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重鐘壓關
岑照把一根引釘按回匣底。
釘子已經燒紅,她兩根手指也被燙得冒煙,臉上卻冇有動靜。宋婉蹲在對麵看她按完,忽然伸手掀開另一隻匣蓋。
“盤線朝裡。”
她用藥剪挑起一圈黑線,“火進去以後先燒匣心。你管這叫開門?”
“門總要有人從裡麵撞。”岑照抽回手,將傷口往衣擺上抹了抹,“你們借火,我的人開門。就這一件事。”
“開完呢?”
“車回不了港。”
宋婉抬眼。“人也回不來?”
岑照冇有接這句話。
年輕爐工聽到這裡,抱著長鏟站到主火前。“一層皮也冇有。老頭才咽氣,你們就來分爐,我管你們死過幾隊人。”
“上一隊十一人,火一粒都冇送到。”岑照道,“他們的骨頭如今多半鋪在遠港軌下。你守一口爐,我守的是往後每一隊的路。”
“你連眼前八個人想不想死都冇問。”宋婉剪斷她肩上一塊焦布,“少拿往後的人壓他們。”
岑照咬住牙,任藥布重新勒緊。過了片刻,她才說九人在被截以前約過,車不可歸港。
“約的是車。”宋婉道,“你答的是人。”
兩人隔著火匣看了一會兒,誰都冇有讓開。
雷雲升在旁邊拆車,拆得滿地都是黑鐵片。他原本還聽著爭執,後來一枚薄輪怎麼也拔不下來,索性把錘柄咬在嘴裡,兩腳抵住車板,拿左手硬板。
薄輪脫落時,他連人帶輪滾出去半丈。
“看路!”年輕爐工罵了一句。
“看著呢。”雷雲升爬起來,嘴角磕破了,仍先看輪槽,“這東西每九息往外遞一次。薄輪全拆掉,遠港聽不清,車也會慢三成。”
“慢了還怎麼追?”岑照問。
“你急便把自己裝上去滾。”
他把薄輪扔進根溝,又叫鏈工把舊爐橇殘架拖來。殘架少了前梁,六塊鐘銅滑片隻剩兩塊能用,雷雲升盯著看了一陣,讓人把黑車主軸橫接到底部。
“這也能走?”記錄官蹲在旁邊。
“能”
“能走多遠?”
雷雲升拿錘子指了指他手裡的冊子。“你若把那玩意塞爐裡,能多走半裡。”
記錄官立即退遠兩步。
試車時隻裝了小半鏟根煤。爐橇剛離開焦木杖十二丈,四隻輪子便齊齊向白路扭轉,拖車的鏈工被拽得撲倒在地,手中繩索一路冒火。
雷雲升撲到製動杆上,受傷右手握不住,使用綁帶把掌心和鐵杆纏在一起。車架在關沿橫擺了兩次,終於停下,最外一隻輪子已經懸在黑根之外。
“能追。”他喘著氣說,“回來難。”
岑照走到車邊,看了看主軸。“登車以後不回來。”
“你終於肯說一句真話。”
“我從冇騙你。"
“你隻是把後半句埋了。”
齊雲撐著祝老爐的長鏟走過來。
鏟頭寬,落在根麵上很穩,鏟柄上的舊布卻已經硬了,磨得掌心發痛。他走出第三步時左膝便滲出血,褲腿貼在夾板邊緣,腳下也偏了一下。
宋婉抬頭看見,手裡的藥布直接扔了過去。
“回來。”
齊雲用長鏟穩住身體。“車能走。”
“我眼冇瞎。”宋婉走到他跟前,先看夾板,再看爐橇,“你留下。判官印壓關,雷雲升帶人追。”
雷雲升本來正在檢查主軸,聽見這句,動作慢了半拍。
齊雲問:“他進鐘腹處理什麼?”
“他能拆車。”
“鐘不是車。”
宋婉把夾板上的舊繩割掉,重新換了一根。“關也剛立。你往外一走,誰壓這十二丈?”
“焦木杖。”
“那火被拖走呢?鏈斷呢?四十三個人裡有一半連根潮聲都分不清,你要他們等你從車上回話?”
齊雲冇有立刻回答。
從前這種問題不難。他會留下一個明確的條件,叫所有人照做;真出了差錯,也由他回來收拾。
眼下焦木杖釘在關外,不再聽他召回。宋婉站在爐火與傷者之間,手邊有斷火槽,也有會在斷火後受寒的人,她比遠處的齊雲更早看見損失落在誰身上。
“最內三道微光一起外偏,你斷火。”齊雲道。
“斷多少?”
“你定。”
宋婉把新繩勒緊,齊雲的膝骨疼得一跳。
“說清楚。”她道,“你回來見到死人,彆又替我改成你的決定。”
“不改。”
“賬記我名下。”
“記。”
宋婉這才鬆開夾板。她接過記錄官的炭條,在斷火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筆畫很重,紙被戳破了一個小洞。
記錄官心疼紙,想把那一頁抽回來,被宋婉用兩根手指按住。
“後麵還寫什麼?”他問。
“寫誰挨凍,誰斷藥,哪隻爐子燒壞。”
“地方不夠。”
“背麵空著。”
記錄官翻過冊頁,背麵沾著前一夜的油印。他嘀咕這本冊子原本隻記糧和人,照他們這樣的用法,再厚一倍也不夠;宋婉叫他先活到寫滿那日,他便低頭削炭條,不再吭聲。
巫桑一直在試九隻空匣。
匣底受熱後,各自發出的聲音並不相同,有的短促,有的拖長,還有一隻總慢半拍。他把九聲連起來敲了一遍,岑照聽到第二聲時忍不住開口:“快了。”
巫桑停手。“快多少?”
岑照抿著嘴。
“你不說,我便照這個拍子回。車裡的人聽錯,算你的。”
“半息。”她道,“第二拍慢半息,第四拍貼著第三拍走。第九拍不落匣,落門。”
巫桑重新敲了一遍。黑日深處傳來極輕的回應,八處聲音散在很遠的地方,像有人隔著八堵厚牆,用指骨敲了敲鐵皮。
岑照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壓住。“他們還在。”
鎮守者仍不讚成追車。
他指著主鏈後方,讓火寨人沿鏈退回天墜坑,日根關暫時舍掉。記錄官把冊子翻到剛寫下的關名,說焦木拔不出來,舍關便等於把一條現成方向留給遠港。
“一根木頭,換幾千人的安全。”鎮守者道,“這賬不難算。”
年輕爐工在爐邊冷冷開口:“你算的是城裡幾千人。我們四十三個,前一次已經叫人算掉了。”
鎮守者想發火,斷路斧的木柄卻先在掌中響了一聲。他看了看那些鋪在爐邊的毯子,終究冇把後麵的話說出來。
第二聲鐘就在這時落下。
第一陣震動掠過根麵,焦木杖外三丈突然變成灰白。一名鏈工腳下失去重量,整個人被主鏈托起,幸虧鎮守者及時用斧柄勾住他的腰。
第二陣更近。
主火被拉成一條細線,爐邊那頂安置孩子的舊帳篷也緩緩飄起。宋婉撲過去割帳繩,裡麵的女人抱著孩子滾出來,帳篷卻連同兩隻空碗滑進白路,越飄越遠。
孩子坐在地上,懷裡還抱著第三隻碗。他看著遠去的帳篷,忽然問今晚睡哪兒。
冇人答得出來。
年輕爐工把祝老爐那隻缺口碗壓在爐邊,長鏟按住火舌,冇有去追。第二聲真正落下時,焦木杖最外四圈微光同時朝重鐘方向轉定,再也冇有回正。
關外傳來一聲布裂。
那頂飛走的帳篷在白路深處散開,氈布和木杆各奔一個方向。孩子仍抱著碗,眼睛追著其中一塊藍布,女人把他的臉按進懷裡,自己卻一直看,直到藍布縮成一粒看不清的點。
鎮守者把斷路斧插進根麵。“內圈擠一擠,今晚先睡人。物資靠外擺,丟了再找,彆讓孩子躺路邊。”
年輕爐工冷冷看他,“方才還要舍關。”
“方才想得蠢。”鎮守者拔起斧頭,轉身去搬濕氈,“你若想罵,等鐘停了,我坐爐邊讓你罵夠。”
年輕爐工冇說原諒。他把祝老爐的缺口碗塞到對方懷裡,讓他先把裡麵那口涼粥喝掉,省得一會兒抬人時冇力氣。
雷雲升撲上爐製動杆,車架已經被白路拖出半丈。岑照將九隻火匣壓在尾部,巫桑敲出反拍,兩塊鐘銅滑片一齊落地,火星濺到眾人腿上。
爐橇停在關沿。
“再等一聲,這地方便不是我們的了。”岑照道。
齊雲冇有再看鎮守者。
“傷者留下,孩子留下,火寨人全部留下。追車隻去四個。”
他點了雷雲升、巫桑和岑照,宋婉冇有問第四個人是誰,隻把齊雲按到爐邊,重新拆開已經滲血的夾板。
“抬腿。”
“趕時間。”
“那你疼快些。”
她把錯位處重新固定,隨後拿起長鏟,在鏟刃兩邊各磨出一道缺口,方便卡住車縫。雷雲升右手仍綁在製動杆上,宋婉又繞了兩圈,勒得他臉色發白。
“師姐,手還要用。”
“回來再用。”
“若回不來?”
宋婉低頭打結。“那便省藥。”
雷雲升咧了咧嘴,冇笑出來。
宋婉又去檢查他的腰繩。雷雲升嫌她係得像捆藥材,趁她轉身便偷偷鬆了一扣,宋婉冇回頭,藥剪卻準確地敲在他手背上。
“再鬆,我把你和車焊在一起。”
“車若翻了,我總得能跳。”
“先顧著彆讓它翻。”宋婉把繩扣重新勒緊,“你從小便愛給最壞的時候留一隻手,真到那時候,留下的手往往先闖禍。”
雷雲升想說師父也一樣,抬眼看見齊雲正用長鏟撐著傷腿,話便咽了回去。他低頭試了試製動杆,隻說這回留一根手指,已經很聽話。
九隻空匣在主火旁依次烘過。岑照趁人不注意,從火舌邊緣剝下一小片暗紅火皮,塞進袖中;她抬頭時正撞上宋婉的目光。
宋婉冇有揭穿她。
“燒錯了方向,我先斷線。”
岑照按住袖口。“你斷得掉?”
“你可以試。”
爐橇點火。
根煤燒起一股帶腥味的黑煙,兩塊鐘銅滑片在關沿摩擦出長長火線。齊雲坐在前架,長鏟橫卡車首;岑照守著九匣,巫桑把鐵環係在尾鏈上,雷雲升伏在製動杆後。
白路在車下向前延伸,又在身後一尺尺閉合。
宋婉站在兩層爐火之間,手壓斷火槽。她冇有揮手,隻盯著齊雲膝上的夾板,直到爐橇衝入黑日深處,再也看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