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76 章 以 德 動 天
善載聽完執事的低語，不動聲色地揮了揮手，沉聲道：
“請羋公子去貴賓廳稍作歇息，取極品玄茶好生侍候，我稍後便到。”
執事聞言，匆匆離去，臨走時還忍不住偷瞄了薑啟一眼，眸中滿是忌憚之色。
善載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薑啟身上，忽然微微一笑，起身拱手，不卑不亢：
“未曾想，名貫九州的炎宗宗主薑啟道友，竟會一早光臨鄙洞天。招待不周之處，還望道友海涵！”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善芷驚得驀地站起身，玉容之上滿是錯愕；孔羽淩亦是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驚疑，暗自思忖究竟是何處露出了破綻。
薑啟見對方已然點破自己的身份，索性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起身，躬身一禮，坦然道：
“實在抱歉，本修薑啟，未經貴洞天許可，擅自借道通行，又貿然叨擾，還望善公子海涵。隻是不知，善公子何以斷定，本修便是薑啟？”
善載聞言，輕笑一聲，眉宇間帶著幾分慧黠：
“薑宗主之前已是兩次借用我洞天的空間隧道了。其中一次，可是有大堯山大洞天的聖童道體——墨嬈師姐親自作陪。如今墨師姐坐鎮炎宗，已是洞天福地之間人儘皆知的事。如此一來，薑宗主的身份，豈不是昭然若揭？”
薑啟聞言，頓時恍然大悟，由衷讚歎道：
“善載公子果然才思敏捷、聰慧過人，在下佩服！”
善載連忙再次起身，鄭重地請薑啟入座，以示禮遇。
待眾人重新坐定，善載望著薑啟，語氣滿是讚賞：
“薑宗主年少有為，執掌炎宗不過數載光陰，便已收服玄頂宗、神熊門，乃至萬道宗、星城，一統舞州；更在益州覆滅萬年世家唐家，順勢建立雲台分宗，穩穩紮根立足。這般雷霆手段，這般雄才大略，非大魄力、大智慧者，斷難做到。隻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薑啟眉宇之間，語氣帶著幾分關切，“貧道觀薑宗主眉間隱有煞氣縈繞，莫非是近日殺戮過重？”
薑啟坦然頷首，直言不諱：“不敢隱瞞公子。本座確在數日前，率眾覆滅了來犯的龍泉門，收伏其大部勢力。”
“哦？”善載放下茶盞，神色依舊平和，“這龍泉門在益州素無美名，向來欺淩弱小，強取豪奪，積怨已久。薑宗主滅之，可謂是為民除害，大快人心。隻是……”
他凝視著薑啟，緩緩開口，拋出了一個直指本心的問題，“貧道有一問，還請薑宗主坦誠相告——你覆滅龍泉門，究竟是為利己，還是為利人？”
薑啟微微一怔，不由得沉吟片刻，方才沉聲道：
“兼而有之。龍泉門覬覦我炎宗雒山據點的靈田，欺我雒山據點人稀勢微，悍然率眾來犯。本座適逢其會，率眾反擊，是為護我炎宗門人、守我炎宗基業，此為利己；龍泉門覆滅之後，龍泉山脈地界的諸多中小勢力，皆可免受其欺淩壓榨，此為利人。”
善載緩緩點頭，目光愈發深邃：
“薑宗主坦誠，實屬難得。然則，貧道尚有一問——若有一日，炎宗勢大，威壓九州，是否也會如昔日的龍泉門一般，雄霸一方，欺淩弱小，強取豪奪？”
薑啟聞言，神色驟然一肅，朗聲道：
“本座可以立誓，炎宗他日縱然勢大，亦絕不會無故動武，欺淩弱小！”
“立誓易，踐行難啊。”善載輕歎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悵然，“昔年龍泉門初立之時，其祖師也曾立下重誓，言要‘鋤強扶弱，匡扶正道’。然曆經三千年傳承，後人漸忘初心，終究淪為一方惡霸，為天下所唾棄。薑宗主可知，這一切，究竟是為何？”
薑啟暗驚善載不愧為文修大能——足不出戶便知天下事！
他眉頭緊鎖，思索良久，終究還是搖了搖頭，誠懇道：
“請公子賜教。”
善載的目光望向軒外潺潺流淌的溪水，聲音忽而變得悠遠，仿佛穿越了千年時光：
“萬物之間，德為主宰。德，是立身之本，亦是立宗之本、立天下之本。龍泉門祖師立誓之時，或許確有德心。然傳承日久，後人隻知追逐力量與利益，漸漸忘卻了‘德’之要義，行事隻問利害，不計德行，終致墮落沉淪，萬劫不複。”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澄澈如星辰，緊緊注視著薑啟：
“薑宗主問貧道何為德？貧道以為，德者，利人、利他、利天下也。隻顧一己、一家、一族之私利，而棄天良大善於不顧，此等行徑，絕非德。”
此言一出，如晨鐘暮鼓，重重敲擊在薑啟的心頭！
他驀然回首，自修道以來，自己行事雖未主動為惡，卻始終以炎宗利益為先，何曾真正思考過“利天下”的大德大義？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如潮水般席卷了他的識海。
善載見他神色變幻，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繼續道：
“行善事，便是有德；行惡事，便是無德。行善行惡，往往隻在內心的一念之差，隻在行為的一步進退。故而，修道之人，更需時時修身自省，培植德行。德行所至，便能感天動地；一旦動天，天下自當歸心！”
“動天……”薑啟喃喃低語，隻覺這兩個字，仿佛蘊含著無窮的玄妙。
“昔年，巫族部落有大能曾問貧道先祖：‘治部落、安疆域，何者為要？’”善載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語氣愈發鄭重，“先祖答曰：‘唯德行而已。’那大能又問：‘何以立德？’先祖言道：‘行善事，利萬民，便是立德。’身為修士，廣施善舉，澤被蒼生，便是以德動天。”
薑啟隻覺心潮澎湃，豁然開朗。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善載深深一揖：
“聽公子一席話，勝修十年道。在下受教了！”
善載含笑起身，扶起薑啟：
“薑宗主不必多禮。貧道觀你眉間煞氣雖重，但眼底清明澄澈，絕非大奸大惡之徒。今日所言，望你謹記於心。他日若執掌權柄，當以德為先，利澤蒼生，莫要辜負了這份氣運。”
“在下定當銘記公子教誨，不敢或忘！”薑啟鄭重應道。
兩人隨後又就九州局勢，暢談了許久。待日頭漸高，薑啟便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