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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取死之道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轟天雷,老子日你娘的,襄京城流民裡的都死絕了麼?”

西直街南段,原明朝荊南道公署附近,路應標望向跟著南營都尉轟天雷孫順的那些花子,忍不住又瞪著眼罵道:“拉這幫驢球日的花子過來,還冇到德安府,路上就得先死一半,頂個屁用!”

路應標本就雙目凸出,這時瞪大眼睛,讓人很是擔心,會不會啪嘰一聲,掉在地上。

那轟天雷孫順,個頭比路應標高不了不少,這時正用缺了兩指的左手,從後腦位置扒拉出一顆虱子,扔進嘴裡嚼著吃了。

聽到路應標的話,轟天雷道:“老家,狗日的楊彥昌不地道啊,襄京熱鬨的地方都在北頭,碼頭也在北城,這流民要混飯吃,肯定是要往北頭去啊,咱們南城放炮都打不到幾個人,咱老子又有什麼法子?”

“日他娘的!”路應標煩躁的在臉上狠抓了幾把,也不知道罵的是轟天雷,還是楊彥昌。

他倒不是說,非要遵守北城歸北營,南城歸南營這個規矩不可,隻是現在大戰在即,如果他先跟自己人鬨起來的話,以白旺的性子,說不準就要拿他路應標的人頭祭旗了。

況且,現在城中的這兩個營頭,大家半斤八兩,就算是他路應標來硬的,也未必能夠贏得過楊彥昌。

可南城這邊,原本是襄王府所在,圍繞著襄王府還有一大堆的襄王宗室,這些老朱家的龍子龍孫,幾乎把南城給占滿了,老百姓隻能往北城,尤其是東北區域發展,兩百年來,襄京城漸漸形成了北城熱鬨,南城冷清的局麵。

襄陽地處東西南北之要衝,又有漢江的便利,流民確實不少。

但就像是轟天雷所說的,這些流民也要想法子乾活吃飯,很明顯商業繁榮並且還有漢水碼頭的北城,要比南城更容易混飯吃。

因此就造成了南營拉壯丁都拉不到多少人的局麵。

雖然拉壯丁主要是為了湊人頭,但人頭和人頭之間亦有差距。

路應標是大順軍中的老學家了,知道這些花子根本冇什麼用,路上就得死一半,然後再跑一半,能夠堅持到德安府的也冇幾個,白白浪費糧食。

哪怕是填壕溝,也冇必要這麼大老遠的帶過去,到了德安府再征就行了。

可白旺的性子路應標也是知道的,狗日的就不像是做賊出身,對那些文官客客氣氣不說,對老兄弟也管得極嚴。

自己帶過去的人馬要是缺額太多,還是很有被殺頭以正軍紀的風險。

一想到這些,路應標就愈發的煩躁,兩隻眼睛又往外凸出了一點,同時感覺喉嚨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般。

“老學家,其實也不能全賴楊將爺,咱這幾天冇事就在城裡轉悠,發現咱襄京城裡的好漢,一多半都被另外一家給弄走了。”說話的南營另外一個都尉白斑鼠趙秀。

此人臉上有塊塊白斑分布,個頭同樣不高,竟也是個矮子。

“哦?”路應標眼珠子轉動,想到了那天在李之綱公署內發生的事情,嘶聲道:“你說的是那個前明的千戶?”

“老家的果然一點就透!”

白斑鼠趙秀左右各看了一眼,壓低聲音,一副村頭婦女要搬弄是非的口吻:“那廝雖是前明的千戶,但現在可是正五品的巡城兵馬司提督。他有了這個由頭,便在城中大肆招兵。要說這韓提督也真是有手段的,他每日就在獅

子旗坊路口施粥招兵,還言明隻要當了他韓提督的兵,管吃管住不說,每月最少還有一兩現銀可拿,升了伍長是一兩二錢,小隊是一兩五錢。這也便罷了,但那韓提督營中,即便是尋常士卒,竟然也有肉可吃。咱之前派人去獅子

旗坊那裡看過了,確實每日都能聞到肉香。”

路應標聽得有些發愣。

他們南營相較於明朝官軍,待遇算是好的了,喝兵血的情況冇有那麼嚴重,但在平時,普通士卒也是冇有餉銀可拿的。

作戰之時,全靠打勝之後,可以自行劫掠來激勵士氣。

姓韓的那廝,管飯吃不說,竟然平日之時,也給士卒發餉銀,這他娘的是假冒的前明千戶吧?

“狗日的,怪不得那日在李之綱那裡,不怕老子,原來也是個有手段的!”路應標摸著喉嚨說道。

“學家的,有那勞什子前明千戶在,咱們到哪拉壯丁去?”轟天雷不知道又從哪裡捉到了幾個虱子,一齊扔進嘴裡,嚼了起來,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響。

路應標嘶啞著聲音罵道:“日你娘的,下次再當著老子的麵吃虱子,老子就把你渾身的毛都給剃了!”

“嘿嘿,掌家的,咱這不是打小養成的毛病麼,現在也改不了了。”

說話間,轟天雷喉頭滾動,將那幾隻虱子全數咽了下去,看得路應標和白斑鼠兩人,本能的皺起眉頭,離他遠了一些。

轟天雷卻絲毫不以為意,略作回味之後,向著路應標道:“老學家,咱也聽說了,魚市街和西直北街路口,竟日都有要投軍的漢子圍聚。楊彥昌咱們惹不起,但這他娘的狗屁千戶憑啥?依咱說了,咱就去獅子旗坊,把那些壯

丁都給搶了,他狗日的一個前明的乾戶,還敢說啥?”

白斑鼠趙秀也道:“你娘的轟天雷狗嘴裡,總算是吐了句象牙出來。不過,老學家,畢竟現在是同朝為將,都是為咱大順永昌皇爺效命的,用搶的話,說出去不好聽,還容易吃掛落,咱們是借!就是最終借多久,還不還,那

就看咱老家的興致了。”

“借?”想起那日之事,路應標心頭股股邪火上竄,嘶聲說道:“一個破落的前明乾戶,狗一般的東西,打個拜香教,有姓李的撐腰,就覺得在這襄京城是號人物了?老子給他臉了!就他娘的是搶,老子看他能怎地!”

路應標凸出的雙目變得通紅,脖子也一下子粗大起來,整個人顯得極為亢奮,他回頭招呼道:“帶上老兄弟,去搶他娘的!”

......

伴隨著韓提督的名號漸漸在襄京城,尤其是襄京城內流民當中傳開,那些不甘心一輩子打短工想要從軍博個前程的,或者連饑一頓飽一頓,想要有個安穩去處的流民,以及襄京附近本地的底層漢子,漸漸的把去投韓大人,當

成了一條出路。

再加上最近一段時間,襄京城內兩個營頭同時開始大抓壯丁,設在獅子旗坊路口處的招兵點,人是一日多過一日。

不算是在南漳縣招募的兩百員新勇,光是這幾日新招募的,就有了三百二十一員,即便是在新勇司訓練的時候,會按比例淘汰一部分,也已經超額完成了韓大人之前的要求。

但是獅子旗坊外,每日聚集的流民,還是相當之多。

葉崇訓本來想著說,要不要暫時撤掉這個兵站,但韓大人的意思卻是,兵站保留,繼續招兵,但是適當的提高標準,每天少征募一點就可以了。

“叫啥,哪裡人,之前是乾啥的?”魏大胡子耳朵後麵夾著一支忠義香,大著嗓門問道。

“回軍爺的話,小人叫做李鬆年,原是前明南陽衛瓦家店巡檢司的弓手......”說話之人乃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長臉漢子。

不等那長臉漢子說完,魏大胡子瞪大兩眼,驚訝道:“你還是個弓手?你能拉多大力的弓?”

李鬆年低聲道:“回軍爺的話,八十九斤的弓,小人還是能拉得的。”

“八九十斤?”魏大胡子捋著自己的大胡子,在心中比較了一下:“那豈不是和咱們韓大人差不多了?”

他記得韓大人的那張大梢弓,好像就是百斤之力的樣子。

“小人不敢和韓大人相比。”李鬆年說話比一般的流民要流暢許多:“小人到襄陽之後,原在樊城某老爺家裡當護院。就是聽說了韓大人的事跡之後,才特來投奔的。”

“你先前說你是南陽衛這個......這個什麼巡檢司的弓手,那又為何不當了,跑去給人家當護院?”魏大胡子儘職儘責的問道。

李鬆年沉默了一會兒,用比剛才更低的聲音說道:“小人先前當的是朝廷的兵,和賊......和他們打過仗,老娘也死在了他們手裡,小人不願意去投他們。”

魏大胡子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李鬆年說的朝廷是大明朝廷,而“他們”指的應該是大順軍。

按說李鬆年這個表態,放在如今的京城裡,絕對算得上是大逆不道了,是現行的反賊。

但魏大胡子當的是韓大人的兵,本來對什麼大順、大明的也冇多少感情,況且人家大順的兵把李鬆年的老娘都殺了,這李鬆年有此態度,又有什麼奇怪的?

他魏大胡子還是第一次遇到有弓手主動來投奔,到時候報到韓大人那裡,韓大人肯定很高興!

他用胳膊捅了捅旁邊,正夾著忠義香,小口小口吸著的陳孝廉:“陳孝子,把他名字記下來,這個人老子要了。

“我不叫陳孝子………………”陳孝廉無聲抗議了一句,將忠義交到左手,提起那支又禿了不少的狼毫,熟門熟路的記下了李鬆年剛才所說的信息。

“還有一事好叫軍爺知道,小人已有家室,家中有個婆娘和一雙兒女。”李鬆年又道。

“嘶......你他娘的有了家室,你不早說?”魏大胡子瞪起了眼睛。

按照韓大人的定下的法子,招募的新勇,如無特殊情況,是不允許有家室的。

他本能的就想要拒絕。

但轉念又想到,這是個弓手,應當算是韓大人說的那個......那個什麼技術工種吧?

思前想後,魏大胡子決定還是先把他弄進來再說。

如果韓大人不要,到時候再踢出去就是了。

魏大胡子把一麵木牌遞了過去:“算了,你先把這塊牌子拿著,到後麵領一碗粥,兩個餅子,吃完之後往裡麵走,到魚市街街邊靜立,晚上再給你安排住處。”

“謝過軍爺。”李鬆年雙手接過木牌,翻開看了看,見上麵有新勇司第五局的字樣。

將木牌小心拿好,李鬆年按照剛才那個大胡子軍爺的指引,走向了後頭不遠處的粥棚。

“下一個。”

與此同時,魏大胡子重複起了說過無數次的話語:“叫啥,哪裡人,之前是乾啥的?”

“回軍爺的話,小人叫做吳七,原是襄陽縣的幫閒,小人在縣衙八字牆外,亦是見過韓大人的......”

正在這名叫吳七的襄陽縣幫閒,絮絮叨叨的講起自己和韓大人的“一麵之緣”的時候,西直街的北段,忽然毫無征兆的傳來陣陣嘈雜之聲。

那聲音起初並不比市井中的噪聲大多少,但是很快,不知發生了何等變故,那嘈雜聲瞬間變大,如同晴天霹靂般在空中炸響。

原本或是排隊,或是聚集在周圍,或是察覺到商機,在此售賣貨物的小販,如同被什麼極為可怖的東西攆著,驅趕著般,瘋狂的向著西直街南側跑去。

“你娘的,襄京城裡是有大蟲跑進來了怎地?”

魏大胡子咕噥了一句,跳上長凳,伸頭往北麵看去。

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哭著喊著往這邊跑了過來,那些小販甚至連放貨物的挑子都顧不上了,隻是一味的發足狂奔,仿佛後頭真有一隻老虎在追趕,跑得慢的人,就會被一口吃掉。

目光逆著人流向上,魏大胡子終於看到了恐慌源頭的所在。

不由得嘴巴和眼睛同時放大到了極致!

他看到那邊不遠處,有一大堆拿著刀槍的大順士卒,正在由北往南的驅趕著這些人。

而走在最前麵的那一排大順士卒,手中長槍向前斜刺,每一支長槍的槍頭,都戳著一顆滿是血汙的人頭!

饒是魏大胡子上過戰陣,也親手割過不少人頭,但是在大白天,在襄京城中,看到這樣的畫麵,還是讓他瞳孔驟然收縮,有一種精神受到衝擊的感覺。

還未等到魏大胡子消化掉這樣的精神衝擊,在路口南側的西直街上,同樣的炸雷聲傳來,同樣的畫麵正在上演。

那些本來蜂擁著往南側逃竄的人們,忽然發現前方也是一條絕路,又本能的想要回頭。

幾股想要去往不同方向的人流,猛地碰撞在了一起,在南北兩端大順士卒的推進下,他們活動的空間被壓縮的越來越小。

西直街上,人流越發激烈的碰撞起來。

有的人被撞倒在地,有的人跌了一跤,結伴一起來投軍的人,下意識的彎腰想要伸手去拉,但他們的身子剛彎下去,後麵人又將他們也擠倒了。

人群中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與慘叫。

在人流最密集的地方,被撞倒的人一層摞著一層,竟然形成一個由人身體堆積起來的小山峰。

魏大胡子看得目瞪口呆,絲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但當看到互相擁擠,互相踩踏的人群,絕望般的往魚市街這邊擠過來的時候,魏大胡子跳下長條凳,衝著負責今天在此執勤和維持秩序的戰兵第二局第四小旗旗總馬大利喊道:“快,快放拒馬,不要讓他們過來!”

坐在長條凳另外一邊的陳孝廉,瞬間失去了平衡,跌在了地上。他觀察了一下局勢,冇有選擇站起來,而是手腳並用的向著魚市街深處,快速的爬了過去。

而馬大利早在魏大胡子提醒之前,就已經做出了反應。

他讓梁勇、何有田等人用拒馬將通往魚市街的路口完全堵死,同時令長槍手架起了長槍,防止這些人往裡麵衝。

但處在絕望和巨大恐懼中的人群,本能的就想要遠離南北兩側那恐怖的源頭。

他們擠在拒馬前,無視了那些斜指著向上,根本戳不到自己的長槍。

看到這一幕,馬大利愣了一下,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讓長槍手將手中的長槍平放,以阻止那些人群。

而拒馬後的長槍手們,也覺得這些人好像罪不至死,也紛紛往後退了幾步,主動的將手中的長槍遠離了他們。

冇有人防守的拒馬防線,很快就衝的七零八散,有幾個驚恐萬分的流民,順著拒馬間的縫隙,衝了進來。

見到馬大利還有些發愣,魏大胡子大喊道:“長槍平放,把街口封住,不許放他們進來!”

聽到有明確的命令,長槍手們不再茫然,迅速做起了之前操練過的戰術動作。

“長槍平放之後,各兵齊步向前,將他們擠到拒馬外麵!”魏大胡子又喊了起來!

在這槍陣之下,原先衝進來的幾個流民,又被擠了回去,原本搖搖欲墜的拒馬防線,重新被維持住了。

但是此刻的西直街上,已經是另外的景象了。

驚恐到幾乎癲狂的人群,如無頭蒼蠅般在狹小的空間來,來回亂撞。

不斷的有人跌到,又不斷的有人從他們的身體上踩過,跑過、蹬踏過。

混合著屎尿的血腥味,彌漫開來。

看到這樣的景象,馬大利和魏大胡子對視了一眼,同時點了點頭,後者又喊道:“服從指揮的,從拒馬下麵爬過來,一個個爬過來!”

被擠壓著堵在拒馬邊的人,都是原本排隊排在前麵,想要從軍的人,他們雖然受到環境和集體情緒的影響,驚恐萬分,但都還保持著一定的理智。

聞聽此言,有人開始按照那個大胡子的吩咐,順著拒馬下方的空隙爬了過來。

看到這一幕,其他人也有樣學樣,開始效仿。

魚市街口的拒馬下方,成為這滾滾洪流當中的一個小小的泄壓閥。

可就這個時候。

嗖嗖嗖的破空聲傳來,從西直街的南側,有幾支亂箭飛射而來。

其中幾支準確命中了趴在地上,想要從拒馬下方的縫隙內爬過來的流民。

然而這並不是全部。

“啊!”

靠近拒馬的一名長槍手,手中長槍掉落的同時,發出了一聲慘叫!

在他的腰間,一支從西直街南側射來的羽箭,箭鏃穿透衣物,深深紮在了血肉之中!

那名長槍手雙手緊緊捂著中箭地方,慘叫一聲聲的傳來。

“大順威武將軍,南營指揮路老爺征兵,百姓跪地者免死!”

“大順威武將軍,南營指揮路老爺征兵,百姓跪地者免死!”

“大順威武將軍......”

西直街南北兩頭,同時響起了這樣的呼喊聲。

分布在西直街南北兩頭的南營管隊們,似乎有著豐富的應對這樣局麵的經驗,開始越過前排的“人頭長槍陣”,用手中的皮鞭和軍棍,不停地抽打起他們麵前一切還站著冇有跪下的人。

原本驚慌無措,如同炸營的局麵,居然在這些南營管隊們的抽打下,秩序很快得到了維持。

冇過多久,西直街南北兩邊,跪滿了人群。

同樣,那些橫七豎八,躺滿了被踩踏致死屍體的景象,也浮現了出來。

先前那個中箭的士兵,已經被帶下去處理傷口了。

魏大胡子、馬大利、梁勇等人,既憤怒又茫然的看著眼前的畫麵。

很快。

他們就看到了一個五短身材,脖子粗大,臉上雙目凸出,頭上裹著藍綢萬字巾,手中還提著兩顆血淋淋人頭的漢子,在一眾南營士卒的簇擁下,來到了魚市街口。

那手中提著兩顆血淋淋人頭的漢子,隔著拒馬,目光在魏大胡子、馬大利等人身上掃過。

忽然露出牙齒,冷笑著森然說道:“咱老子剛才說的話都冇聽見?跪下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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