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段部內訌
到三月上旬,漢軍與東軍仍在睢陽相隔汴水對峙相持。石勒此時還在苦等王修的回複,可誠如他此前預料的那般,軍中局勢的惡化已經開始失控。
起初,眾人聽聞了青徐失陷的消息,雖說對此感到恐慌,可還是相信...
相山腳下,朔風卷著雪粒抽打在鐵甲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劈啪聲。漢軍前鋒勒馬止步,斥候跪在溫嶠馬前,額角沁血——那是急馳中被凍硬的枯枝刮破的,聲音卻穩如磐石:“稟太真公!山口三裡外紮營者,確為段部黑魚幡與石聰旗號!人馬俱精,營壘雖小,卻鑿冰為塹,壘石為垣,弓弩手伏於高處鬆林,馬廄設於背風坳,顯是早有備而來!”
溫嶠未答,隻將目光投向杜弘。
杜弘右眼微眯,左眼繃帶邊緣滲出淡黃膿水,在寒風裡凝成細霜。他抬手按了按傷處,忽然笑了:“段文鴦……倒真看得起我們。”語調平靜,卻讓周勰下意識攥緊了刀柄。
慕容翰已策馬向前半步,聲音低沉:“段部騎兵不擅攻堅,卻極擅截擊。若其以三千騎扼守山口,憑險而守,我軍縱有萬人,亦難驟然衝過。且彼處山勢陡峭,左右皆峭壁,唯中間一條古道可通,寬不過丈餘,車馬難並行。”
劉義立刻接話:“末將願率五百死士,裹重甲,持巨盾,從正麵硬撞!隻要撞開一道口子,後軍便可源源而入!”
“不可。”溫嶠搖頭,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嘈雜,“段文鴦既敢以三千騎攔路,必非求一戰之勝,而是要拖住我軍腳程。若我軍強攻,縱然破營,亦必損折數百精銳,更會驚動石虎——他此刻想必已知彭城失利,正自下邳急追而來。我軍一旦陷於相山鏖戰,前後受敵,便成甕中之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臉上尚未褪儘的疲憊與隱憂,忽而指向遠處山脊:“諸位看那山脊線。”
眾人順他所指望去。暮色漸濃,天邊殘雲如鐵,山脊起伏如龍脊,積雪未化處泛著青灰冷光,唯有一處斷崖突兀凸出,形如鷹喙,崖下枯鬆虯結,枝乾橫斜如臂。
“那是鷹喙崖。”杜弘緩緩道,“舊誌載,秦時戍卒曾於此鑿棧道,後毀於山火,至今無人重修。但崖底石縫間,尚存半截朽木梯痕——若攀得上去,可繞至段軍營壘側後。”
溫嶠眼中精光一閃:“杜公如何得知?”
杜弘右眼望向那斷崖,聲音微啞:“二十年前,我隨家兄杜弢征討徐州流寇,曾追賊至此。賊首負傷遁入山中,我單騎攀崖,自鷹喙崖繞至其後,一箭貫喉。”
他話音落下,四下寂靜。風聲仿佛都滯了一瞬。
呂婆羅最先咧嘴:“原來龍川侯年輕時也乾過這等事!末將這就帶人去探!”
“不。”溫嶠抬手止住他,目光卻落在李陽身上,“李陽,你可敢再走一趟?”
李陽抱拳,腰背挺直如刃:“溫公但有令,刀山火海,李某即刻便去。”
溫嶠頷首,解下腰間短劍遞過去:“此劍名‘斷雲’,乃我少年時遊曆吳越所得,鋒利非常。你帶上它,另帶三名最擅攀援的士卒,沿崖東側藤蔓而上。莫走正路,尋背陰處石隙,那裡凍土未堅,易攀。若遇哨探,不留活口,但切記——不可驚動大營,隻探清其營帳分布、馬廄方位、水源所在,尤其要察明段文鴦中軍帳位置。一個時辰內,必須回來。”
李陽接過斷雲劍,劍鞘冰冷刺骨,他卻隻覺一股熱流直衝頂門,重重叩首:“諾!”
他轉身欲走,溫嶠又喚住:“等等。”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鈴,隻有拇指大小,鈴舌以細金絲懸著,輕輕一晃,竟無半點聲響。“此鈴聲息全無,唯以指腹摩挲鈴身,方能感其震顫。你帶上它,若遇絕境,捏碎鈴身,金絲崩斷之聲,十裡可聞。我親率百騎,隨時接應。”
李陽怔住,隨即喉頭一哽,隻用力點頭,將銅鈴貼身藏好,轉身便冇入漸濃的暮色。
山風愈烈,雪片漸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漢軍原地待命,無人喧嘩,隻聽見甲葉輕碰、戰馬噴鼻、刀鞘磕在鞍韉上的微響。溫嶠立於道中,仰頭望著鷹喙崖方向,神色沉靜如古井。慕容翰悄然策馬近前,低聲道:“溫兄信他?”
“信。”溫嶠目不轉睛,“他父親當年為護鄉裡,獨抗流寇,被斬十七刀而死。李陽十歲便持柴刀替父收屍,埋骨於襄陽南坡。他信義刻在骨子裡,比金石還硬。”
慕容翰默然,良久才道:“若他失手……”
“那便說明段文鴦確有鬼神之能。”溫嶠終於側首,唇邊竟浮起一絲極淡笑意,“可若連李陽都瞞不過他,這仗,我們本就不該打。”
話音未落,山道儘頭忽有異響——不是馬蹄,而是枯枝被踩斷的脆響,極輕,卻異常清晰。眾人霍然回首,隻見李陽身影如狸貓般貼著雪地滑回,身後三人皆無聲無息,衣甲上覆著薄雪,竟似自雪中長出。
李陽單膝跪地,喘息壓抑,卻字字清晰:“溫公明鑒!鷹喙崖可行!崖下確有舊梯殘跡,石縫間藤蔓盤結如網。我等攀至半山,見段軍營壘全貌——果然依險而設,主營在鬆林高坡,段文鴦大纛下,僅三十騎輪值,皆披黑鱗甲,腰懸雙刀,馬鞍旁掛長槊;馬廄在坡下窪地,以厚氈覆頂,防雪防寒;水源取自崖北溪澗,有兩隊巡卒,每刻輪換,各二十人,執火把,沿溪而行。”
他略作停頓,右手指向山脊:“最關鍵者,段軍以為我軍必走正道,故於鬆林北側布下三重絆馬索,卻疏於南側——因南側坡陡,積雪深及人膝,尋常人馬難行。但若自鷹喙崖攀下,恰好落於其南側鬆林邊緣,距其主營不足三百步!”
溫嶠眼中寒光驟盛,如刀出鞘:“三百步……夠了。”
他環視諸將,聲音陡然拔高,卻依舊冷靜:“呂婆羅聽令!你率本部五百騎,攜火油、火箭,自正道佯攻,擂鼓呐喊,務必逼其主力儘數轉向北麵!劉義、周勰,你二人各率千騎,伏於山道兩側鬆林,待段軍主力被呂婆羅牽製,即刻殺出,斷其歸路!慕容翰,你與我親率八百騎,隨李陽攀崖,自南側鬆林突入——目標,段文鴦中軍帳!”
諸將轟然應諾,甲胄鏗鏘。
溫嶠卻忽又按住呂婆羅手臂:“記住,隻攻不戰。鼓聲一響,便全力衝擊,待其陣腳微動,即刻收兵後撤,誘其追擊。若其不追,你便佯作潰散,引其離營。此戰,首在亂其心,次在奪其膽,不在殺傷。”
呂婆羅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溫公放心,末將專乾這勾當!”
夜色徹底吞冇了山道。漢軍如墨汁滴入雪水,無聲無息地散開。呂婆羅率部悄然移至山口開闊處,火把熄滅,戰馬銜枚,唯餘粗重呼吸在寒氣裡凝成白霧。他親自挽弓,三支火箭搭上弦,箭鏃早已浸透鬆脂,幽幽泛著暗紅。
寅時三刻,北鬥西斜。
呂婆羅猛地鬆弦!
三道赤紅流光撕裂黑暗,直射段軍營壘北門!幾乎同時,戰鼓如驚雷炸響,一百麵牛皮大鼓齊鳴,聲浪滾滾,震得相山積雪簌簌而落!
段軍營壘瞬間沸騰。北門大開,黑甲騎士如怒潮湧出,馬蹄踏碎凍土,長槊如林指向山口。段文鴦大纛在火光中獵獵招展,旗下一人銀甲覆雪,身形如鐵塔,正是段文鴦本人!他未披重甲,隻著窄袖胡服,腰挎長刀,手按刀柄,目光如電,穿透火光,直刺山口鼓聲來處。
“漢狗!找死!”一聲暴喝如霹靂滾過雪野,段文鴦雙腿一夾馬腹,銀鬃馬長嘶人立,他竟單騎當先,直撲山口!
呂婆羅哈哈大笑,揮手狂吼:“撤!快撤!”五百騎掉轉馬頭,如受驚之鹿,倉皇奔逃,火把拋灑一路,映得雪地猩紅。
段文鴦豈容如此?他長刀出鞘,寒光映著雪色,竟比刀鋒更冷:“追!一個不留!”
三千段騎如黑色洪流,轟然卷出營壘,銜尾狂追!馬蹄聲、呼喝聲、甲葉撞擊聲彙成一股摧枯拉朽的死亡之潮,直撲漢軍“潰兵”而去。
就在此時,山道兩側鬆林,驟然響起兩聲淒厲鷹唳!
劉義、周勰率兩千騎如蟄伏已久的猛虎,自雪鬆陰影中暴起!他們不走大道,專抄林間雪坳,戰馬踏雪無聲,唯見寒光閃爍,長槊如毒蛇吐信,自左右兩翼狠狠咬向段軍追擊隊伍的腰腹!
段軍猝不及防!前軍正疾馳,後軍尚在營門,中軍被兩翼鐵流悍然鑿入!慘叫聲、戰馬悲鳴、甲胄碎裂聲瞬間取代了方才的囂張!段騎陣型如被巨斧劈開,登時大亂!
段文鴦聞聲猛勒戰馬,銀鬃馬人立長嘶!他霍然回首,隻見自己引以為傲的精銳,竟如麥稈般被兩股鐵流碾壓切割!更可怕的是,那兩股敵騎毫不戀戰,鑿穿即走,隻留下滿地哀嚎的傷兵與驚惶奔逃的潰卒,徹底攪亂了全軍節奏!
“中計!”段文鴦雙目赤紅,鋼牙咬碎,長刀狠狠劈向虛空!他猛然醒悟,漢軍根本不是潰逃,而是誘餌!真正的殺招,不在山口,而在——
他猛地抬頭,望向鷹喙崖方向!
雪幕深處,一道黑影正自崖頂疾速垂落!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數十條身影如蝙蝠般無聲滑下陡崖,落地翻滾,瞬間消失於南側鬆林陰影!
段文鴦瞳孔驟縮,厲聲嘶吼:“護帳!快護帳——!”
晚了。
南側鬆林,八百騎如離弦之箭,自雪鬆縫隙中激射而出!為首者,溫嶠玄甲覆雪,手中並非長槊,而是一杆丈二鐵槍,槍尖一點寒星,在雪光映照下,直指段文鴦大纛之下!
慕容翰策馬緊隨,手中長槊橫掃,兩名聞訊回援的段騎還未舉起長矛,已被槊杆掃中胸甲,肋骨斷裂聲清晰可聞,慘叫未出,人已飛跌出去!
李陽一馬當先,斷雲劍出鞘,寒光如匹練,專斬馬腿!他身側三名攀崖士卒,人人手持繳獲的東軍短弩,三支淬毒弩矢破空,精準釘入段文鴦親衛咽喉!
段文鴦座下銀鬃馬驟然人立,前蹄懸空,長嘶如裂帛!他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甩得幾乎離鞍!就在這一瞬的失衡,溫嶠鐵槍已至!
槍尖撕裂寒風,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直刺段文鴦心口!
段文鴦畢竟是段文鴦!生死關頭,他竟不退反進,左手猛地攥住槍杆,右手長刀化作一道匹練,斜劈溫嶠咽喉!刀風凜冽,連數步外的雪花都被絞得粉碎!
溫嶠手腕一沉,鐵槍竟如靈蛇般順著段文鴦手臂滑下,槍纂猛然上挑,狠狠撞在其小腹軟甲之上!
“鐺——!”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段文鴦悶哼一聲,銀鬃馬終於承受不住巨力,轟然跪倒!他借勢翻滾落地,長刀拄地,單膝跪雪,抬頭時,左頰已被槍纂擦出一道血痕,鮮血混著雪水蜿蜒而下,竟如一道赤色淚痕。
溫嶠槍尖垂地,雪沫紛飛,玄甲上濺著幾點猩紅,卻非敵人之血,而是方才槍杆震顫時,自己虎口迸裂滲出的血珠。他居高臨下,聲音平靜無波:“段將軍,天下第一勇,不過如此。”
段文鴦抹去頰上血,緩緩站起,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如狼,死死盯住溫嶠,一字一句,聲如寒鐵:“溫太真……好算計。今日之辱,段某記下了。”
話音未落,他竟猛地將手中長刀擲向溫嶠麵門!刀光如電!
溫嶠不避不閃,鐵槍倏然上撩,槍尖精準點在刀脊中央!
“當啷!”
長刀被巨力蕩開,斜插入雪地,嗡嗡震顫。
就在此刻,段軍營壘方向,突然火光衝天!原來呂婆羅佯退之後,並未遠遁,而是繞至營壘後方,趁其空虛,以火油火箭焚其馬廄!大火借著風勢,頃刻吞噬了厚氈頂棚,數百戰馬驚嘶狂奔,衝垮了營壘後門!
火光映紅了半邊雪夜,也映紅了段文鴦慘白的臉。他環顧四周:北麵,劉義、周勰的兩千騎已如鐵壁合圍;南麵,溫嶠八百騎如刀鋒抵喉;營壘火光衝天,馬匹潰散,糧草輜重儘付一炬;而他引以為傲的三千精銳,此刻已被切割成數段,在雪地裡各自為戰,潰不成軍……
段文鴦仰天長嘯,嘯聲淒厲如孤狼,震得鬆枝積雪簌簌而落。他猛地抽出腰間另一柄短刀,刀尖指向溫嶠,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溫太真!今日段某敗了!但這仇,段部不死不休!”
說罷,他竟不顧溫嶠槍鋒,轉身便向營壘火光處狂奔!身後僅餘的百餘親衛,毫不猶豫,舍命斷後,揮刀撲向溫嶠鐵騎!
溫嶠鐵槍一抖,槍尖挑飛一支射來的羽箭,沉聲下令:“放他走!”
八百騎如潮水分開,讓出一條血路。段文鴦銀甲染血,踉蹌奔入火海,身影在烈焰與濃煙中,竟如浴火重生的惡鬼,最終消失不見。
雪,不知何時停了。相山腳下,唯有火光跳躍,映照著遍地狼藉:折斷的長槊、散落的黑魚幡、凝固的暗紅雪地,以及數千具段軍屍體,橫七豎八,如同大地潰爛的傷口。
溫嶠翻身下馬,踩著積雪走向那柄插在雪地裡的長刀。他彎腰,伸手握住刀柄,拔出。刀身寒光凜冽,刃口一絲缺口也無,顯然出自名家之手。他指尖拂過刀脊上兩個細小篆字——“青冥”。
慕容翰策馬近前,看著溫嶠手中長刀,低聲道:“段文鴦佩刀,竟肯棄之?”
溫嶠將青冥刀收入鞘中,望向段文鴦消失的火海方向,聲音輕得如同歎息:“他不是棄刀……是留刀為證。”
他轉身,玄甲映著火光,眼神卻比雪夜更冷:“此戰,我們贏了相山。可真正的戰場,還在睢陽。”
遠處,東方天際,一抹極淡的魚肚白,正悄然撕開濃重的墨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