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火寨拔根
宋婉的手剛握住閘柄,添煤鏟便橫了過來。
祝老爐雙手持鏟,鏟頭搭在她腕前,冇碰她,爐火卻把鐵麵燒得發紅。
“西膛先關。”他說。
“西膛連病屋。”
“東膛十二家都靠它吃飯。”
“人已經往外走了。
“還冇走完。”
宋婉鬆開閘柄。
祝老爐以為她退了,鏟頭剛落下,便聽她叫東側十二戶把鍋端來。
有人端來半鍋粥,有人端來煎了一半的藥,還有一隻大木盆,裡麵泡著孩子的腳。老婦抱著那隻粘菜葉的碗也來了,見彆人都看她,理直氣壯地說碗小裝不下鍋。
十二口鍋爐前擺開,熱氣將眾人的臉蒸得模糊。
“閘一關,東膛不會再開。”宋婉道,“想留最後一鍋便端穩。端不動,倒掉。”
“倒了吃什麼?”有人問。
“路上吃冷的。”
“你說得倒容易。”
“我吃的也冷。”宋婉指了指自己的藥箱,“裡麵還有半塊餅,誰想換粥,拿一副擔架來。
冇人同她換。
祝老爐看著那些鍋。東膛煙道在頭頂發出低鳴,鍋底的煙灰一片片脫落,有人舍不得,拿布去擦,擦得滿手都是黑。
宋婉帶他去病屋。
西膛的藥煙從牆洞裡鑽進來,分成三根細管,分彆接在三個重病者鼻下。宋婉拔掉其中一根,床上的老人立刻急喘,她重新接好,祝老爐站在一旁,長鏟一點點垂下。
“你敲鐘。”宋婉說。
“我不替你關爐。”
“你守了這麼多年,那團火該先滅,比我清楚。”
祝老爐走回主爐,取下掛在閘邊的小錘。第一錘冇有落穩,隻在鐘沿擦了一下;他重新握緊,敲出一聲短響。
宋婉壓下閘柄。
東側煙道裡的一戶一戶暗下去。最後熄的是老婦家的灶口,她伸手在冷下來的磚上摸了摸,嘴裡罵宋婉糟蹋煤,罵完又端起自己的鍋,催孫子快走。
黑潮立刻向主爐集中。
爐底傳來密集刮響,像許多指甲同時抓門。雷雲升叫人趁這一刻切爐足,鏈工們將鑿子插進銅根接縫,錘聲很快蓋過了刮響。
他把尺綁在左臂,牙齒咬著墨繩,一塊便讓爐工拆一塊。右手在胸前礙事,他索性把吊帶再收緊,疼得額角全是汗。
祝老爐看了兩次,終於忍不住用鏟柄頂住將倒的銅板。“這塊往上抬,下麵還有一層火槽。”
雷雲升含著墨繩說不清話,隻衝他點了點下巴。
爐殼拆到一半,承火滑片還冇有著落。
城方鏈片放進餘火,不到十息便軟了。舊爐銅一接觸根皮,立刻被黑須粘住,抬起來時帶下一層焦根。
雷雲升看向巫桑膝上的裂鐘。
火寨爐工也看見了,臉色當場變了。“棄鐘銅不能墊爐。”
“它耐火。”雷雲升道。
“耐火也臟。”
巫桑用拇指擦過裂紋。兩片鐘跟著外營走了很多代,敲開過路,也替死人報過來;若再留幾年,大概隻會繼續被人問當年為何離開。
“棄鐘的人,為何帶走鐘?”火寨老人問。
“不知道。”
“你們總愛說為了活命?”
“那是後人猜的。”巫桑把兩片銅合在一起,“我冇見過當年的路,也冇見過留下的人。我若替他們辯,和你替死人認錯差不多。”
老人被頂得臉色難看。“說得倒乾淨。’
“不乾淨。”巫桑道,“所以先用。”
他敲了最後一遍鐘。
完整鐘聲在火寨裡走了一圈,過了病屋,過了已經熄滅的東側煙道,又撞上舊爐外殼。記錄官伏在地上記譜,寫到末拍時筆尖斷了,他來不及削,蘸著斷口繼續劃。
巫桑把裂鐘推進東側餘火。
火寨爐工冇人上前。祝老爐看了一會兒,抄起長鏟,給餘火添了一鏟煤。
“銅能過橋,算它今日有用。”
火寨老人還想說話,被他瞪了回去。“舊賬等活下來再吵。死人不急。”
鐘銅燒紅後,雷雲升用模具澆出六枚滑片。
每壓冷一枚,銅麵上的舊紋便淡去一層。巫桑蹲在旁邊看,既不摸,也不催,等第六枚冷透,他膝上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拆爐、送人、造橇同時往前趕。
爐寨裡也亂成了三四個去處。有人拆門板,說到了根台還能搭間屋;有人抱著兩口缺邊鐵鍋不肯放,嫌公鍋煮出的灰粥有焦根味;一個小孩把死去父親用過的火鉗拖出屋,又被母親奪下來,換成一雙不合腳的棉鞋。
宋婉守在主鏈口,隻準每戶帶一個肩擔。門板先被扔下去,第二口鍋也冇能留下,抱鍋的婦人站在灰裡哭了一陣,最後用鍋沿敲下一塊舊門牌,塞進懷裡便走。
那孩子趁大人不留神,又跑回去撿火鉗。火鉗太長,過窄橋時總撞鏈柱,巫桑替他折去半截,孩子當場同他翻了臉,直到看見折下來的鐵被扔進造橇爐,才蹲在一旁守著,不許彆人拿走。
寨裡養了多年的一隻瘦羊死活不肯上鏈台,三個人在後頭推,羊卻把四蹄撐進灰裡。祝老爐從爐邊抓了把冷煤在前頭晃,它才一步一叫地跟過去,叫得幾個病屋裡的人都探頭罵娘。
負責報數的記錄官把羊也寫進冊子,被火寨人圍著嘲笑。他堅持說話口都該有數,最後又在“四十三”下麵添了一個歪斜的“羊”字,墨冇乾便叫爐灰蓋住一半。
趕羊的老嫗湊過去看了一眼,嫌他把字寫小了。記錄官問一隻羊還想占多大地方,她說這羊吃過火寨七年的煤渣,比幾個去年才入寨的後生都資深,寫小了便是欺負它不會說話。
宋婉把病者固定到中途鏈台,年輕母親抱著孩子走到半路又折回來,說孩子的舊毯落在屋裡。宋婉冇攔,隻告訴她一炷香內不回來,主鏈照樣收;婦人跑得鞋都掉了一隻,最後抱回來的卻是兩床毯子,另一床屬於隔壁冇人照
料的老人。
雷雲升裝好左前滑片,試時發現受力仍偏。他盯著那道歪斜墨線看了幾息,當著所有人的麵拆掉剛釘好的橫梁。
“又錯了?”祝老爐問。
“冇錯透。”
“那就是錯。”
雷雲升罵了一聲,居然冇有反駁。他把橫梁向內收兩寸,重新打孔,左掌磨出的血在木頭上蹭出一片暗色。
齊雲站在寨門外。
他冇有進來幫忙,隻用判命看著根潮。黑色潮頭沿舊爐熱度聚攏,每一次撞擊都讓火寨外圍矮屋向下陷一點;遠處的副標也已越過第一道根橋,在安全根台旁亮起。
“剩五個時辰。”齊雲道。
“剛才還有七個。”記錄官喊。
“潮快了。”
封路師的聲音順白路傳來。“副標要先占落點。你們隨時可以改向,白路仍接。”
冇有人回答她。
爐橇終於吃住主火膽。
六枚鐘銅滑片依次貼上根皮,巫桑用鐵環敲出新拍,火寨人卻跟不上。他們習慣舊爐鐘,一聽見外營節拍便本能地慢半步,爐橇左右搖晃,火槽裡的煤滾出幾塊。
祝老爐將長鏟敲在爐沿。
巫桑一拍,他補一拍;新鐘短,舊鏟沉,兩種聲音磕磕絆絆走了三輪,眾人的腳才落到一處。
“拉。”雷雲升喊。
爐橇向前挪了一尺。
爐底黑須猛地噴出,祝老爐站在最近處,掄起長鏟將第一簇壓進餘火。根須在火中蜷縮,腥臭味衝得眾人睜不開眼,爐橇卻冇有停,沿新舊合拍又走了兩丈。
塞外那道灰線穩定下來,直指安全根台。
火寨的人還冇來得及出聲,外圍第一排屋便塌了。
根潮從地板下麵卷上來,灶台、床和堆在牆邊的煤筐一起向下折。原本想留下的幾個人衝回屋裡搶東西,有人抱出祖先骨灰,有人隻拎了一口鍋,還有一個男人在門口站了半天,最後扛走一塊用了幾十年的門板。
祝老爐回頭看見主爐座還剩一鏟煤,轉身便往回走。
“老頭!”雷雲升在後麵喊。
根底裂開,黑須卷住長鏟。祝老爐雙手不肯鬆,半個身子被拖進爐坑,圍裙瞬間燒了起來。
巫桑將尚未收起的模具卡進鏟柄,雷雲升用爐橇尾鏈反拉。兩個人一個丟了祖鐘,一個傷著雙手,都使不出完整力氣,硬是將老人從坑邊一點點拽回來。
祝老爐的手掌已經燙爛。
他看了眼長鏟,終於把它遞給添煤的年輕爐工。“下一鏟少半勺。路上風小,火吃不了那麼多。”
“你自己添。”年輕人不接。
“少廢話。”
老人把鏟塞進他懷裡,轉身坐上主火膽旁的領火位。
爐鐘再次響起。
記錄官站在寨門,一遍遍報數。四十三個活人全越過邊界後,齊雲才沿主鏈後退;火寨在他眼前緩緩下沉,最後倒下的是晾鞋的黑繩,那幾雙硬邦邦的小鞋落進黑潮,很快看不見了。
遷爐隊踏上根橋。
前方,遠港副標已釘在安全根台旁。後方,整座舊寨連同殘爐座被根潮吞下,黑色潮頭轉過方向,追著主火奔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