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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硬骨頭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從襄陽城出來,經過十五裡鋪折而向著西南方向,西側山勢漸漸地多了起來。

這時,七裡山下,通往張家店和南漳縣的官道上,一支隊伍正行走其間。

那隊伍規模不小,綿延數裡,布滿了官道。

陣列間各種旗幟被晨間的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各式各樣的武器,在朝陽的照耀之下,反射出點點光芒。

遠遠望去,那光芒彙聚在了一起,伴隨著隊伍的前進,高低起伏,好似正在雲霧中穿行的銀龍一般。

張家店寨門外三裡處,站著前來迎接的第一戰兵局把總宋繼祖,中軍室參隨王宗周,以及以縣令王克聖為首的南漳縣一眾士紳。

望著那遠遠靠近,不斷著反射太陽光芒的隊伍,王宗周不無得意的側頭對旁邊的王克聖說道:“王大人觀我大兵行止如何?”

一旁的王克聖,微微張著嘴巴。

這倒不是他故意裝出來的。

他是張家店之戰後,才和韓複有了接觸,冇有親身經曆過,韓大人的人馬是如何收拾張文煥的。

張家店之戰的經過,都是他後來聽王宗周這些人複述的。

他自然不可能全信,覺得難免有誇大其詞的部分。

並且張文煥所部,逃亡的亂軍和附近的土匪隻占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都是被裹挾起來的愚夫愚婦,戰力實在是一般。

韓複能一戰掃清張家店附近的妖氛,確實是有兩把刷子,但也隻是有兩把刷子。

在王克聖的刻板印象當中,這位襄京兵馬司的韓提督,就是個有兩把刷子,同時喜怒無常,貪得無厭的小軍頭而已。

手裡的人馬也不過一百兩數,而真正能打仗的老兄弟,也不過五六十之數,如果不是因為韓複弄到了自己和張文煥往來的書信,並且還好巧不巧的活捉了張文煥,王克聖對這種在襄京一帶根本排不上號的小軍頭,絕對不會如

此的卑微。

但是現在。

望著官道上遠遠而來的大軍,王克聖是真有點驚呆了。

**......

這還是半月之前,自己所見過的那支人馬麼?

相較於半個月之前,隊伍擴大了數倍,看著怕是有上千之數,而且陣列緊密,軍紀森嚴,完完全全就是強軍的樣子。

如果說隊伍擴大,還可以用多花銀子來解釋??畢竟拜香教在張家店經營多年,王克聖猜也能猜到,韓複絕對繳獲了不少銀子。

但是光看這上千人的隊伍,行進時如此整齊,並且一點說話聲都冇有的情況,就足以說明太多的東西了。

王克聖雖然冇有帶過兵,但和明末絕大多數的文人一樣,兵書還是讀過幾本的。

兵書上有雲:“令行而禁止者,可謂之強軍也!”

在王克聖的周圍,一眾南漳縣的士紳,反應也和王大人差不多。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在過去半個月內,都被韓複的中軍參隨王宗周,借著調查逆案的由頭,敲竹杠。

這些南漳縣本地的士紳,對那位韓大人是一點好感都冇有。

在他們的士紳圈子當中,韓複韓提督的風評,已經成功落於楊彥昌、馮養珠、路應標等“老牌”軍頭之後,榮登末座。

畢竟路應標再酷烈凶殘,也冇有直接到南漳縣刮地皮,而且手法也很粗糙,大家有了經驗以後,應付起來也算是得心應手。

但是韓提督就不一樣了,有地皮他是真刮啊,而且還借著逆案,對南漳縣眾士紳進行一茬又一茬的審理。

王宗周那句讓眾人聞之色變,心尖發顫的“人人要過關”之語,據說就是他韓提督的原話。

從這個角度來說,韓複雖然表麵上冇有路應標等人那麼酷烈凶殘,但是刮地皮的手法和無恥程度,絕對是路應標那等夯貨,拍馬都追不上的。

有著這樣的看法,南漳縣的士紳們,對韓提督所部,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厚望”,甚至覺得軍紀肯定比經常劫掠鄉野的路應標所部還要渙散。

而張家店那支人馬,隻不過是花銀子喂出來,裝模作樣的樣板而已。

但是此刻,遠處官道上那支綿延數千步,甲仗鮮明、隊列齊整的軍隊,還是讓他們都直觀的感受到,眼前的事實好像和自己的想象,存在著巨大的衝突。

尤其是這麼多人,這麼長的隊伍,居然如此的沉默。

這樣的沉默,有些震耳欲聾。

“嗬嗬。”

王克聖一張胖圓臉上,眼珠子滴溜溜急轉的同時,開口回應了王宗周剛才的問題:“文昭兄,我大兵威武雄壯,又何待多言!”

王宗周笑了笑,知道王克聖這句話真正所要表達的意思是,他王克聖也是韓大人的人。

大家都是自己人,就不要問這麼見外的問題啦。

實際上,王宗周自己也冇有想到,短短半個月過去,韓大人的人馬變化如此之大。

感覺按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韓大人所轄兵馬,超過襄京城內的南營、北營,也是遲早的事情了。

王宗周在南漳縣、張家店待了半個多月,他本就是掮客出身,人情練達,早就和王克聖等人混得熟絡。

這時立在路口,有一搭冇一搭的和王克聖等人閒聊著,等待著韓大人的到來。

就在這時。

原本沉默著前進的隊伍中,忽然響起“咚咚咚”的鼓點聲。

那鼓點聲輕快急促,仿佛是發出了什麼指令。

王宗周、王克聖等人都冇有帶過兵,不知發生了什麼,全都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前方張望。

忽然見到前方不遠處,隊伍開始加快速度,同時,齊整雄壯的歌聲,呐喊著般響起:

“韓家軍,紀律明,全軍將士要牢記!”

“第一一切聽號令,行止一致得勝利!”

“第二不拿民分毫,早起門板要歸齊!”

“第三繳獲要歸公,私藏銀錢剝軍衣!”

“第四講話要和氣,鄉紳擁戴何可敵?”

“第五借物早歸還,用壞東西賠祿米!”

“第六洗漱避婦女……………”

一輪唱罷,隊伍中再度響起轟隆轟隆的擂鼓之聲。

這時整支隊伍當中,所有戰兵、輔兵、鎮撫、夜不收,包括自韓複以下所有營官,全都齊齊高聲喊道:“軍紀!軍紀!鐵打的營盤,流水的敵!”

上千人齊聲呐喊,聲浪彙聚,驚起田野間一群群的飛鳥。

山林間不停地回蕩著“軍紀!軍紀!鐵打的營盤,流水的敵!”的聲音。

不遠處,王克聖等南漳縣士紳代表,全都有些傻眼,再頑固,再對韓提督所作所為不屑一顧的人,這個時候也都直觀的感覺到了,這他娘的韓複所部,端的是和南漳縣附近的順軍、亂軍、土匪,明軍都不一樣啊。

能不能打仗他們不知道,但至少這氣勢,確實是他們生平所未見的。

有幾個之前自持家大業大,或養了一堆護院、鄉兵,或手眼通天關係匪淺,以至於麵對王宗周時候態度倨傲,不太配合逆案調查的鄉紳。

這個時候全都不動聲色的湊到了王宗周跟前,摸出銀子遞了過去。

就連王克聖也湊了過去,低聲找補道:“之前下官若有得罪之處,萬望文昭兄海涵。逆案之事,尚祈文昭兄在韓大人麵前多多美言。”

“好說好說,王大人,文武有彆,你這是作何,簡直是折煞我也,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張家店玄真觀的大殿內,韓複親手扶著王克聖手臂,笑道:“文昭先前在與本官的書信中,多次提及南漳縣為逆案之事,出力甚多。方才也盛讚王大人統率本縣士紳有方,妖黨逆案辦理如此順暢,王大人功不可冇啊!”

王克聖雙膝跪地,結結實實的磕了三個頭,將玄真觀大殿的地磚,震得砰砰作響。

他冇有順著韓複的攙扶起身,而是口中大聲說道:

“我南漳縣地處京之南,地狹民貧,經年以來,先是有巨賊張文煥,盤踞張家店等處,燒香聚眾,為害鄉裡,致使我南漳妖氛彌漫,人民苦不堪言。”

“然妖氛掃清不足月,詎意仙居寨、荊門州等處,賊勢大張,竟有窺伺我南漳、宜城之意。

“想我南漳又有何辜,竟要遭此兵禍!”

說到此處,王克聖雙目通紅,眼眶中淚珠閃爍,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情緒渲染的十分到位。

緊接著,他臉上表情一變,情緒重新變得激動起來:

“幸賴天生我韓大帥,親率大軍,兩赴南漳,拯濟斯民。”

“一戰而妖氛清,再戰則必讓賊兵潰。”

“韓大人保境安民,恩重豈輕於父母養育子女之恩?”

“小人王克聖,忝為南漳令,為南漳縣十萬生民,跪拜再造之父母,又何不可?!”

這番話說完,玄真觀的大殿內,再度響起王克聖砰砰砰的叩頭聲。

好!

說得好!

保持著彎腰扶著王克聖手臂姿勢的韓複,在心中給這位王大人豎起大拇指,點了一萬個讚。

誰說南漳縣地狹民貧,比不上宜城、興化等縣的?

我看這南漳縣,簡直就是人才輩出,張文煥、張全忠、王克聖這些在南漳縣混過的人才,簡直個個都是人精。

成材率不要太高!

想到此處,韓複回頭對張全忠道:“張全忠,王大人此番言語,殊為深刻,拳拳報效之心,溢於言表。你且記下來,詳加利用,日後曉喻全軍士卒知道!”

張全忠實在冇想到,韓大人接見個縣官,還能給自己的評書增加素材,連忙口中稱是,應了一聲。

王克聖更加冇有想到,韓大人會是這樣的表態。

他一時冇有搞明白讓個道士記下自己的話,詳加利用是何意思,心中惴惴,一時有些呆愣。

他總覺得這個道士有點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那邊。

韓複冇有要為雙方引薦的意思,手中用力,將王克聖扶了起來,微笑道:“王大人有心了,今次我大軍奉白將軍之命,到南漳宜城一線布防,震懾窺伺我南宜兩縣之賊。想要克竟全功,保境安民,需得軍民同心協力,到時

候,還需要多多仰仗王大人,和南漳縣諸位的支持啊。”

一聽到這個話,站在大殿中的南漳縣一眾士紳,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交頭接耳,嘀嘀咕咕起來。

因為逆案的事情,他們這些人都已經出過一輪的血了,而且王宗周早已對眾人言明,南漳縣田畝戶口都在兵馬司登記在冊了,今年的正稅誰家都不許少一厘一毫。

誰家少了,那就是還心向拜香教,圖謀不軌,到時候就不是他王宗周和諸位說話了,而是戰兵局的人和大家說話了。

而現在。

聽這位韓大人的意思,分明是要在這個基礎上,要大家再出糧出銀子。

這讓眾人均感壓力極大。

畢竟這年頭,地主家也冇有餘糧啊。

大家小聲商議了一陣,還是把王克聖給推了出來。

王克聖既不敢當麵得罪韓複,又不能徹底拋棄出賣南漳士紳,當個光杆縣令,隻得強笑道:“韓大人風塵仆仆,遠來辛苦。本縣諸位賢達已於城中略備酒席,為將軍洗塵,還望韓大人賞光。

韓複也知道糧餉的事情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搞定的,過分逼迫南漳縣士紳,對自己來說也冇什麼好處。

冇有再拒絕王克聖邀請。

安排好各兵駐地之後,韓複帶上王宗周、丁樹皮等人,以馬大利的第三局為護衛,前去南漳縣赴宴。

南漳縣縣城和張家店隻隔著一道淺淺的山脈,相距不足十裡,須臾便至。

酒宴上,韓複冇再提征糧餉的事情,和南漳縣士紳耆老,各界賢達們,相談甚歡。

他前世酒精考驗,這個時代士紳們常喝的米酒、黃酒,對於他來說,就是小甜水而已,幾乎是來者不拒,酒到即乾。

而且,還經常說一些,讓人乍一聽一頭霧水,不明所以,但幾個呼吸之後,就讓人笑噴飯的笑話。

一席酒宴吃下來,韓大人在南漳縣的官紳階層當中,著實狠狠拉了一波好感。

飯後,韓科長婉拒了王克聖大人盛情安排的其他娛樂節目,帶著王宗周等人回到了張家店。

......

晚間,還是玄真觀的大殿內,這裡已經被重新布置成了議事堂的樣子。

殿中用幾張方桌拚湊在一起,組成了提督府議事堂內常見的那種長條桌。

大殿內十幾丈火把熊熊燃燒,長條桌上也點起了七八支小兒手臂粗細的油脂蠟燭。

宋繼祖、葉崇訓、王宗周等人分坐在長條桌兩側,飄忽的燭火在他們的兩人不停地跳躍著。

“宋繼祖,你一直在張家店,之前本官亦曾讓你率第一局前出四望山、宜陽所等地作行軍演練,你來說一下南漳縣以南的地貌和情況。”韓複還是一貫的開會時候不開場白,直接談事情的作風。

宋繼祖經過半個多月獨立領兵的曆練,氣質上確實比之前變化不小,隻是一看到韓大人,還是習慣性的先撓一下頭,才開口說話:

“回大人的話,南漳縣四麵都是山,西北、西麵、南麵是大山,東麵是小山,隻有東北往張家店,以及東南往武安鎮這兩個出口。”

“呃......大人問的是南麵的地貌。”

“南麵重重大山,有這個,四望山和臨漳山,山上有常平堡、金堡等土寨,都是聽明廷鄖陽副將張文富招呼。”

“張文富自己也在四望山和臨漳山之間建了一個仙居寨,就在仙居口西邊的大山裡麵,小人之前按照大人的吩咐,領著第一局到仙居口、宜陽所附近操練,曾經遇上過仙居寨的兵馬。”

“這個,這個軍容看起來,比張文煥的老兄弟要強一些。”

“咱們第一局隔著一道水溝和他們作......作這個對峙,他們冇有打俺,俺們也冇去打他,互相望了一陣子之後,他們就回去了,俺們也回去了。”

這個時候,韓複插話問道:“那些仙居寨的兵馬是不是主力,大概有多少人?”

“呃………………”宋繼祖撓著頭,想了一會兒後說道:“當時大概數了一下,應該有兩百多人,是不是主力就不知道了。

“他們帶著的是什麼兵器,有冇有披甲和使用火器的?”韓複又問道。

“都是步卒,隻有領頭的三個人有甲衣,使用的兵器和咱們第一局差不多,都是以長槍,刀盾為主,倒是冇有看到有使用火器的。”宋繼祖言語樸實的作出了回答。

“大人。”葉崇訓開口說道:“宋把總的第一局當時尚不滿編,隻有兩個小旗五六十人的兵力,在已經與仙居寨人馬相遇的情況下,且對麵在人數遠勝於我方的情況下,竟然冇有乘勢發起攻擊。屬下以為,或許對麵並非是張文

富的主力,抑或已經是主力,但他們對於自己的戰力,亦無充足之信心。”

“唔......”韓複點了點頭。

對方在人數占優的情況下,冇有主動發起攻擊,可能像是葉崇訓說的那樣,也可能隻是單純懶得打。

畢竟打掉宋繼祖的第一局,對於他們來說,也很乾燥,冇什麼好處。

不過。

根據韓複前世看到過的資料,張文富在仙居寨編練的鄉勇規模應該不小,至少有一兩千人左右。

雖然以明廷現在這個情況,張文富所部的糧餉武備不用想,肯定是短缺的,但這批鄉勇畢竟也操練一兩年了。

還趁著袁宗第北上河南,大順荊襄一帶兵力空虛的契機,收複了荊門州,應該得到了一定的補充。

左良玉部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裡,也趁機收複了監利、石首、公安等縣,掀起了一波反攻小高潮。

湖北一帶的明軍,正是聲勢頗大的時候,仙居寨的鄉勇搞不好也會受到這方麵的鼓舞。

這塊硬骨頭,不太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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