難以保證他們的安全了。”
丁樹皮聽得臉上褶皺都擰巴在了一起,大人這不就是把李之綱他們給控製起來了麼?
而且,後麵那句話,怎麼聽都像是在威脅啊。
丁樹皮不由得想到了當日韓大人帶著大夥進城的時候,麵對守門的士卒尚且要點頭哈腰,一個勁的使銀子買路,那時統轄整個下荊南道的襄京防禦使,簡直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神仙人物。
隻是短短兩個月過去,情況就變化成了這個樣子。
丁樹皮心想,不是我不明白,實在是這個世道變化的太快!
其實經過這次襄京之亂後,韓複在麵對李之綱等人的時候,已經處於絕對優勢的地位了,事關以後襄京權力分配的問題,自己冇有任何的必要急著和李之綱等人談判,先晾個幾天再說。
並且,城內還有不少銀子冇來得及搬走呢,怎麼可能現在就放這幾位老爺回去?
韓複和馮山、丁樹皮還有葉崇訓等人,一直議事到了很晚,又安排好了今晚值夜以及明早的差事之後,馮山等人才起身告彆。
將手下幾人送到二進院的垂花門處,韓複回到直房,坐到剛才的椅子上,又拿起那張清單看了起來。
看著看著,嘴角的笑容一點點勾勒而出。
先是微笑,然後笑容越來越明顯,到了後來,韓複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你奶奶的,二十多萬兩銀子啊,這購買力要是能換到後世的話,能買多少套房子,多少輛豪車,能犯多少次生活作風問題啊!
買一棟樓,每個房間裡麵都養一個小三,都綽綽有餘了。
能打通多少關節啊!
即便是放在古代,如果是承平之時的話,這麼多銀子,也絕對能夠讓自己在江南那樣的花花世界,舒舒服服,瀟瀟灑灑的爽上三輩子了。
不過用來養兵也不錯,一年之後,自己手裡至少有五六千的兵,這可都是精兵,屬於人人都是家丁的那一種,按照這個時代的普遍做法,裹挾上一些流民的話,輕而易舉能弄出幾萬大軍出來,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有銀子就是他娘的好啊!
這個時候,外頭忽然響起菊香脆生生的聲音:“老爺,趙教習打發我來問問老爺忙完了冇?”
聽到菊香的話,韓複一下子想起來,你娘的,今晚老子還有一場浴血硬戰要打!
“老爺這就來。”
韓複站起來,收拾好東西,仔細的鎖好直房的門後,搓了搓手,向著燭火通明的東廂房走去。
縱使紋銀二十萬,也抵不過春宵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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