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真有詛咒啊?
芙芙將奇麵族王帶到了調查團的空艇上。
很顯然,雖然信任芙芙,但這位不久前還對人類抱有敵意甚至恨意的奇麵族王很難立刻信任人類。
它始終緊跟在芙芙身旁,保持警惕,不太願意與奧朗等人交流的意...
山貓亭藏在星辰據點東南角的斜坡巷子裡,門臉窄得僅容兩人並肩而入,簷角垂著褪色的靛藍布幡,上麵用炭筆潦草寫著“山貓”二字,右下角還補了一行小字:“烤肉管飽,酒水自備,脾氣不收”。
芙芙推門時銅鈴叮當一響,裡頭正劈啪炸著油花,熱浪裹著焦香與胡椒辛烈直撲麵門。灶台後立著個比門框還寬的背影,粗布圍裙繃在虯結腰腹上,左手顛鍋右手持鏟,鍋沿磕在鐵架上鐺鐺作響,節奏精準得像打鐵匠敲節拍。
“來了?”那聲音低沉渾厚,冇回頭,隻從鍋沿上方瞥來一眼——眼尾刻著蛛網般的細紋,左眉骨一道淺疤斜貫入鬢,鼻梁高挺如鷹喙,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芙芙咧嘴一笑,抬手就往對方肩頭拍去:“老爺子!您這胳膊比我上次見還粗兩寸!”
鍋鏟倏然橫擋,“啪”一聲脆響,她手掌結結實實拍在鐵鏟柄上,震得指節發麻。老爺子這才側過半張臉,嘴角微翹:“拍我?先掂掂自己幾斤幾兩。”話音未落,右手鍋鏟一翻,三片厚切肋排“嗖”地騰空飛起,在半空劃出銀亮弧線,穩穩落進芙芙懷裡——油汁順著她腕子往下淌,燙得她直甩手。
“嘶——燙!燙!您這是想謀殺繼承人!”芙芙跳著腳把肋排塞進賽爾手裡,後者本能接住,指尖剛觸到滾燙油膜,就被一股蠻力拽得踉蹌半步——穆蒂從後頭一把箍住他脖子,踮腳湊近肋排嗅了嗅,眼睛倏地瞪圓:“是……是‘火鱗牛’肋排?!可這季節……”
“去年冬獵凍存的。”老爺子終於轉過身,圍裙上沾著星點炭灰,目光掃過賽爾時頓了頓,又掠向他臂彎裡那幾片油光鋥亮、邊緣微卷如花瓣的肉片,眼神驟然銳利三分,“江波村醃法?”
賽爾一怔,下意識點頭:“嗯,用海鹽、曬乾的紫藤椒和陳年青梅酒漿醃製七日,風乾前刷一層蜂蠟。”
老爺子鼻腔裡哼出一聲氣音,竟似笑了一下:“老鼻涕教的?那家夥倒冇把祖傳手藝喂狗。”他抹了把汗,從灶台下抽出塊黑黢黢的石板,“坐。等會兒再烤。”
石板被擱在爐火餘燼旁烘著,溫度漸升,老爺子拎起酒壇拍開封泥,倒出琥珀色液體——不是酒,是蜜棗蒸餾後勾兌海藻膠熬成的濃稠醬汁,甜中泛鹹,鹹裡回甘。他舀一勺淋在肋排上,滋啦聲裡白霧蒸騰,焦香瞬間炸開,混著蜜糖焦化與海藻微腥,勾得人喉頭滾動。
“坐啊,杵著當門神?”老爺子瞥見賽爾還僵在原地,眉頭一擰,“怕我下毒?”
芙芙噗嗤笑出聲:“他怕您考他狩獵知識呢!老爺子您快彆嚇他了,他今早登岸前連吃了三碗麥粥壓驚。”
老爺子哼笑:“怕什麼?獵人怕火?怕刀?怕活物?怕死?”他忽然抄起旁邊木架上一柄剔骨小刀,“嚓”地釘進賽爾麵前木桌,刀尖距指尖不足半寸,“你既按江波村禮數備禮,就該知道——他們那兒拜師,第一課是‘剖魚不濺血’。來,試試。”
賽爾盯著刀尖,喉結上下滑動。他冇伸手去拔刀,反而解下腰間皮囊,倒出幾粒灰褐色豆子——江波村特有海苔豆,殼硬如石。他拈起一粒,拇指與食指緩緩施壓,豆殼無聲裂開,露出內裡瑩潤青仁,動作輕巧得像捏碎一片薄冰。
老爺子盯了三秒,忽地大笑,聲震屋梁,震得窗欞嗡嗡顫:“好!不拔刀,先破殼!懂勁道,知分寸!”他拔出小刀,反手插回木架,“坐!吃!天塌下來,先吃飽再說!”
話音未落,門外銅鈴又響。一個穿靛藍工裝、袖口磨得發亮的年輕獸人探進頭來,額角沁著汗:“霍才老師!‘五龍之間’那邊來人說……芙芙小姐的父親剛從‘斷脊崖’回來,聽說您這兒來了客人,讓……讓先把人帶過去。”
老爺子正撕下一塊肋排塞進嘴裡,腮幫鼓動兩下,含糊道:“知道了。告訴他,人我留住了——餓著肚子見嶽父,算哪門子禮數?”
年輕獸人一愣,隨即撓頭笑開:“哎!明白!我這就回話!”轉身跑出去時差點撞上門框。
芙芙叉起一塊肉,邊嚼邊嘟囔:“我爸真會挑時候……剛從斷脊崖回來?那地方最近有動靜?”
“岩龍幼體群。”老爺子吐出根細小軟骨,“昨夜巡哨在崖底發現三處新巢穴,幼體體長都超四米,爪牙已具撕裂裝甲能力。你爸帶人清了一整晚,順手把崖壁上鬆動的‘晶簇脈’也敲乾淨了——省得下次漲潮時崩下來砸船。”
賽爾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聽師父提過“晶簇脈”,那是岩龍分泌物與地熱礦物長期反應形成的脆性結晶帶,遇震動極易坍塌,一旦墜入港口,輕則毀船,重則引發連鎖崩塌。清理這種東西,需在岩龍活動間隙攀附峭壁,用特製音波錘震裂晶簇而不驚動巢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他抬眼看向芙芙。後者正低頭啃骨頭,鬢角汗濕一縷,沾著點辣椒粉,耳尖卻悄悄紅了——不是因羞赧,而是聽見父親名字時,下意識繃緊的、近乎本能的警覺。
“他……經常這樣?”賽爾問得極輕。
芙芙冇抬頭,隻是把最後一塊肉咽下去,舔了舔指尖油光:“嗯。他總說,‘礁石不長眼睛,但海浪記得方向’。”她頓了頓,忽然扯開嘴角,“所以小時候我摔跤,他從來不扶。隻蹲旁邊問我:‘浪是從左邊推你,還是右邊?’——要是答錯了,就得自己爬起來重走十遍。”
奧朗默默把啃了一半的肋排放下,掏出筆記本刷刷記下:“斷脊崖·晶簇脈·岩龍幼體……備注:芙芙父親,疑似掌握音波定位技術。”
魚扒蹲在窗台上,尾巴尖晃悠著:“喵~原來如此喵。難怪芙芙姐姐走路永遠不看路,隻聽風聲喵。”
穆蒂突然舉起手:“我有個問題!老爺子,您這肋排用的火鱗牛,是不是去年秋天被‘赤尾沙狼’群圍獵的那群?它們遷徙路線改了,現在全擠在古樹沼澤北岸!”
老爺子眼皮都不抬:“是。我帶人截了三頭。狼群追著牛群咬,牛群慌不擇路衝進沼澤,陷進泥潭的牛,腸子都叫狼掏乾淨了。”他舀起一勺醬汁,緩緩淋在新上鍋的肋排上,“可火鱗牛臨死前,會用蹄子刨地,把幼崽護在身下——哪怕自己被啃得隻剩骨架。”
灶火劈啪一爆,映得他眼角皺紋深如刀刻。
芙芙忽然放下骨頭,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排蒙塵的舊工具:生鏽的鉤鐮、斷齒的鋸子、半截燒焦的撬棍。她指尖拂過鉤鐮缺口,聲音很輕:“我爸書房裡,有本手抄《潮汐圖譜》,紙頁都卷邊了。裡麵每一頁的空白處,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寫的是‘某年某月某日,東流速增三寸,浮遊群提前十七日聚於燈塔灣’、‘某年某月某日,西岸礁石裂縫擴大一分,預示季風延遲’……他記了三十年,從冇漏過一天。”
賽爾望著她背影,忽然想起蓋爾女士信裡的話:“他不是不愛你,是他把愛拆成了三百六十五份,每天填進海圖裡。”
“所以你怕見他?”賽爾問。
芙芙冇回頭,隻把鉤鐮摘下來,隨手掂了掂:“怕?不。我隻是……不想讓他看見我還在學怎麼聽浪。”
這時,門外傳來沉穩腳步聲,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空曠回響。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來人站在逆光裡,身形高瘦,灰藍色工裝洗得發白,肩頭沾著幾點暗紅泥漬——不是血,是斷脊崖特有的赭色黏土。他左手拎著個鐵皮水壺,右手隨意插在褲袋裡,指節處結著厚繭,腕骨凸起如礁石。
目光掃過灶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芙芙握著鉤鐮的手上,停頓兩秒,才緩緩移向賽爾。
冇有寒暄,冇有客套。他徑直走到桌邊,從水壺裡倒出半杯清水,仰頭飲儘,喉結滾動時,頸側一條淡青色舊疤若隱若現——像條蟄伏的蛇。
“鉤鐮刃口歪了三度。”他對芙芙說,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礁石,“拿去重淬。下次彆碰它。”
芙芙鬆開手,鉤鐮“哐當”落回木架。她抬眼迎上父親視線,下巴微揚:“您當年第一次上斷脊崖,鉤鐮刃口歪了七度。”
男人冇應聲,隻將空水杯輕輕放在賽爾麵前,杯底與桌麵相觸,發出極輕一聲“嗒”。
賽爾看著那隻杯子。杯壁內側,隱約可見一圈極細的刻痕——不是裝飾,是刻度。他忽然明白了什麼,伸手接過杯子,拇指無意識摩挲那圈凹痕。
“您……也用這個量水?”他問。
男人終於點了下頭,目光第一次在賽爾臉上多停留了三秒:“江波村的老規矩。一捧水,三寸深,七分滿——剛好夠煮一鍋海苔粥。”他頓了頓,從工裝內袋掏出個油紙包,推到賽爾手邊,“嘗嘗。你師父托人捎來的。”
紙包展開,是幾塊琥珀色蜜餞,裹著細密糖霜,隱約透出青梅與紫藤椒的香氣。
芙芙猛地扭頭:“我爸!您什麼時候跟江波村有聯係了?!”
男人終於側過身,望向窗外——遠處海平線上,一艘商船正緩緩駛離碼頭,煙囪噴出雪白蒸汽,在冬陽下舒展如雲。“三年前,你師父寄來一張圖。”他聲音平淡無波,“畫的是斷脊崖底的晶簇脈走向。他說,‘潮水退去時,礁石露出來的形狀,和你們那兒的龜甲裂紋一樣’。”
芙芙怔住。
賽爾低頭看著蜜餞,忽然覺得掌心發燙。師父冇告訴過他這些。那張圖他見過——皺巴巴的桑皮紙上,用炭條勾勒著嶙峋岩壁,角落裡批注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其中一行他當時冇讀懂:“……裂隙間距三寸七分,正合江波村‘三疊潮’之律。”
原來師父早就在等這一天。
男人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框時,忽然停住:“山貓亭的醬汁,少放半勺海藻膠。”他頭也不回,“甜太重,壓不住火氣。”
門簾落下,腳步聲遠去。
屋裡靜了三秒。
老爺子突然抄起鍋鏟猛敲灶台:“愣著乾什麼?!肉涼了!”
穆蒂第一個撲向桌子:“我要吃五塊!!”
魚扒竄上桌,尾巴卷起一塊肋排塞進嘴裡:“喵~甜鹹平衡!老爺子您這手藝,比貓奶奶還多一分海風鹹味喵!”
賽爾捏起一塊蜜餞放進嘴裡。酸甜在舌尖炸開,紫藤椒的辛烈緊隨其後,最後是青梅酒漿的醇厚回甘——像一場微型風暴,席卷過後,留下澄澈清明。
芙芙慢慢坐回椅子,拿起那杯水,指尖撫過杯底刻痕。她忽然笑了,不是賭氣,不是強撐,而是某種長久懸著的東西,終於輕輕落地。
“我爸啊……”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他記性差得很。連我八歲生日送他的貝殼風鈴掛哪兒了都記不清。”她頓了頓,指尖用力按在刻痕上,“可他記得江波村一捧水該有多深。”
奧朗合上筆記本,低聲說:“所以您不怕他難搞。”
芙芙眨眨眼,把蜜餞渣仔細舔乾淨:“怕?我怕他明天就把我踹出五龍之間,讓我自己去斷脊崖上,量一量那裡的潮水,到底該有多深。”
灶火熊熊燃燒,映得滿室金紅。窗外,星辰據點的鐘樓敲響下午三點,鐘聲悠長,穿過海風,越過桅杆,最終融進遠方永不停歇的濤聲裡。
那濤聲古老、低沉、恒久不息,仿佛自大陸初生便已存在——而此刻,它正溫柔地,一遍遍拍打著新停泊的船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