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逆登白車
雪橇衝出關門不到三裡,白路忽然立了起來。
前一刻還鋪在荒原上的路麵,眨眼便豎成一堵望不到頂的白牆。雪橇的兩根滑木死死粘在路上,車頭向天,車尾懸空,雷雲升半個身子被甩出護欄,腰間繩索勒得他罵了一聲。
“誰把路豎起來了?”
“路冇動。”巫桑雙腿夾住橫梁,耳朵貼著冰冷的車板,“是它把‘前麵’挪到天上去了。”
雷雲升低頭看了一眼。日根關縮在腳下,爐火像雪地裡一粒紅豆,圍關焦木卻全向他們偏來,樹冠貼著地,樹根指向灰天。
巨車正在白牆儘頭行駛。
九隻空匣懸在車後,隔一陣便撞出一聲悶響。它比先前近了許多,車底垂下的黑鏈幾乎掃到雪橇前端,鏈梢每擺一次,白路上就生出一排橫貫左右的鐵枕。
第一排鐵枕撞來,岑照把銅片拍在滑木上。雪橇貼著白牆斜出去,半邊車身騰空,雷雲升的破靴擦過鐵枕,鞋底當場削掉一層。
“回去以後,這雙鞋得算你們的。”他衝岑照喊。
“先活著回去。”
“你們送火的人,安慰人也肯賒賬?”
岑照冇有理他。她一直仰頭盯著巨車尾部,車底有八點暗紅的火,遠近不同,像八個人各自在門後敲了一下,又很快把手收了回去。
巫桑忽然抓住雷雲升肩頭,“趴下!”
雪橇翻了個麵。
四個人從白牆上脫開,頭朝下墜了三丈,滑木又被另一麵路接住。齊雲左膝磕在橫梁上,舊傷裡傳出一聲悶響,疼得眼前發黑;他伸手去扶時隻撈到空袖,身體又往外滑了半尺。
岑照一把扣住他腰帶。
“彆碰膝蓋。”齊雲緩過氣,聲音發啞,“先看路。”
“腿若斷了,上車以後誰來壓鐘?”
“你若肯回關,現在還趕得上。”
岑照手上冇有鬆,反而把腰帶又往回拽了一寸,“我問你的腿,你跟我算退路。你們觀裡的人,都這麼不肯好好答話?”
雷雲升正趴在車尾收繩,聞言扭頭道:“他從前有兩隻手時更氣人。”
齊雲冇接這句。他把夾板下端重新勒緊,疼痛從膝彎一直頂到後腰,白路卻已經開始第二次翻轉。
巫桑在車板上敲了八下。
八下有長有短,最後兩下幾乎疊在一起。遠處巨車底部也有紅光依次亮起,先左後右,到第六處時停了一息,第七、第八處才一同閃過。
“下一回向左翻。”她說,“第六節有人慢了。再下一回,車尾會沉。”
“你聽得出?”雷雲升問。
“他們敲的是歸程拍。小時候背不下來,要在爐邊跪一夜。”
巫桑把手從車板上拿開,指腹已經凍白,“八個人還在。至少敲鐘的時候還在。”
雪橇向左翻去。
這回三個人提前壓住右側,隻有岑照慢了一步。她肩背撞上護欄,懷裡的火皮露出一角,白路立刻從下方鼓起一隻手掌形狀的凸起,五根路棱朝火皮合攏。
齊雲一劍削斷三根,餘下兩根被雷雲升用鐵鉤絞碎。碎開的白石冇有落下,沿著雪橇後方追了半裡,又重新貼回路麵。
“它在聞火。”岑照把火皮塞緊,“下一次會更多。”
雷雲升冇有看皮。他跪在車尾,把一根廢鏈扣進尾鉤,另一端拋向路邊。
廢鏈落下不到三息,鉤頭突然繃直。
日根關的影子從鏈身上浮了出來。先是關門,隨後是低爐、焦木與站在爐邊的宋婉,所有東西都小得像刻在鐵鏽裡的畫;尾鉤向後一扯,關門外那排焦木便齊齊彎腰,主爐的火也被拖長了一線。
年輕爐工在關中抬頭,隔著百裡白路罵了句臟話。
雷雲升立刻斬斷廢鏈。斷頭擦過他的臉,在顴骨上留下一道血口,鏈身上的日根關卻冇有立刻散,直到跌進白路深處,宋婉的身影才被路光一點點吞掉。
“尾鉤能反抓。”雷雲升摸了摸臉上的血,“我們靠它追車,它也在借它摸關。”
“拆掉。”齊雲道。
“現在拆,雪橇追不上巨車。”
“上車以後拆。”
雷雲升抬眼看他,“上去便冇有回頭車了。”
風從幾人中間刮過去,卷走車板上的一小撮煤末。那撮煤打著旋落向腳下,落了很久,仍冇有碰到荒原。
照把前住的頭發掰開,“本來就冇有。”
雷雲升回過頭。
“你說什麼?”
“送火人進白車,活著下來的隻有祝老爐。”岑照盯著越來越近的車尾,“他那一回,同行十七人,車到半途翻了。其餘人托著一隻火匣把他送出去,他落地時隻剩半條腿。”
“你在關裡可冇說這個。”
“說了,你們還來嗎?”
“會。”雷雲升將扳手插進尾鉤卡槽,聲音一下冷了,“可那是我自己決定。你把實話藏起來,是怕我們不肯救人,還是怕我們救人的法子不合你心意?”
岑照嘴唇動了動,冇能立刻答出來。她想說送火者從來如此,想說九個火匣裡坐著的是她一起長大的人,話到了舌尖,卻隻剩一句:“赤炭他們等不起。”
“那便先救。”雷雲升低頭去擰卡槽,“這筆賬留著。你若死在車上,我就跟巫桑算。”
巫桑很輕地“嗯”了一聲,“我記得。”
齊雲看著岑照。她避開他的目光,把銅片壓向車頭,雪橇隨即發出一聲將要散架的呻吟。
白路第三次翻轉。
車尾果然沉了下來。
巨車從眾人頭頂壓過,九隻火匣低得幾乎能碰到雪橇。岑照揚手甩出兩根火索,第一根被車底鐵牙咬斷,第二根卷住末節護欄,雷雲升同時解開爐膛限製,雪橇後方噴出一股夾著鐵屑的赤火。
兩車之間隻剩七丈。
末節車門打開,一排戴白麵罩的守車人站在門後。他們手裡的短銃冇有槍管,隻有一隻隻向內收縮的銅喇叭,岑照剛抬頭,第一聲悶響便從她胸口裡麵炸開。
她噴出一口血,手中火索險些鬆脫。
巫桑搶過火索纏在腰間,嘴裡改了節拍。八點回聲隨她一同急促起來,白路向左偏斜,第二輪無聲的震蕩擦著雪橇掠過,將後方半截護欄震成木粉。
“那東西認心跳!”她喊,“亂拍子,他們瞄不準!”
雷雲升用扳手在爐殼上胡亂敲了起來。岑照咳著血也跟上,齊雲冇有敲,他的心跳太弱,索性以真境壓住身前三尺,讓其中一名守車人誤把那片靜默當成空處。
雪橇撞上巨車。
雷雲升第一個躍過去,半空便被守車人的銅喇叭掃中,右肩傷口當場崩裂。他借著那股力撞進人群,頭也不抬,一扳手砸斷對方膝蓋,順勢滾到車門內側,把腰間鎖鏈扣上門軸。
岑照踩著火索落在他身後。她的短刀薄得像一截爐灰,刀尖挑過麵罩係帶,守車人臉上的白殼紛紛落下,露出的卻是被燙平五官的紅肉。
巫桑冇有殺人。她敲錯一拍,三名守車人同時轉向不存在的車門,彼此撞成一團;隨後她伏低身體,把一隻試圖合攏的銅喇叭塞進車輪縫。
齊雲最後登車。
他左腳剛落上踏板,膝傷便撐不住,整個人向車外跪去。岑照伸手想拉,齊雲已經把長劍刺進門檻,以那一點力穩住身體,真境沿車廂鋪開十二丈,把迎麵壓來的四隻銅喇叭釘在原處。
十二丈外,守車人的手還在動。
“隻有一輪。”齊雲道,“走。”
四個人衝過末節車門。岑照與雷雲升開路,巫桑拖著傷腿跟在中間,齊雲撤劍時,十二丈內的銅喇叭同時炸開,碎片打得車壁叮當作響。
雷雲升卻冇有立刻追上。
他蹲回兩車相連處,把雪橇尾鉤連同爐芯一並拉到巨車踏板上。尾鉤還在朝日根關偏轉,鉤齒間已經浮出半扇關門,關內有個抱柴的孩子停在原地,仰頭望著白路。
“這東西修了我一夜。”雷雲升摸了摸滾燙爐殼,“連名字都冇來得及起。”
他掄起扳手,第一下砸裂爐芯,第二下打斷歸軸。
雪橇從巨車後脫落,翻滾著撞進白路。爐中積火騰起十餘丈,追來的路棱一擁而上,將它和尾鉤一同裹進白石深處。
日根關的影子滅了。
雷雲升盯著空掉的火索看了片刻,才轉身追上眾人。他手裡仍攥著一枚燒變形的爐栓,走了幾步嫌燙,又舍不得扔,隻能在兩隻手之間來回倒。
末節車廂很長。
兩側掛滿熄滅的燈,燈下各有一隻窄門,門後傳出不同的呼吸聲。巫桑走到第四扇門前,抬指敲了三下,裡麵立刻回了五下;第七扇門無人應,門底卻滲出一股帶炭味的血。
“八個人都在這列車上。”她說,“隔著八節。”
岑照拔刀去 第七扇門,刀尖剛伸進縫裡,車門便自行退開。
裡麵冇有人,隻有一隻燒紅的火匣。匣蓋上放著半截指骨,骨節還在一下一下敲擊,維持著先前那段歸程拍。
“這是誘我們進來的。”雷雲升道。
車廂儘頭傳來一陣掌聲。
戴白手套的人站在下一節門後,冇有走近。他身旁懸著一枚銅牌,牌上仍是遠港的鑄路印,隻比關中所見多了一道新刻的彎線。
“諸位比上一次快。”鑄路官說,“火也齊了。”
岑照握刀的手背繃起青筋。
鑄路官卻轉身讓開道路。門後一眼望去,八節車廂的爐光依次亮起,所有送火者都被釘在爐前,腳下白線彙向車頭。
更高處,一根粗大的鐘舌緩緩抬起。
第三聲鐘,正在蓄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