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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敲打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提督府一進院,充作識字班教室的那兩間倒座房內。

戰鬥仍在繼續,牛?和楊士科兩人還在輸出,並且在勸解的過程當中,朱夢庚和張維楨兩個人互相指責對方拉偏架,也起了口角。

襄京府的大局愈發的緊張。

李綱站在兩人之間,一會勸勸這個,一會勸勸那個,但這個時候大家火氣都上來了,冇一個人聽他的。

對於這樣的情況,李綱既無可奈何,又覺得不是那麼的意外。

畢竟大明的書生和文官“武德充沛”,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乾架的例子實在是太多了。

朝堂上都能當著皇帝的麵打架,地方上就更不用說了。

縣學府學的生,隔三差五的就聚在一起搞出些亂子,圍堵個縣衙府衙什麼的都是常事,甚至李綱本人當年在老家郟縣的時候就不止一次參與過這種事情。

大明其他地方的讀書人,從生員到兩榜進士也都差不多。

像是楊士科那樣又酸又硬的性格,其實不僅僅是因為年輕氣盛,也是大明讀書人的普遍寫照。

也就是順軍來了以後,大家這一兩年老實了不少。

如今大順朝廷有傾覆之危,聽說北地各省的州府都在殺大順命官,恢複明朝,李綱心說,咱大明朝能不能恢複實在不好說,但我等文官的脾氣,倒是先恢複了,實在是可喜可賀。

李之綱這個時候還不忘在心裡幽了一默。

他眼睛還在望著打在一起的兩人,但腦海裡卻順著剛才大明朝能不能恢複的思緒,想到了如今現實的問題。

根據先前的消息,五月間的京山縣一戰,楊彥昌所部受到了了左良玉的重點關照,被窮追猛打,李之綱估計就算不死,也要脫一層皮,即便是還能夠回到襄京的話,冇了人馬的將爺,那還能叫將爺嗎?

況且這次襄京之亂,北營各家都被那些亂兵搜刮一空,楊彥昌又冇有了人馬,又冇有了銀子,在襄京城裡內,很難再發揮什麼作用了。

路應標更不用說了,公然造反,應當很快就要被韓再興給平定下去了。

原先如同柱石般支撐著襄京城的兩人,全都在極短的時間內轟然倒塌。

雖然說他這個襄京防禦使,牛?這個襄京府尹,楊士科這個襄京縣令,襄京三級文官俱在,但在如今亂世之中,冇有兵馬的文官又算個啥?

這幾年的動亂給李綱的最大感觸就是,亂世之中,冇有兵馬作為支撐的話,文官連狗屁都算不上。兵馬打完了,連堂堂天子都要上吊去死,更不要說他們這些人了。

以後這襄京城,怕是要韓再興說了算了。

就是不知道他韓再興誌在何方,到底是想要忠於大順,還是想要恢複大明,對於我等這些人,又是個什麼態度。

正想著呢,忽然,門口傳來了“哐當”一聲巨響,李之綱順著這個聲音望過去,見到走進來一位三四十歲,生得頗為壯實,臉比銅盆大,屁股比臉大的婦人,赫然就是孫習勞!

一看到孫習勞進來,李之綱頓時臉色一變,腦袋擠壓著脖頸一起往領口內縮,似乎是想要將自己硬生生的藏進衣服裡,好讓那孫習勞看自己不見。

孫習勞手中倒提著一把高粱杆編成的笤帚,虎視眈眈的站在門口。

她寬大壯實的身體,幾乎占據滿了整個門框,空氣和陽光仿佛都被孫大姐隔絕在了外頭。

正廝打著、勸架著、互相謾罵著的牛?、楊士科、朱夢庚和張維楨四人,都感覺到教室內的空氣莫名變得稀薄,光線也瞬間暗淡了下來,全都下意識的往門口望去。

當看到站在門口的那道身影之後,四個人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怔住了!

原本嘈雜的教室內,一下子變得再也冇有了聲音。

在這令人難以忍受的,窒息般的沉默當中,孫習勞倒提著笤帚,一步步往這邊走了過來。

見狀,李之綱連忙往旁邊挪了挪,並且同時還認真地思考起了,鑽到桌子底下,暫避對方鋒芒的可行性。

就連一向抱著雙臂,冷眼旁觀的大漢胡朝鼎,見到孫習勞走過來,都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幾步,眼神看向了教室裡的每一個角落,但就是不在孫大姐的身上有一瞬的停留。

孫習勞虎步龍行,大搖大擺地走到李綱剛才站立的地方,看向了剛才糾纏在一起的四人組。

“嗬嗬,孫......孫娘子,用過早膳了冇?”張維楨擠出了一絲笑容,討好打起了招呼,似乎想要緩和一下氣氛。

隻是下一個瞬間,孫習勞舉起手中的笤帚,重重地敲在了長條桌上,將桌子敲得邦邦響,把牛?、楊士科等人搞得全都嚇了一跳!

緊接著,孫習勞吼道:“為什麼打架,誰讓你們打架的?!"

孫大姐不僅人長得壯實,嗓門也極大,她現在管著卷煙坊的事情,手底下有好幾十號做工的人,幾乎每日都要處理這些工人們之間的糾紛,氣勢確實相當的到位。

直接把京府尹牛?,理刑朱夢庚,還有楊士科、張維楨兩人全都給震住了。

尤其是牛?,身為大順軍師牛金星的公子,先前狂妄如路應標他們,也都要賣他三分麵子,哪裡見過如此彪悍的婦人?

他張了張嘴巴,正準備說話呢,卻見孫習勞又將笤帚砸在了課桌上,再度發出了陣陣巨響。

孫習勞粗大的嗓門再度火力全開:“老娘在卷煙坊那邊,早起又要點卯,又要備料子,卷煙用的桑皮紙不多了,要寫條子讓王來雙去買,還要給大家安排作今天的工,多少的事情,啊!”

孫大姐最後這一聲語氣助詞,把牛?、楊士科等人全都震得,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但韓大人讓咱們服侍候你們幾個官兒,咱事情再多,也得聽韓大人的話。老娘剛才伺候你們用完飯,抽空去卷煙坊看了兩眼,這才多大的功夫,你們就打起來了?”孫習勞一段話說完,結尾的時候,語調再度上揚,

又“啊”了一聲。

牛?和楊士科他們,又是跟著一抖。

說到此處,孫習勞一邊用笤帚敲著桌子上,一邊恨鐵不成鋼的說道:“你看看你們這幾個官,平常將南營的北營的那些兵,寵成了啥?依咱看,你們就差把屁溝子洗一洗,爬上那什麼路啥標的床了,啊?!”

聽到孫習勞這麼說,本來冇打算開口的李之綱,也忍不住說道:“這個孫,孫家娘子,此話未免有些偏頗,我襄京之事,自有府情在此,不......”

隻是,他話尚未說完,孫習勞猛地將手中的笤帚一敲,喝道:“讓你說話了麼?講話要舉手打報告都不知道,你還是個官呢!”

李之綱被訓得一愣,將將伸出來的脖子又重新縮了回去。

看到這個情況,本來也想要解釋兩句的張維楨,明智的選擇閉上了嘴巴。

隨手將冒頭的李之綱給按了下去之後,孫習勞居然放緩了語氣,痛心疾首的說道:“結果南北兩營那幾個兵都成啥樣子了?你們這幾個官,把好大的一座襄京城,弄成了啥樣子?老娘就聽城裡頭哭喊聲響了一夜,那叫一個

慘,得死多少人啊!”

李之綱、牛?和楊士科幾人,臉色都是一沉,旋即低下頭來,冇有誰有想要反駁、辯解的意思。

他們都是守牧官,襄京城搞成這幅樣子,確實也難辭其咎。

孫習勞痛心疾首了一番,又換上了語重心長的語氣:“到頭來,還是咱們韓大人出來收拾爛攤子,給你們這些官兒擦屁股。想咱韓大人,原本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多大的本事,可到襄京來了以後,你們這幾個官兒,有哪一

個對咱韓大人好的,疼咱韓大人的?韓大人養了這許多兵,這許多人,吃了你們幾兩銀子,幾斤糧食?還不是全靠咱韓大人想儘法子,自己弄來的?你們這些官整日抱著娘們使勁的時候,咱們韓大人的勁都使在了操練士卒的身

上,吃了多少苦頭,受了多少的罪,奴家眼睜睜的看著,韓大人都......都瘦了一圈......”

說到這裡,孫習勞從懷中掏出一麵手帕,擦了擦眼角流出來的淚水。

將李之綱等人都給看得有些呆住了。

都覺得柔情起來的孫家娘子,比之前還要嚇人。

孫習勞捏著手帕在左右兩邊眼角各點了幾下,有些抽泣的接著說道:“縱是冇有吃過你們一分銀子,一碗白飯,但咱韓大人還是又打拜香教,又到南邊去殺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給朝廷賣命。回到襄京之後,一天也冇歇過,

又要去平那殺千刀的亂兵,保咱襄京城百姓的平安。你們這幾個官兒要是還有半點良心,以後襄京城不管啥事都聽得咱韓大人的,不然良心就是被狗給吃了,哪天老天爺降下一道雷,就劈在你們幾個官兒的頭上!”

教室內的眾人,除了胡朝鼎和張維楨之外,都是大順朝廷的命官,品級最低的楊士科,也是一具之父母,都是荊襄等處響當當的人物,而孫習勞呢,平常都是被劃到鄉野愚婦那一檔的,雙方之間有著一層又一層的,可悲的厚

障壁。

偏偏鄉野婦人孫習勞這一番樸實的甚至有些粗魯的話,卻相當之有力量,如同重錘,一下又一下敲在幾人心頭,讓李之綱等人被震得張著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這幾人,除了楊士科之外,哪一個不是官場的老狐狸,很快就琢磨出來,這他娘的孫習勞,洋洋灑灑,又是敲桌子,又是抹眼淚,兜了那麼大一圈,實際上要說的就是最後那一句話!

就是為了最後那一碟醋包的餃子!

李綱兩眼微微眯起,現在需要確認的是,這姓孫的婦人先前說的“以後襄京城不管啥事都要聽韓大人”的這句話,是她自己信口胡說,還是韓再興的意思。

“回大人的話,這是小人的意思。”工坊鐵匠鋪內,戴家昌偷偷看了韓複一眼,見韓大人臉上表情並冇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之後,又低聲說道:“小人也不是不讓趙有德他們用高爐,實在是工坊內隻有這一座高爐,我們鐵匠坊要

打製槍頭,要修理兵器,要做護甲,還要給幾個學練手,那高爐實在是冇有閒下來的時候。

坐在熾熱的火爐邊,韓複從裝滿冷卻槍頭的柳筐當中取出了一枚,放在手中看了看。

目前工坊的規模確實太小了,滿足不了兵馬司日益上漲的需求,不僅僅是鐵匠鋪的問題,木匠鋪、乃至泥瓦鋪都有這個問題。

接下來還是要進行擴張,地點韓複都選好了,也在漢水邊。

漢江那麼充沛的水量,不好好利用,那太暴殄天物了。

戴家昌其實資質一般,學習能力也不算強,有了趙有德之後,韓複已經放棄了讓戴家昌做火銃的念頭,打算以後就讓他安心打鐵,帶一帶學徒。

“戴主事當初是在桃葉渡的時候就跟著本官的吧,是第幾批來著?”韓複冇有回應戴家昌的話,而是問起了另外的問題。

戴家昌連忙躬身說道:“回大人的話,小人當日從石花街往桃葉渡趕的時候,稍微慢了幾步,到的時候已經天色擦黑,被石道長給攔住了。小人在外麵待了一夜,是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二十一日進來的,算是第二批。”

“嗯。”韓複點了點頭:“跟著本官的幾個工匠裡麵,你戴家昌一個,劉有弟一個,還有魏大生他們,都是資曆最早最老的,一向實心辦事,是自己人,本官向來信得過。”

戴家昌、劉有弟和魏大生等人,見到韓大人從趙有德那邊過來,本來以為韓大人是興師問罪來了,剛才都有些惴惴不安,這時聽了韓大人的話,頓時皆是鬆了一口氣。

戴家昌臉上露出笑容的說道:“我等幾人,都是跟著韓大人從桃葉渡,一路到襄京城來的,知根知底,對大人都是一片真心,自然比那些來路不明,不知道底細的人要靠得住。大人用起來,也更加放心舒心。”

韓複也笑了起來:“戴主事說的不錯,是這個道理。”

見韓大人如此,劉有弟還有魏大他們,也都跟著一起笑了起來,先前那種緊張的感覺,頓時一掃而空。

“本官這次來就是隨便看看,順便告訴大家一聲,以後不僅工坊要擴建,主事以上的匠頭,乾得好的,平日冇有被扣紀律分的,將來,啊,也不算是將來,很快就都能夠分到房子,瓦房,每家最少兩間。”

韓複坐在木製的圓凳上,右手伸出兩指比劃了一下,接著繼續說道:“同時,滿足分房子條件的人,也將自動獲得娶媳婦的資格。不僅能夠娶媳婦,並且本官這裡還有專門的安家的津貼。”

戴家昌、劉有弟和魏大生幾人裡麵,魏大生這個泥瓦匠年紀最大,四十來歲了,隻有他先前娶媳婦,剩下的兩個人,戴家昌三十出頭,劉有弟二十七八歲,都是老光棍。

現在聽說韓大人不僅要給他們分房子,還允許大家娶媳婦,都是咧開嘴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對於這個時代的男人來說,成家立業的誘惑力是無窮的。

“當然了,條件還是有的嘛。”韓複右手的兩指依舊豎著,冇有放下來:“兩個小小的要求,第一個就是剛才說過的,平日冇有被扣紀律分;另外一個就是年紀必須要滿十七歲。”

說到這裡,韓複望向了對麵圍站成一半圓的那些學徒們,找到了其中一個身材乾瘦,打著赤膊,臉龐依稀和孫習勞有幾分相像的少年郎道:“聽到冇有孫守業,你娘要是再催著你去勾搭護工隊的小娘子,拐來做你們孫家的媳

婦,你就說是韓大人說的,十七歲以下不包分配媳婦,太小了硬是要不得,把地都給旱了糟蹋了。”

聽到韓大人的話,戴家昌和劉有弟、魏大生他們,全都發出男人們都懂的笑聲。

孫守業一張黑臉漲得通紅,伸手使勁撓了撓頭發,也不知道該說啥。

笑了一陣子之後,戴家昌才想起來什麼似的,疑惑問道:“大人,紀律分不是戰兵局和卷煙坊那邊才有的麼,咱們工坊似乎冇有這個設置。”

“現在有了,凡是入了工坊名冊上的人,不管是學徒、工匠還是匠頭,都由紀律小組負責紀錄平日的紀律遵守情況。”說話的同時,韓複的眼眸在家昌、劉有弟和魏大生他們的臉上掃過,又道:“你等三人皆是副組長,戴家

昌負責紀錄瓦匠鋪,魏大生負責紀錄木匠鋪,劉有弟負責紀錄火器鋪。”

韓大人的意思他們都聽出來了,是要大家互相監督。

這個倒也並不意外。

隻是。

戴家昌忍不住問道:“大人,那誰來負責紀錄我鐵匠鋪的紀律分?”

“趙有德。”韓複掃了戴家昌一眼,淡淡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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