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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血債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姓名張全忠,道號玄機子,江湖人稱張鐵嘴。”

韓複拿起桌子上寫滿了字跡的幾頁紙張,念道:“自詡是武當山隱仙派第三十六代傳人......”

說到此處,韓複向著胖道士道:“石大胖,你們武當山有這麼號東西嗎?”

石玄清再度攥緊張全忠的後領,又將他如小雞般提溜起來,讓他正麵對著自己。

“嗬嗬。”張全忠擠出了一絲笑容。

他現在看到小同行的這張臉,就感覺渾身的肌肉緊張。

“我是太嶽太和山玉虛宮提點座下弟子,你是哪個宮觀的,座師、提點是誰,我怎麼冇見過你?”石玄清發出了靈魂拷問。

“嗬嗬,道爺,道爺,小人就是混口飯吃,不敢胡亂攀附,有衝撞道爺的地方,小人給道爺磕頭賠罪。”

說話間,張全忠作勢就要磕頭。

但他此時被石玄清提溜著,根本下不去,隻得手腳亂舞,在半空撲騰,看起來是滑稽。

“我就知道你是騙人的!”

石玄清手上用力,把張全忠又扔了下去。

可憐的玄機子張全忠,短短片刻的時間,已經被扔了三次。

但他不敢流露出任何不滿的情緒,連忙爬起來,跪在石玄清麵前,於咚咚咚的聲音裡,真給石玄清磕了三個響頭賠罪。

臉上笑容堆積:“道爺教訓的是,道爺教訓的是。”

石玄清哼了一聲,偏過頭,不願意理這等冇皮冇臉的江湖騙子。

書案後麵,韓複繼續念起了手中的資料:“你原本是武昌縣落第的童生,崇禎五年開始冒充道士行騙,在荊襄一帶,靠著相麵、算命、扶乩、看病等江湖騙術,騙財騙色,好不瀟灑......張全忠,這十幾年你狗日的騙了多少女

人?”

“嘿嘿。”張全忠先是帶著點靦腆的笑了笑,似乎是對自己過往的輝煌,還挺滿意,然後又道:“回大人的話,小人雖然是混口飯,但也知道舉頭三尺有神明,小人行走江湖有七不騙,孝子湯藥錢不騙,童子蒙學的學資不騙,

忠良之後不騙,貞潔烈女不騙......這個,於感情之事男女之事上,也是不騙的。

說到這裡,張全忠禁不住臉上露出得色:“小人遊曆荊襄十餘載,雖然紅顏知己無算,但小人從來不騙情,小人對那些小娘子,都是真心以待。而且,小人雖不似大人般豐神俊朗,有潘安之貌,但小人也是僥幸生得一副好皮

囊,頗有幾分仙風道骨,那些太太小姐,對小人向來是欽慕得緊,小人又何須去騙。”

說話的同時,張全忠捋著自己的三縷鼠須,極力的展示著自己的人格魅力。

“你他娘的還美起來了。”韓複似笑非笑道:“等會把你個妖道騙了,看你還美不美。如果那些太太小姐要是都這樣了,還能欽慕你,本官便信你之前說的都是真的。”

都處在這種環境下了,這張全忠居然還不忘自吹自擂,足見也是死了都要浪的。

心理素質這一塊,應該是冇有問題。

“啊?!”張全忠驚呼出聲,臉上的表情再度凝固起來。

原本直起的腰背,這個時候也彎曲下去,小腹緊貼著跪在地上的兩腿,希望能夠給好兄弟提供安全保護。

韓複繼續用玩味的表情說道:“崇禎十五年,你和拜教搞在了一起,並且迅速的獲得了張文煥的賞識和重用。你替張教主完善了教義和經法,還時常登壇說法,煽惑信眾。這兩年拜教在襄陽一帶迅速壯大,和你這個妖道

脫不了乾係。”

“大人明鑒,都是那張文煥逼迫小人的!且小人登壇說法時,也都是以勸人積德行善為主!小人雖然被迫從賊,但小人的心一直是向著官府,向著王化的!”張全忠大聲喊冤,但依舊弓著腰,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韓複不理他,翻到下一頁,繼續說道:“妖黨起事之前,你又在張文煥的授意下,設計了【紅蓮業火洗乾坤,白蓮香引渡世人】,以及【銀花落、金花開,七裡山前換天台】,還有【穿金甲,吞金丹,襄陽城裡坐金鑾】等口

號,極大的激勵了那些,前半輩子隻種過地的老農,讓他們有了足夠的勇氣,向著官軍發起衝鋒。”

念完了這些話,韓複在心中又補了一句,你他娘的還是個人才!

可惜生錯了年代,要是換在幾百年以後,高低得是個特大傳銷團夥的頭子。

有期徒刑十年起步的那種。

“大人!”張全忠膝行幾步,焦急說道:“張文煥是個好大喜功的,加之又被愚夫愚婦們的吹噓給架住了,掂量不清自己的斤兩,可是小人卻清楚的很,憑著這些人想要造官府的反,簡直就是癡人說夢,因此妖黨起事之前,小

人是極力勸阻的。奈何那張文煥根本不聽小人之言!不僅不聽,還要小人編些口號出來,不然就要先殺小人祭旗,大人,小人也是迫不得己的啊!請大人明鑒啊!”

如果不是知道這些信息,你這個老道早就成為戰兵隊訓練時候的道具了,還能跪在這裡狡辯?

韓複心中嘀咕了一句,放下手中的資料,靠在椅背上,打量起張全忠。

就在連心理素質極為過硬的張全忠,都被打量的渾身不自在,雞皮疙瘩顆顆冒起的時候,韓複忽然開口道:“我軍中士卒因近日操練繁重,多有怨言,令營中各官頗感頭痛。張全忠,以你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

韓複話音剛落,本來如蝦子般卷縮著跪在地上的張全忠,立刻直起了身子,臉上表情震驚錯愕,如聽到這世間最為荒唐,最為不可思議事情般說道:

“即便小人到大人軍中時日不長,也日日時時刻刻聽聞韓大人愛兵如子的美名。

“想那士卒之前不過是流民花子,衣事無著,居無定所,說不得還要從野狗嘴中搶食吃。

“有了韓大人的收留,方才得以於亂世之中苟存。

“來到韓大人營中,韓大人又給他飯吃,又給他衣穿,又教他本事,月月還給銀子,小人常思,便是關聖帝君轉世,也莫過如此。

“大人方才說,軍中竟還有怨言,小人實在不解,天下竟還有如此不忠不孝,不知好歹之人。

“請大人告知此人名號,小人便是豁出一條命,也要麵斥其過,曉以大義,令其明辨是非,知曉大人的好處!”

說話間張全忠神情激動,眼眶通紅,內裡有顆顆淚珠閃爍,一副痛心疾首,痛徹心扉,誓要讓那些不知好歹之人,改邪歸正一般。

“好!”

韓複起身繞過書案,來到張全忠麵前,望著對方泛起淚花的雙眼,“張全忠,你附逆妖黨,為亂鄉裡,論罪當誅!但本官現在給你一個戴罪自新的機會,命你為宣講使,暫用七日,前三日準備,後四日開始宣講,七日之後如

果不見成效的話,你就自己去無生老母那裡報道吧。”

一天之後,荊襄節度使,果毅將軍白旺,正式下達命令,要求襄京城南營指揮路應標、北營指揮楊彥昌,點選兵馬,限十日內各兩千兵馬出征,十五日內到德安府附近聽用。

伴隨著這一命令,原本還算是平靜的京城,立刻變得雞飛狗跳。

不論是路應標的南營,還是楊彥昌的北營,都還冇有從年初的鄖陽之戰當中恢複過來,現在兵馬大概都隻有一千出頭,遠遠達不到白旺的要求。

因此,這兩位大順將軍,以十字大街為界限,各自在南城北城開始了轟轟烈烈的拉壯丁的活動。

而且。

鄖陽之戰後,南北兩營死傷慘重,襄京城中,家家都有披麻戴孝之人,這才剛過半年,又要出去打仗,兩營當中都有一股不小的阻力。

兩日來,時有逃兵出現。

楊彥昌和路應標兩位將軍,都在營門豎起了由逃兵人頭串起來的糖葫蘆。

襄京城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極為緊張。

命令發出的第三天,在充作提督府的三進宅院議事堂內,韓複召集旗總以上的營官,正在開午間例會。

“大人請看。”

議事堂正中的長條桌上,有一座被等比例縮小的襄陽城,裡麵有用沙石堆砌起來的城牆、衙署、倉庫和兵營等建築,西直街、學前街、十字大街等主要街道在上麵也有體現。

雖然是趕工出來的東西,談不上栩栩如生,但卻能夠讓所有目睹之人,直觀的將襄陽形勝,收入眼底。

此刻。

葉崇訓手握長棍,從東到西,比劃著一條貫穿京的街道,口中說道:“這便是十字大街,聯通陽春門和西成門,將襄京分為南北兩個部分,各為南北兩營防區。其中十字大街的街口,跨街建有昭明樓一座。”

“便是這座。”

葉崇訓指著跨坐在十字大街路口上的一座開有四個孔洞的模型,繼續說道:

“昭明樓位居襄京城之中,樓下挑空,可通往京東南西北各個方向。由此往北是大北門街,可以通往縣學、縣署,以及學前街。往南是南門大街,可通往京府署和南營駐地。如果襄京城中會巷戰發生的話,要優先控製此

樓。此樓一旦為我方所掌握,不僅敵軍將會被分割,而且敵人動向,亦在我軍掌握之中。”

葉崇訓把長棍小心放在沙盤邊,行了個立正禮:“大人,屬下要說的就是這些。”

“嗯,崇訓說的不錯。”韓複點了點頭,又望向眾人說道:“其他人有什麼看法,也可直言無諱,暢所欲言。”

“大人。”馮山望著沙盤上巍峨的襄陽城,忍不住說道:“屬下這幾日帶著軍情局諸位,把京城六座城門都走了個遍,隻覺得襄京城牆堅實高大,壕溝又寬又深,即便是左良玉真能打過來,以屬下之見,冇有幾萬人馬,幾個

月的時間,怕是打不下此城。”

馮山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是,襄陽城怎麼看也不像是會發生巷戰的樣子。

有那麼高的城牆,那麼深的護城河守著,如果都擋不住左良玉的進攻,被對方攻進城中的話,那說明雙方實力的差距,已經大到一定程度了。

那還打什麼巷戰?

抓緊時間從北門外的漢水碼頭撤退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自從跟著韓大人以來,幾乎韓大人所做出的一切決定,都讓馮山發自內心的感到佩服,覺得韓大人確實不是一般人。

有些命令,就算是他一時不太理解的,但是事後往往都證明,韓大人的想法和布置是正確的。

隻是這次韓大人讓軍情局將絕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勘探襄京城上麵,而且還要求戰兵隊加大攻堅和巷戰的操練,這讓他實在是想不明白,不得其解。

軍情局的趙栓高再弟等人問起來的時候,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完全就是機械的在執行韓大人的命令。

“馮山所說亦是在理,不過襄京乃是你我駐紮之地,詳加了解,畢竟冇有壞處嘛。”

韓複給了個不算理由的理由,又對陳大郎說道:“陳大郎,你現在是戰兵第二局的把總,說說你的看法。”

陳大郎是桃葉渡外第四個入伍的,雖然跟著韓大人的時間也很長,但之前都是中低級的士官,在出征張家店之前,才提的小隊長。

現在雖然跨級提升,一躍而成百總,但還是有點不太適應這樣的場合。

他接過那支長棍,臉上有點紅:“屬.....屬下按照大人之前所說,覺得如果此次我軍隨大軍出征的話,可作為楊將軍或者路將軍之側翼,或者這個......這個大人說的預備隊,最好不要打頭陣,免得被這個,這個消耗。俺,屬

下想說的就這麼多。”

“陳大郎,你說的很好,非常好,我軍如今勢單力薄,確實不宜充當主力,這個說法很對!”韓複掏出銀質卷煙盒,給陳大郎扔了支金頂霞過去。

陳大郎趕忙伸手,於半空中將那支香煙接著,緊緊攥在手中。

剛才葉副乾總和馮把總說完以後,韓大人都隻是微微點頭,說一句不錯,在理,但是剛才對自己說的卻是很好,非常好!

雖然知道韓大人這是在鼓勵自己,但陳大郎還是熱血上湧,激動的身子都有些微微發抖。

三位把總級彆的營官都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之後,韓複這才說道:“此輪戰事,雖然發生在荊襄一帶,但卻是我大順如今整體戰事的一部分。大家要站在天下的高度,從全局出發,來看待這個問題。”

韓科長先是習慣性的唱了一句高調,然後又道:

“月之後,我軍是否要隨大軍出征,暫時未有定論,不過本官估計,出征的可能至少在七成以上。”

“剛才陳把總說的很對,我軍力量稍顯單薄,要儘量避免作為主力使用,同時也要儘量的避免被派往正麵戰場。”

說到這裡,韓複手中的長棍一路向下,指向了京城南側一個小方塊。

沙盤南側的部分,製造比較粗糙,缺乏細節,隻做示意之用,那個小方塊代表的是南漳縣。

“我會儘力的與兵憲大人、楊將軍和路將軍協調,讓我軍沿南漳縣往南開進,承當進攻仙居寨、荊門州一帶的任務。”

“如此既可以吸引左軍一部分的兵力,減輕正麵的壓力,同時可以與楊將軍和路將軍的大軍互為犄角,一旦承天府和德安府需要增援,我部亦可在一兩日之內趕到。”

“如此可為萬全之策。”

相較於為什麼要在襄京城打巷戰問題上的雲裡霧裡,讓人聽不明白,韓大人這次的講解,讓葉崇訓等人感覺那個熟悉的韓大人又回來了。

這次韓大人說的很清楚,就是如果真的要出征,也要儘量的獨立行動,在側翼行動。

遠離正麵戰場,遠離大順軍和左軍主攻的方向。

充當路應標等人的側翼,從而避免淪為被消耗的命運。

如果真的能夠按照韓大人所說的,沿著南漳縣南下去打仙居寨和荊門州的話,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1B......

“大人,如今我襄京城內南北兩營,兵員缺額相當嚴重,最近幾日,兩營的營官都在城中大肆強征壯丁,缺人到了如此地步,屬下感覺,楊將軍和路將軍那邊,恐怕不會讓咱們單獨行動的。”葉崇訓發現了這個計劃的漏洞所

在。

“想要達成這個計劃,確實比較困難,不過事在人為嘛。”

韓複擺了擺手,充滿自信的說道:“前幾日我在兵憲大人那裡,已經見過了楊將軍和路將軍了,兩位將軍態度和藹,平易近人,我等談笑風生,甚為融洽。本官打算近一兩分彆再拜會兩位將軍一次,討論此事,想來兩位將

軍應當是能夠理解本官顧慮的。”

見到韓大人這麼說,葉崇訓、馮山等人全都放下心來。

隻要楊彥昌和路應標那邊冇有意見,那麼兵憲李之綱和牛?、楊士科這些文官自然也不會有什麼意見。

他們在襄京已經一個多月了,對於襄京城內的兩位將領,也有一定的了解。

楊彥昌還好說一點,雖然也是跋扈,但畢竟還在可溝通的範疇內。

而在坊間的傳聞當中,路應標則是屬於性情暴躁,動輒殺人的變態。

韓大人居然能夠同時和這兩位大將搞好關係,葉崇訓和馮山心裡,都被韓大人的交際能力,感到佩服不已。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啪”的一聲,議事堂的房門被人從外麵撞了開來,眾人吃了一驚,齊刷刷側頭望去,隻見趙老漢渾身是血的出現在大家麵前。

他臉色惶恐焦急,口中語無倫次的大喊道:“大人,快,外麵殺人了,我......我們的粥棚被砸了,很多人被抓了,路應標的人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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