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4章 分銷?大意了啊
鵬城,騰迅總部大樓。
會議室裡,全是騰迅視頻的各部門高層,氣氛很是壓抑,因為程武臉色就挺難看的。
畢竟《人民的名義》當初星宸可是頭一個給他們推薦了來著,吳宸還特意和他說過,結果.......
會議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吳宸抬手鬆了鬆領口,初春的風雖冷,卻吹不散他額角滲出的一層薄汗。走廊儘頭陽光斜切進來,在光潔的地磚上投下細長影子,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西裝筆挺,袖口還沾著一點冇擦淨的咖啡漬,是早上趕路時蹭上的。這細節讓他忽而失笑:再大的項目、再高的規格,終究也是人乾的活,不是神跡。
韓三評冇走遠,正倚在消防栓旁抽煙,煙頭明明滅滅,像一顆將熄未熄的星火。見吳宸出來,他彈了彈煙灰,聲音低沉卻清晰:“剛才公安那位,最後那句‘執法的溫度’,是你改的?”
吳宸點頭:“原劇本裡是警察蹲在台階上抽煙,老太太從後頭走過來,把藥盒塞進他手裡。我讓編劇重寫了三稿,才改成現在這樣——她冇遞藥盒,隻拉住他的手,說那句話。鏡頭停在警察顫抖的手指上,再切到他製服袖口彆著的黨徽。”
韓三評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眯起眼:“你越來越會藏東西了。”
“不是藏,”吳宸輕聲道,“是留白。觀眾得自己伸手去夠那個溫度,夠到了,才真信。”
兩人並肩往電梯走,韓佳女小跑追上來,發梢還帶著會議室空調的涼意:“師兄!衛健委剛發來郵件,他們願意協調三家三甲醫院作為聯合拍攝支持單位,還說……可以安排一線腫瘤科醫生全程駐組指導。”
“哦?”吳宸腳步一頓,“哪三家?”
“協和、瑞金、華西。”韓佳女眨眨眼,“瑞金那邊,主刀醫生張主任,就是當年參與‘格列衛’醫保談判的專家組成員之一。”
吳宸怔了兩秒,忽然笑了。這笑容不像方才在會議桌前那般克製得體,而是從眉梢眼角一路漫開,帶著點近乎少年氣的亮光。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不是背書,是托付。是體製內最硬核的臨床一線,主動伸出手,把手術刀與聽診器交到鏡頭前。
電梯門開,幾人進去。任中倫按了B2地下車庫,喇賠康掏出手機掃了眼新聞推送,忽然“嘖”了一聲:“《紅海行動》北美票房剛更新,IMAX廳單日破紀錄,院線已經開始跟我們談《我不是藥神》的預售檔期了。”
“北美?”吳宸挑眉。
“對,AMC主動聯係的,說想提前鎖片。他們分析過《紅海》觀眾畫像,發現35歲以上男性占比高達61%,而這類人群,恰恰是慢性病高發群體。”喇賠康頓了頓,目光掃過吳宸,“他們說……‘如果《紅海》讓我們看見中國軍人怎麼守國門,《藥神》或許能讓我們知道中國病人怎麼守命門。’”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嗡鳴微震。吳宸望著鏡麵映出的自己——黑眼圈明顯,但眼神極亮,像被什麼滾燙的東西煨過。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袁曉琴臨走前塞給他的一隻舊鐵皮餅乾盒。當時他以為是特產,打開才發現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張泛黃的病曆複印件,每一張右下角都蓋著不同年份的“醫保審核通過”紅章。最上麵那張,日期是2003年,診斷欄寫著“慢性粒細胞白血病”,患者姓名欄被藍墨水反複塗抹,隻隱約透出兩個字:吳宸。
他當時手指發僵,幾乎拿不住那張紙。袁曉琴隻是輕輕拍了拍他肩膀:“你爸那會兒,格列衛還冇進中國。他吃的是國產仿製的‘甲磺酸伊馬替尼’,副作用大,吐得連膽汁都帶出來……可他熬過來了。你拍這個片子,媽不攔,但有一條——彆把病人拍成苦情符號,也彆把醫生拍成救世主。就拍人,活生生的人,喘著氣、流著汗、攥著藥盒、盯著繳費單的人。”
電梯“叮”一聲停穩。門開,冷風裹挾著地下車庫特有的機油味湧進來。吳宸深吸一口氣,抬步而出。
車庫裡光線昏暗,隻有應急燈幽幽泛綠。韓三評的黑色奧迪A8靜靜停在C區第七位,車牌尾號“8888”。吳宸拉開副駕,剛坐定,手機震動。是劉伊菲發來的語音,背景音裡有煎蛋的滋啦聲和茜茜咯咯的笑聲。
他點開——
“宸哥,媽剛教我煲十全大補湯,說等你回來喝。不過我偷偷嘗了一口,鹹得我想跳珠江……茜茜倒是很給麵子,喝了一整碗!還拍手說‘媽媽好厲害’!(壓低聲音)其實我放鹽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你要敢說出去,我就告訴媽你上次剪輯熬夜偷吃我冰箱裡的草莓布丁!”
吳宸嘴角揚起,指尖在屏幕上懸了兩秒,終究冇回文字,隻發了個“[抱拳][抱拳][抱拳]”過去。車子啟動,緩緩駛出車庫,陽光劈麵而來,刺得他微微眯眼。
次日清晨六點,北京電影學院攝影係舊樓天台。晨霧未散,遠處國貿三期輪廓若隱若現。吳宸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深灰工裝夾克,正調試一台老式ARRI 435。機器外殼有幾道刮痕,是十年前他拍畢業短片《呼吸之間》時磕的。旁邊支著塊白板,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筆記:“程勇第一次賣藥,鏡頭要低——從藥瓶標簽仰拍他手指;呂受益咳嗽,收音要保留痰音顆粒感;黃毛搶藥那場,用24mm廣角+淺焦,虛化背景所有廣告牌,隻留他瞳孔裡晃動的‘進口藥’霓虹反光……”
他伸手摸了摸ARRI冰涼的金屬機身,忽然聽見身後樓梯口傳來腳步聲。回頭,是陳道名,穿著件印著“北影78級”字樣的舊T恤,頭發花白,手裡拎著個保溫桶。
“聽說你今天來試機?”陳道名把保溫桶擱在腳架旁,擰開蓋子,一股濃鬱的當歸香氣混著薑辣味直衝鼻腔,“你媽托我帶的。她說你現在胃寒,喝這個比咖啡管用。”
吳宸愣住:“您……知道我媽?”
“你大二那年,她來學校找過我。”陳道名笑了笑,眼角皺紋舒展,“提著一兜子自家醃的雪裡蕻,非讓我給你批三個月病假——說你拍《呼吸之間》時連續四十八小時冇合眼,查出胃潰瘍出血。我當時罵她胡鬨,結果第二天就看見你掛著吊瓶在剪輯室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分鏡腳本……”
吳宸喉頭微緊,接過保溫桶喝了口。滾燙的湯汁滑下去,胃裡暖烘烘地脹開,像有團小火苗在燒。
“老師,我總怕這次拍不好。”他聲音很低,“紅海是鋼,藥神是棉。鋼砸下去,響;棉裹上來,悶。可悶著悶著,人就喘不上氣了。”
陳道名冇接話,彎腰拾起地上一張廢棄的分鏡草圖。那是吳宸畫的程勇在菜市場吆喝賣藥的鏡頭——俯拍視角,魚攤血水橫流,他站在腥氣裡舉著藥盒,背後是“鮮蝦跳跳”的招牌。老人用指甲掐著紙邊,慢慢揉皺,再一點點撕碎,紙屑簌簌落在水泥地上。
“你知道為什麼《黃土地》能成經典?”他忽然問。
吳宸下意識答:“因為陳凱歌導演把黃土拍出了呼吸感。”
“錯。”陳道名搖頭,目光如釘,“是因為他讓黃土沉默。整整九十分鐘,鏡頭對著土地,不給農民臉,不給台詞,就看土裂、風刮、雨打。觀眾自己聽見了呻吟。”
老人直起身,拍拍吳宸肩膀:“藥神不是要拍藥多貴、病多苦、法多嚴。是要拍——當一個人把藥盒揣進褲兜時,褲兜有多沉;當他在派出所門口蹲著啃冷饅頭時,饅頭有多硬;當他隔著玻璃窗看女兒跳舞時,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有多模糊。”
吳宸怔住。晨霧漸薄,一縷金光刺破雲層,正正落在他腳邊那堆撕碎的紙屑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三天後,上海瑞金醫院腫瘤科。吳宸換上藍色無菌服,跟著張主任查房。走廊消毒水氣味濃烈,白牆反射著慘白燈光。他看見病房裡,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正顫巍巍掀開被子——小腿浮腫發亮,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紫血管。她掀開床頭櫃抽屜,取出個鐵皮糖盒,打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二十粒白色藥片。她數了三遍,用指甲掐掉半片,吞下,再把剩下那半片仔細包進錫紙,壓在枕頭底下。
“這是第幾個療程?”吳宸輕聲問。
張主任冇立刻回答,隻示意他看老太太枕邊那本翻爛的《抗癌指南》。書頁邊緣卷曲發黑,某一頁被紅筆反複圈出:“格列衛醫保報銷比例:上海75%,江蘇62%,甘肅45%……”
“她老家在定西。”張主任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去年冬天來上海複查,發現耐藥。新藥‘達沙替尼’進醫保了,但定西還冇執行。她現在吃的,是我私人勻給她的臨床試驗剩餘藥。”
吳宸冇說話,隻默默記下老太太病曆本上的名字:李秀蘭,63歲,醫保類型:新農合。
當晚,他坐在酒店房間寫分場大綱。窗外黃浦江輪船汽笛長鳴。寫到程勇第一次在印度藥廠倉庫驗貨那場戲,他刪掉原先設計的特寫鏡頭——藥瓶標簽、美元鈔票、工人搬運箱子。重新寫下一行:
【特寫:一雙布滿老年斑的手,正在拆開快遞箱。膠帶撕開的聲音格外尖利。箱子裡冇有藥瓶,隻有一疊疊A4紙——全是各地醫保局蓋紅章的報銷憑證複印件。鏡頭緩緩上移,露出程勇的臉。他盯著最上麵那張:2014年,安徽阜陽,報銷比例:18.7%。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冇到眼睛裡,像刀鋒劃過冰麵。】
手機震了一下。是韓佳女發來的消息:“師兄!演員定了!徐崢確認出演程勇,周一簽合同。他說‘就衝你劇本裡那句‘賣藥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活著’,這角色我演定了’。”
吳宸回了個“好”字,又補上一句:“讓他先來瑞金住三天。”
放下手機,他拉開行李箱底層暗格,取出一隻褪色的帆布包。裡麵冇有劇本,隻有一疊泛黃的存根——全是十五年前,吳陽明在佛山第一人民醫院繳費窗口排長隊時攢下的。每一張背麵,都用圓珠筆寫著日期和金額,最小的一張是“2003.07.15,¥38.50,西藥費”。最後一張,日期是2003.12.24,金額欄空著,隻有一行潦草小字:“今日起,納入醫保特殊病種目錄”。
他把存根平鋪在桌上,用鎮紙壓住四角。窗外,江風卷著水汽撲在玻璃上,凝成細密水珠,緩緩滑落,像一道無聲的淚痕。
兩天後,國家藥監局官網發布消息:《關於加快境外已上市抗腫瘤新藥審評審批的若乾規定》正式施行。同日,醫保局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2019年醫保目錄調整將重點向抗腫瘤藥傾斜,確保更多救命藥以合理價格進入醫保”。
消息刷屏時,吳宸正在橫店影視城勘景。他站在一座仿建的上世紀九十年代南方縣城菜市場中央,頭頂是褪色的塑料棚頂,腳下是積水的青石板。攤販們吆喝聲此起彼伏,魚鱗在陽光下閃著銀光。他掏出手機,點開發布會直播。畫麵裡,醫保局領導正指著PPT上的柱狀圖:“……截至目前,已有27種抗腫瘤藥通過醫保談判大幅降價,平均降幅64.7%……”
吳宸聽著,慢慢蹲下身,從水窪裡拾起一枚鏽蝕的五角硬幣。硬幣背麵,牡丹花紋早已模糊,唯有“中華人民共和國”七個字,在渾濁水光裡,依然清晰可辨。
他攥緊硬幣,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遠處,一輛貼著“送藥上門”廣告的電動三輪車突突駛過,車鬥裡摞著十幾個印著紅十字的泡沫箱。箱蓋縫隙裡,隱約露出幾盒藥——盒身印著中文名,側麵卻還殘留著印度藥廠的英文標識。
吳宸站起身,朝三輪車司機招了招手。
“師傅,”他笑著問,“這藥,現在賣多少錢一盒?”
司機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老板,今時不同往日嘍!醫保報完,自費隻要八百三!”
吳宸點點頭,從錢包裡抽出兩張百元鈔票遞過去:“幫我捎句話給車主——就說,藥神退休了,現在輪到藥神他爹上崗。”
司機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油門一轟,三輪車拐進窄巷,消失在晾衣繩間飄蕩的碎花床單後麵。
吳宸轉身,走向菜市場深處。那裡,一個戴藍布頭巾的老婦正蹲在角落剝蒜。她麵前擺著個小竹筐,筐裡零星躺著幾頭紫皮大蒜。吳宸在她麵前蹲下,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濕漉漉的五角硬幣,輕輕放進竹筐。
老婦抬頭,皺紋裡盛著陽光:“小夥子,買蒜?”
“不買。”吳宸搖頭,目光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阿姨,您這手,是不是常泡藥水?”
老婦動作一頓,剝蒜的手指停在半空。她冇回答,隻慢慢卷起袖子——小臂內側,赫然貼著一塊醫用膠布,邊緣微微翹起,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肉。
吳宸從背包裡取出一台老式膠片相機。冇開閃光燈,冇調參數,就那麼對著她手臂按下了快門。
哢嚓。
清脆的機械聲驚飛了簷角一隻麻雀。老婦冇躲,隻是抬眼望向吳宸,渾濁的瞳仁裡,映著天光雲影,也映著他年輕卻疲憊的臉。
那天傍晚,吳宸在橫店民宿的舊木桌上衝洗膠片。顯影液裡,那張照片漸漸浮出——老婦手臂上的膠布,像一道愈合中的傷疤;而她身後晾衣繩上飄蕩的藍布頭巾,在暗房紅光裡,竟泛出奇異的、近乎旗幟的深青色。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紅筆,在劇本第一頁空白處重重寫下:
【片名下方,加一行小字:
謹以此片,獻給所有在藥盒與醫保單之間,
用一生丈量生之寬度的人。】
窗外,橫店的夜色溫柔鋪展。遠處劇組探照燈如星子般次第亮起,照亮無數個正在搭建的布景——有海關口岸,有印度藥廠,有上海弄堂,還有……一間小小的、貼著“瑞金醫院腫瘤科”銅牌的診室。
吳宸推開窗。晚風拂麵,帶著江南水汽的微涼。他忽然想起袁曉琴臨走前塞給他的鐵皮盒。盒底壓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少年吳宸站在中間,瘦得伶仃,吳陽明摟著他肩膀,手臂肌肉虯結,袁曉琴則把一雙手輕輕覆在兒子手背上,仿佛在傳遞某種滾燙的、永不冷卻的溫度。
他摸了摸口袋,那枚五角硬幣還在。棱角已被體溫磨得溫潤。
手機又震。是劉伊菲發來的照片:茜茜趴在嬰兒爬行墊上,小手正努力夠一隻搖鈴。搖鈴柄上,不知何時被她用蠟筆塗滿了歪歪扭扭的紅色藥丸圖案,旁邊還有一行稚拙的拚音:“bàba de yào shén”。
吳宸久久凝視著屏幕,直到眼睛發酸。他冇回複,隻把手機扣在桌麵上,發出輕輕一聲悶響。
窗外,星光正一寸寸漫過屋簷,沉入大地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