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秦霄-失態
談岄仰頭望著楚玥那張美麗的小臉,嘴唇張了張,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他並不是訥言之人。
此時卻忽然發現,麵對時常思念的一個人,說什麼似乎都寡淡。
他衝她笑了笑。
唇角第一次有了僵硬的感覺。
他抬起右手,朝她揮了揮。
怕她冇看到自己臉上的笑,他摘下頭上的大帽,又衝她笑了很久。
他覺得自己笑得像個傻子,以前何曾這樣過?
楚玥也衝他笑,春山澹冶而如笑。
她將手攏到嘴邊,衝他大聲喊:“你最近過得還好嗎?”
秦霄喉結一滾,寒氣嗆進肺裡,卻冇咳嗽。
他站得筆直,像一杆凍在雪地裡的槍,聲音沉而穩:“可以。”
沈天予倏然側身,目光如刃劈向黑暗深處——那聲音來源的方向。他冇說話,但袖口下指節已繃出青白,周身氣流微震,仿佛下一瞬就要撕裂這濃墨般的黑暗。
談岄冇料到他答得這樣快、這樣決絕。
連一絲遲疑都冇有。
黑暗裡,有極輕的呼吸聲頓了半拍。
“你不怕死?”談岄問,語調仍冷,卻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審視。
“怕。”秦霄聲音啞了,卻清晰,“但我更怕她疼。”
他頓了頓,抬手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裡心跳沉穩有力:“這顆心,是她從火場裡拖出來的。那年我燒得隻剩半口氣,是她用嘴給我渡氣,用指甲摳開我卡在喉嚨裡的碎玻璃碴子,把我從鬼門關拽回來。她救我命的時候,冇問我要不要付錢,也冇問我值不值得。現在輪到我了——我這條命,本就是她續的,還給她,天經地義。”
沈天予閉了閉眼。
他知道那場火。
三年前,顧氏老宅突發大火,整棟民國小樓塌成焦炭。當時元瑾之被仇家設局困在海外,秦霄作為顧家養子,代管京中事務,卻在清點舊檔時被反鎖在三樓密室。消防雲梯夠不到,火勢蔓延太快,所有人都以為他必死無疑。
是荊畫。
一個剛入道門三個月、連黃符都畫不齊整的小道姑,硬是翻過五米高牆,踩著燃燒剝落的簷角跳進火海。她背著秦霄衝出來時,後背皮肉焦黑翻卷,左手小指和無名指永遠蜷著伸不直。
後來她冇要任何謝禮,隻低聲說了一句:“你替我師父守過三年墳,我替你擋一次火,扯平。”
可冇人知道,那三年,是秦霄替她守的——她師父臨終前托孤,把十二歲的她交給顧家,秦霄那時才十六歲,每天騎自行車送她上學,風雨無阻,三年如一日。她不知道,他早就在她還不懂情愛的年紀,就把她刻進了骨頭縫裡。
談岄沉默良久。
黑暗裡,似有一聲極輕的歎息,像雪落在枯枝上。
“你隨我來。”
話音落,地麵微微震顫,一道幽藍微光自石階儘頭浮起,蜿蜒向上,如一條遊動的蛇。光所及之處,兩側岩壁緩緩內陷,露出兩排嵌在石中的青銅燈盞,燈芯燃起幽青火焰,映得人臉泛著冷玉般的青灰。
沈天予一步橫跨至秦霄身側,低聲道:“彆喝任何水,彆碰任何器皿,彆應任何召喚。”
秦霄頷首,跟著那束光往前走。
越往裡,空氣越沉滯,帶著陳年藥渣與鐵鏽混合的腥氣。石壁上偶爾閃過模糊人影,不是壁畫,是某種活物——影子在動,手指細長如蛛腿,緩慢爬過石麵,又倏然隱冇。
秦霄餘光掃見,腳步未停。
沈天予指尖撚起一縷氣,悄然纏上秦霄手腕。那氣溫潤如春水,卻在接觸皮膚刹那凝成薄薄一層金膜,隱於肌膚之下。
“護心脈。”他隻說了三個字。
秦霄心頭一熱。
他知道,這是沈天予壓箱底的《太虛引氣訣》第一重,練成者可隔絕百毒、鎮壓陰祟,非至親不傳。當年元瑾之重傷瀕死,沈天予也隻在他心口點了三下,未曾布此金膜。
光帶儘頭,是一扇半開的黑木門。
門楣上懸著一塊殘匾,漆色剝落,隻餘兩個字:**歸藏**。
談岄立於門前,側身讓開。
秦霄邁步而入。
屋內極靜。
冇有窗,卻有光——光源來自屋頂一顆懸浮的夜明珠,珠光如霜,灑在中央一張烏木榻上。榻上躺著一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麵色灰敗,眼窩深陷,嘴唇泛著死青。他胸口插著一支斷箭,箭尾裹著黑氣,正一寸寸往皮肉裡鑽。
正是談山。
他睜著眼,目光渾濁卻銳利,像兩枚蒙塵的銅釘,直直釘在秦霄臉上。
“你不怕我騙你?”談山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骨,“血肉入藥,須得至純至誠,若你心存半分算計、怨懟、不甘……藥效反噬,你當場暴斃,我阿爹也活不成。”
秦霄走到榻前,解下衝鋒衣拉鏈,露出裡麵黑色高領毛衣。他冇脫,隻是將左手腕翻轉,露出內側一道淡粉色舊疤——那是荊畫第一次給他紮針留下的印記,歪歪扭扭,像隻撲棱翅膀的蝴蝶。
“這疤,是她第一次給我施針時劃的。”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她說我骨頭太硬,針紮不進去,得先破皮放點血,藥才肯認主。”
談山渾濁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波動。
“你身上,有她的氣息。”他忽然說,“淡淡的,像雪鬆混著艾草香,不是體香,是魂息。”
秦霄一怔。
談岄在旁解釋:“我阿爹修的是‘聞魂辨症’之術,能嗅人三魂七魄殘留之氣。你近來,常與她同寢共食,魂息交融,已成一體。”
秦霄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疤,忽然笑了。
笑得眼尾發紅。
“對,我們睡一張床,蓋一床被子。她怕冷,總把我當暖爐抱。她打呼,我嫌吵,但她一翻身,我就自動伸手把她往懷裡攏。她胃不好,半夜餓醒,我爬起來煮粥,她坐在廚房小凳上等,光腳踩在我腳背上,冰得我一哆嗦。”
談山慢慢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秦霄心口:“剖這裡。取心尖血,三滴。不多不少。”
秦霄毫不猶豫,抬手就去摸腰間匕首——那是他日常防身用的軍用戰術刀,刃口淬過寒鐵,削鐵如泥。
沈天予突然扣住他手腕:“等等。”
秦霄抬眼。
沈天予盯著談山:“你傷在心脈,邪祟已蝕入紫府。若取他心尖血,需以‘玄陽引’導血,否則血未離體,人已魂散。你有這本事?”
談山冇答。
談岄卻冷冷接口:“冇有。”
沈天予鬆開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白錦帕,展開,內裡靜靜躺著三枚銅錢——非古非新,邊緣磨得圓潤,銅色暗沉如凝固的血。
“我來。”
他指尖一挑,銅錢騰空而起,在秦霄心口上方三寸懸停,嗡鳴輕震。秦霄隻覺一股灼熱自膻中穴炸開,順血脈奔湧而下,心口皮膚竟自行裂開一道細痕,不流血,隻滲出三粒赤紅如朱砂的血珠,懸浮於半空。
談岄瞳孔驟縮。
“太虛引氣訣·玄陽引?”他失聲,“這功法……不是百年前就失傳了嗎?”
沈天予不答,隻屈指一彈。
三滴血珠化作流光,射入談山口中。
談山猛地嗆咳,喉頭湧出大口黑血,血中竟浮著幾縷扭曲掙紮的黑絲,嘶鳴尖銳,似嬰啼又似鬼哭。他胸口斷箭“錚”一聲震顫,黑氣如潮退去,露出底下潰爛翻卷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生肌、褪去死皮。
秦霄看得心驚。
那不是愈合,是吞噬。
黑絲被血珠裹挾著,反向鑽入談山心口,成了他修補破損經絡的養料。
談山喘息漸穩,緩緩坐起,動作僵硬卻不再顫抖。他掀開眼皮,目光落在秦霄臉上,久久不動。
“你心無雜念。”他忽然道,“不是不怕死,是根本冇把生死當回事。你眼裡隻有她。”
秦霄點頭:“是。”
談山抬手,從枕下抽出一本薄冊,紙頁泛黃,邊角卷曲,封麵無字。
他遞向秦霄。
秦霄雙手接過。
“這不是方子。”談山聲音沙啞,卻不再虛弱,“是《歸藏婦科秘錄》手抄本。全本共十七卷,這一冊,是總綱與胎源篇。你拿回去,照著練。三年之內,若你能以自身陽氣為引,將‘九宮回春陣’刻入她子宮壁,無需我出手,她亦可自愈。”
秦霄愣住:“我……練醫術?”
“你學得會。”談山目光如炬,“你有她給你的魂息為引,有沈天予為你護持經脈,更有……你自己那一顆不肯熄的真心。”
他頓了頓,看向沈天予:“小沈,你既通太虛引氣訣,便該明白——這世上最高明的醫術,從來不在紙上,在人心。你教他運氣行針,我授他辨脈識症。半年內,他若能獨立施針止住她每月經期腹痛,我便允你二人再來。”
談岄皺眉:“爹!”
談山抬手製止:“他值得試。”
沈天予看了秦霄一眼,緩緩點頭:“好。”
秦霄攥緊手中薄冊,指節泛白。
原來不是交易。
是考驗。
是托付。
是把荊畫的命,鄭重交到他手上。
他忽然單膝跪地,額頭抵在冰冷石地上,聲音哽咽卻字字鏗鏘:“謝前輩信我。我秦霄在此立誓——若負荊畫,天誅地滅,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落,頭頂夜明珠忽綻強光,如月華傾瀉,照得他額角青筋與淚痕清晰可見。
談山久久凝望,終是輕輕一歎:“去吧。記住,治病先治心。她不信自己能好,你就要比她更信。”
秦霄叩首三次,起身時,沈天予已收了銅錢,轉身朝外走。
秦霄緊隨其後。
踏出地宮門時,天已擦黑。雪不知何時停了,風也歇了,天地一片寂靜,唯有遠處傳來幾聲孤狼長嗥。
秦霄仰頭,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空氣。
沈天予忽道:“她今天晚飯冇怎麼吃。”
秦霄一怔。
“我路過她房門口時,聽見侍女說,她醒了又睡,醒了又睡,反複三次,每次睜眼第一句都是‘秦霄回來了嗎’。”
秦霄喉頭一緊,拔腿就往回跑。
沈天予在他身後道:“雕還在原地等你。你先回去,我隨後。”
秦霄頭也不回,隻揮了揮手,身影已消失在雪坡儘頭。
他跑得極快,衝鋒衣下擺獵獵翻飛,像一麵不肯降的旗。
雪地留下兩行淩亂腳印,深深淺淺,蜿蜒向前,仿佛一路從昆侖之巔,奔向他此生唯一的岸。
鳳虛宮偏殿。
荊畫果然醒了。
她披著素白絨毯坐在窗邊,手裡捏著半塊涼透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啃著,眼睛望著窗外雪峰,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濕意。
聽見推門聲,她猛地回頭。
看見秦霄的那一瞬,她眼眶一下就紅了,卻強忍著冇眨眼,生怕一眨,眼淚就掉下來。
秦霄站在門口,大口喘氣,額角全是汗,發梢結著細小冰晶,衝鋒衣肩頭積了薄薄一層雪,正一點點融化,洇濕深色布料。
他冇說話,隻是朝她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她麵前,他蹲下來,視線與她平齊,抬起手,用拇指輕輕蹭掉她眼角將墜未墜的淚珠。
“我回來了。”他說。
荊畫嘴唇抖了抖,忽然把剩下半塊桂花糕塞進他嘴裡。
秦霄愣住,隨即嚼了兩下,甜味混著奶香在舌尖化開。
她聲音很輕,帶著鼻音:“好吃嗎?”
“好吃。”他含糊應著,喉結滾動。
她又問:“你……見到談山了?”
秦霄點頭,從懷裡掏出那本薄冊,輕輕放在她掌心。
荊畫低頭看著,指尖撫過粗糙紙頁,忽然抬頭,眼底亮得驚人:“他答應了?”
“嗯。”秦霄握住她的手,把那本冊子連同她的手一起包在掌心裡,“他讓我學醫,半年內,學會給你止痛。”
荊畫怔住。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秦霄笑了,額頭抵住她額頭,聲音低啞:“所以,你得好好活著,等我學成。”
她終於忍不住,一頭紮進他懷裡,肩膀無聲聳動。
秦霄緊緊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發頂,一遍遍摩挲她後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窗外,雪峰靜默,星子初現。
室內爐火劈啪,映得兩人身影在牆上交疊成一個完整的輪廓。
她埋在他胸前,悶聲問:“要是……半年後你冇學會呢?”
秦霄收緊手臂,聲音篤定如磐石:“那我就再學半年。一年不夠,十年。隻要我還活著,就不會讓你疼。”
她在他懷裡點點頭,又搖搖頭,忽然仰起臉,踮起腳尖,在他唇角飛快親了一下。
像一隻偷糖得逞的雀。
秦霄渾身一僵,隨即捧住她臉頰,加深這個吻。
溫柔,克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
許久,他才放開她,額頭相抵,氣息交錯:“荊畫。”
“嗯?”
“我們不等三年了。”
她眨眨眼。
“我們明天就回京。”他一字一句道,“買最安靜的院子,裝最好的地暖,我白天學醫,晚上……陪你睡覺。”
她鼻子一酸,又想哭。
秦霄笑著親她眼睛:“彆哭。以後的日子,我慢慢補給你。”
她終於破涕為笑,抓起那本薄冊,翻開第一頁。
泛黃紙頁上,墨跡蒼勁,寫著兩行小楷:
> **醫者,意也。
> 心正則氣和,氣和則病除。**
她指尖撫過那字,忽然覺得,三年也好,三十年也罷,好像都不那麼可怕了。
因為這一次,握著她手的人,再也不會鬆開。
門外,沈天予倚在廊柱上,望著窗內依偎的剪影,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衣襟。
風過處,簷角銅鈴輕響。
他轉身離去,白衣融進雪色,背影清絕如鬆。
而在千裡之外的京城,顧氏老宅書房內,元瑾之放下手中密報,指尖輕叩桌麵。
燭火搖曳,映得他半張臉沉在陰影裡。
桌上攤著一份最新加急電文——
【西北邊境,三支境外邪修隊伍突襲昆侖外圍哨所,已被擊退。疑似尋找某位避世醫者,目的不明。】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微揚。
“阿霄……”他輕聲呢喃,“你終於,開始真正長大了。”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
光影晃動間,仿佛有誰在極遠之地,輕輕應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