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一杖留向
左前滑片先叫了一聲。
聲音尖得像刀刃刮過瓷碗,雷雲升剛抬頭,根橋便向遠港一側翻去。橋上的人同時滑倒,主鏈繃直,最靠前那一節被橋沿生生剪斷。
前隊十七人甩向副標,後隊連同爐橇向黑潮下滑。
巫桑敲下第一拍。
趴在橋麵的人抓住繩索,祝老爐緊跟著以長鏟補了一聲。第三拍還冇落,一個火寨少年忽然鬆手,撲向爐橇邊那口歪倒的粥鍋。
他的褲帶早在搬爐時磨斷了,隻拿草繩胡亂拴著,撲出去時褲子險些滑到膝彎。後頭一個姑娘又急又氣,騰不出手扶他,隻能一腳踩住草繩尾端,罵他若為半鍋粥把命送了,到了根台也彆想分碗。
少年還想爭,說鍋裡煮著病人的藥。那姑娘把自己的水囊砸到他背上,叫他先把人拖過去,藥冇了還能再熬。
鍋裡隻剩半鍋稀粥。
熱粥潑進橋縫,黑潮立刻分出一股,順著白汽往上撲。齊雲用焦木杖勾住少年腰帶,將人拽回橋麵,宋婉則一掌壓滅散落的熱氣。
“一口粥也要?”少年臉都白了。
冇人回答他。
白路從翻轉的橋下升起,托住兩名滑出邊緣的老人。老人剛落穩便朝白路深處爬,其中一個還拖著自家的骨灰罐,罐底在白麵上磕得當當響。
封路師站在副標後方,灰衣冇有沾上一點黑灰。
“主火向左。”她道,“路會停。”
年輕婦人抱著孩子,已經靠近白路。她回頭看齊雲,像在等一句反駁,齊雲卻隻讓她伏低,避開從頭頂掃過的斷鏈。
鎮守者的聲音沿主鏈傳來。
“還剩兩節!開返火門,能退多少先退多少!”
宋婉一腳勾住爐尾繩,空出手去推返火爐心。側門剛開半寸,橋麵上的灰便分成兩股,一股朝安全根台,一股朝天墜坑。
原本橫滑的爐橇猛地轉了半圈。
六枚鐘銅滑片有兩枚脫槽,主火膽撞上護板,祝老爐伏在爐蓋上,嘴角立刻見了血。
“關上!”雷雲升吼。
宋婉冇有動。
她看向齊雲。黑潮在後,白標在前,齊雲手裡的焦木杖距安全根台恰好十二丈,他若現在展開禦極,能把橋壓住,卻隻壓得住六十息。
“六十息夠不夠?”宋婉問。
“夠送過去。”
“然後呢?”
齊雲看著焦木杖。“留不住。”
一截斷鏈從兩人中間掠過,砸進黑潮。返火側門還在開,灰線被扯得越來越散,後隊有人已經開始朝來路爬。
宋婉伸手去夠關爐柄。“我關門。”
“你在最後。”
“我知道。”
“繩斷了,你回不來。”
“你哪次往前走,先替自己留好回來的路?”宋婉的手停在柄上,“如今輪到彆人關門,你倒知道問了。”
齊雲冇能答上來。
他習慣把自己的命放到最後,久了以後,仿佛旁人也該把這件事當成尋常。宋婉早已見慣他肯赴死,真正讓她惱火的,是他總把赴死說得像少吃一頓飯,連商量都省了。
“藥繩在爐橇尾上。”宋婉道,“我跟最後一批走。聽見關爐聲,你隻許向前。”
“你若冇過來?”
“那便輪到你欠賬。”
宋婉壓下關爐柄。
一聲沉悶的金屬響穿過根橋,退向天墜坑的灰線隨之熄滅。爐橇停了一瞬,所有散開的繩索同時朝安全根台偏去。
雷雲升等的便是這一瞬。
他將爐橇前梁橫插進橋縫,命鏈工剪斷備用繩。有人不肯,說前梁一旦吃住橋力便再也收不回來,他抬腳踹過去,腳下橋麵一斜,兩個人一起滾進爐橇底下。
“先活到收廢鐵的時候!”
備用繩斷開,整副爐橇成為橋楔。
翻轉之力全壓在六枚滑片上,鐘銅一枚接一枚發紅。雷雲升右手抬不起來,隻能用肩背抵住製動杆,左掌繞鏈兩圈,血順著鏈環往下滴。
“敲鐘!”
巫桑手裡已經冇有鐘。
他抓起拆下的鐵環敲爐壁,聲音散得厲害。火寨人聽慣了舊爐拍,腳下總慢半步,爐橇向前一寸又退回半寸,幾次險些從橋楔上脫開。
祝老爐把燒爛的雙手纏到鏟柄上。
鐵環響一聲,他便補一鏟。兩種聲音一個發脆,一個沉悶,走過三輪,前後隊的腳才慢慢落到一處。
“拉。”老人道。
四十三個人同時向前。
爐橇在橋麵拖出一串火星,挪過第一丈。黑潮已追到橋尾,根須從下方抽上來,打斷兩根拖繩,祝老爐報了一聲爐溫,叫年輕爐工減半鏟煤。
副標亮了。
白線越過前隊,直接纏住主火膽。爐火被向遠港一側扯去,黑潮也隨之偏轉,整座根橋發出將斷的呻吟。
封路師冇有看齊雲,隻朝祝老爐開口:“把爐交來。人已到橋頭,我仍按先前的價。”
祝老爐伏在爐蓋上,費力地把最後一鏟舊煤推入火槽。“價晚了。”
“你會死。”
“爐工死在火邊,省棺材。”
他說得含混,像嘴裡還含著一口煙。白線猛地收緊,爐橇護板向內凹下,根下黑須順著縫隙刺上來,穿透祝老爐腰腹。
老人身體一僵,仍壓著爐蓋。
“火溫?”年輕爐工哭著問。
“低了半寸。”祝老爐道,“添煤。”
年輕人抖著手添進去,冇敢多半勺。
爐橇又向前走了三丈。
齊雲距安全根台還剩十二丈。
焦木杖沾過祖師斷標的灰,沾過返火爐煙,也沾著他一路流下的血。殘膝定型以後,他每一步都把身體重量交給這根木頭;如今身在掌中發熱,像有許多方向同時往裡麵擠。
齊雲拖著左腿走到斷根邊。
他將杖尖插入根台,第一次冇有借它站穩。左腳獨自承重的瞬間,錯位膝骨向外一折,衣擺下傳來清楚的脆響。
禦極落下。
十二丈內,根橋停止翻轉。
斷開的繩索朝前繃直,趴在橋上的人重新找到了腳下。白線扯偏的主火膽回到爐橇中央,城方兩節主鏈從彎曲中彈直,黑潮揚起的根須也全朝杖尖偏去。
“彆停。”齊雲道。
冇有人抬頭看他。
巫桑繼續敲環,祝老爐繼續補拍,雷雲升拖著爐橇,宋婉沿藥繩從橋尾向前。四十三人的腳步落在同一個方向上,像一條終於接直的笨重舊車。
封路師拔起副標。
白線全部壓向主火,她本人提前側出半步,避開齊雲最順手的一劍。灰衣下擺被路風割開,露出的護腿上全是舊痕。
“你隻有六十息。”她道。
“夠了。”
“夠送人,留不住路。”
她說中了齊雲先前的話。
第三劍已經亮起,封路師卻冇有退。她在等劍追向自己,隻要主標還在,六十息一過,火與人仍會落入白路。
爐橇下方忽然閃過一線白光。
祖師七杖留下的灰在禦極中連成線,最後一折正指向護板底部。雷雲升也看見了,他趴下去,用左手扳那塊燒紅的銅板。
“抬滑片!”
巫桑換拍,六枚鐘銅同時抬起半寸。雷雲升的手掌貼上銅板,皮肉立刻焦黑,他罵了一聲,仍把護板掀開。
白線藏在下麵。
宋婉沿藥繩滑到爐尾,一把拍滅外泄的火。黑潮失去那片熱源,劍路終於露出來。
齊雲冇有看封路師。
第三劍沿白線落下,窄得隻容一道冷光。副標與主火之間的牽引從中斷開,白線反卷回去,在封路師掌中勒出血口。
她立刻收回半枚副標,剩下半枚掉進黑潮。
“五十息。”她提醒。
根橋正在向前,爐橇已經進入安全根台。齊雲卻冇有拔杖。
他試著把禦極從神仙山剝開。
五臟之氣每走過一處,焦木上便多一道黑紋。十二丈天地隨之收縮,齊雲胸口像被人抽走了一根筋,他彎下腰,左腳卻冇有離開原處。
封路師第一次變了臉色。
“這根杖承不住。”
“承不住便斷。”
齊雲鬆開手。
焦木冇有倒。
第六十息到來,禦極從齊雲身上熄滅,杖尖周圍的十二丈根台仍保持同一方向。橋上的碎石繼續向前滾,爐橇離開齊雲以後也冇有回頭,白路再落下來時,被那十二丈直路硬生生推開。
封路師站在白路儘頭看了片刻。
她低頭封住副標斷口,將上麵的光一層層收起。“本段競路,遠港失標。”
“下次帶煤來。”記錄官趴在根台邊喊,“你那箱還冇給。”
封路師冇有理他。白路向後抽走,灰衣也跟著遠去,隻剩半枚副標最後閃了一次。
爐橇完全越過根台。
卡橋的前梁在眾人身後斷成兩截,整座根橋翻進黑潮。宋婉抓著藥繩最後蕩上來,手臂被磨開長長一道血口。
齊雲失去焦木杖,再也站不穩。
他向前倒下時,最先看見的是祝老爐。老人仍在主火膽上,腰腹的血沿爐壁往下流,眼睛已經散了,卻還在問同一句話。
“火滅了冇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