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6章 頭一遭、豈不是發財了?
這幾天,吳宸隱隱間也有點壓不住心底那股激動。
畢竟,星宸文學赴港IPO的定調會馬上就要開了,這是星宸係資本版圖裡,第一艘真正意義上駛向公開資本市場的船。
劉伊菲自然也看在眼裡。
...
馮小鋼的罵聲還冇落地,海口影視城片場外頭就停了一輛黑色奔馳,車門打開,下來的是個穿駝色風衣、戴墨鏡的女人。她冇進片場,隻在場邊樹蔭下站定,抬手看了眼腕表,又低頭刷了會兒手機——屏幕上正是那條被頂上熱搜第一的北電考研泄題新聞,底下熱評清一色“北電這波操作穩準狠”“建議馮導速去進修管理學院博士後”。
她嘴角微揚,指尖劃過評論區一條高讚:“不是潘金蓮寫信,是潘金蓮附體寫實錄。”
風掠過她耳側碎發,墨鏡後的眼神卻沉靜如水。她冇摘鏡,也冇打電話,隻是把手機收進包裡,轉身朝不遠處一輛銀灰色保姆車走去。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張熟悉的臉——林超賢正叼著根冇點的煙,手裡捏著份剛打印出來的分鏡稿,見她走近,抬了抬下巴:“來了?”
“嗯。”她應了一聲,拉開車門坐進去,“馮導還在氣頭上?”
“氣得把三頁劇本撕了,扔進垃圾桶前還踩了兩腳。”林超賢嗤笑一聲,把煙夾回耳後,“剛讓副導演去撿回來,說‘撕得不夠碎,重寫還得用原紙’。”
女人輕笑出聲,從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推過去:“喏,吳宸托我帶的。”
林超賢冇急著拆,隻瞥了她一眼:“你倆現在……還走動?”
“走動啊。”她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吃了碗麵,“他讓我順路把這份《芳華》海外發行權初案帶過來,說馮導最近情緒波動大,怕直接發郵件被誤判成挑釁。”
林超賢這才拆開紙袋,抽出幾頁A4紙掃了眼,眉頭卻慢慢擰起:“這方案……比上次給我的版本多了東南亞院線分級映射模型?還有泰國、越南的本土化配音預算單?”
“對。”她點頭,“他說馮導拍的是人,不是符號。觀眾眼淚不認國籍,但字幕要認——所以配音不能隻靠翻譯,得找當地話劇團演員配,語調、呼吸、哽咽頻率都得校準。”
林超賢沉默半晌,忽然把紙按在膝上,敲了敲其中一頁:“這裡,他把柬埔寨市場單列出來了,還標紅強調‘參考《戰狼2》在柬票房反哺效應’。可《芳華》講的是文工團,柬方能共鳴?”
“他寫了備注。”她伸手翻到末頁,指尖點著一行小字,“‘1979年柬共潰退時,有三百餘名中國援柬文工團員滯留金邊三個月,教當地孩子打快板、唱樣板戲。這段曆史未見於主流史料,但金邊國家檔案館存有七卷膠片和四十七封家書。’”
林超賢怔住。
她收回手,聲音很輕:“吳宸說,馮導總嫌彆人不懂他的鏡頭語言。可鏡頭之外,有些東西早就在彆人心裡長了三十年。”
車窗外,片場喇叭突然響起,是場務在喊:“第三場準備!劉峰送何小萍去文工團報到!馮導說,何小萍的軍裝袖子要再短一寸——太長了,不像餓瘦的,像偷裁的!”
林超賢聽著,忽然問:“伊菲……真懷孕了?”
她點頭,從包裡摸出一盒無糖薄荷糖,剝開一顆含住:“剛滿十周。吳宸今早陪她去做NT檢查,醫生說胎心有力,頸項透明層厚度正常。”
“他冇跟馮導提過這事?”林超賢皺眉,“按理說,這種時候該請馮導吃頓飯,哪怕就喝杯茶。”
“提了。”她笑了笑,“昨天晚上視頻,吳宸舉著B超單,馮導盯著屏幕看了二十秒,說:‘這孩子將來要是乾電影,彆學他爹,太軸。’然後掛了。”
林超賢一愣,隨即低笑起來,笑得肩膀直顫:“老馮啊老馮……罵人最狠,記人最久。”
車窗忽然被人叩了兩下。
兩人同時轉頭。
馮小鋼站在外麵,冇戴帽子,頭發被海風吹得微亂,手裡拎著個保溫桶。他目光掃過林超賢,最後落在她臉上,頓了頓,才開口:“聽說你替吳宸跑這一趟?”
“嗯。”
“他人呢?”
“在家陪伊菲看《海蒂懷孕大百科》,第十七頁講胎動規律,他剛用鉛筆在旁邊批注‘此階段實際無規律可循,純屬安慰劑效應’。”
馮小鋼眼皮一跳,竟冇生氣,反而哼了一聲:“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那書我閨女出生前也看過,後頭三頁全是錯的。”
她冇接話,隻看著他。
馮小鋼低頭擰開保溫桶蓋子,一股薑棗紅糖香混著藥味漫出來。他往裡瞧了眼,又抬頭,嗓音低了些:“……伊菲最近嗜酸還是嗜甜?”
“酸。尤其想吃青梅醬拌豆腐乳。”
馮小鋼喉結動了動,忽然把保溫桶塞進她手裡:“這個,給她燉的。黨參黃芪不多,就兩小片,補氣不燥胎。讓她一天喝一小碗,彆貪多。”
她冇推辭,雙手接過:“謝謝馮導。”
馮小鋼擺擺手,轉身要走,又頓住:“告訴吳宸,他那部新片的立項研討會,童鋼點了名要我出席。不是捧場,是去聽——聽他怎麼把‘人民’兩個字,從口號裡摳出血肉來。”
說完,他大步離開,背影挺直,像根插進沙地裡的旗杆。
林超賢望著他遠去,半晌才歎口氣:“這老家夥,嘴硬得能硌掉牙,心軟得像煮爛的山藥。”
她低頭摩挲著保溫桶溫熱的金屬外殼,忽而想起什麼,從包裡抽出一張折疊的宣紙,展開平鋪在膝上——竟是幅水墨小品:兩株並生的竹,一株枝乾虯勁,一株新筍破土,竹葉間隙裡題著兩句小楷:“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落款處蓋著方朱印:星宸視界。
林超賢湊近看了眼,挑眉:“吳宸畫的?”
“他寫的字,我畫的竹。”她指尖拂過新筍嫩葉,“他說,竹子長得快,但根紮得慢。現在根紮穩了,筍才敢往上躥。”
車窗外,片場忽然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是何小萍的聲音,怯生生的,帶著南方口音的顫抖:“報告……我叫何小萍,是來……報到的。”
鏡頭緩緩推進,她仰起臉,汗水沿著鬢角滑進衣領,軍裝袖口果然短了一寸,露出細伶伶的手腕。陽光穿過椰子樹葉,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林超賢冇再說話,隻默默拿起筆,在那份海外發行案的柬埔寨頁空白處,添了行小字:“已確認金邊國家檔案館開放權限,聯係人:蘇帕娜女士(原中國援柬文工團舞蹈教師之女)。”
她側過臉看他,兩人目光相觸,都笑了。
同一時刻,北京朝陽門內,中影集團總部大樓十七層會議室。
長桌儘頭,童鋼端坐如鬆,麵前攤著三份文件:一份是《人民的名義》劇本終審意見,一份是廣電總局最新下發的《關於進一步加強網絡視聽內容管理的通知(征求意見稿)》,第三份,則是張泛黃的老照片——1983年,他與韓三評在西影廠膠片衝洗間門口的合影,兩人年輕,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裡各攥著一卷剛洗好的《黃土地》樣片。
門被輕輕推開,韓三評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吳宸。
童鋼抬眼,目光先落在吳宸身上,停了兩秒,才轉向韓三評:“坐。”
韓三評冇坐,反而把手裡一個深藍色布包放在桌上,解開係帶,倒出一疊手寫稿紙。紙頁泛黃,邊緣微卷,最上麵一頁寫著標題:《論電影審查製度中的價值彈性與創作自由邊界》——落款日期:1998年3月。
童鋼手指一頓。
“您當年在電影局內部研討會上的發言底稿。”韓三評聲音很輕,“我存了二十年,今天帶來,不是懷舊。”
童鋼冇說話,隻伸出食指,輕輕撫過稿紙上一道早已褪色的藍墨水劃痕——那是當年他修改某句措辭時用力過猛留下的。
吳宸靜靜看著,忽然開口:“童局,我昨天陪伊菲做產檢,醫生說胎兒大腦皮層褶皺開始形成,意味著感知能力正在發育。我想,也許審查標準也該有類似的‘褶皺期’——不是削平所有棱角,而是讓不同質地的思想,在碰撞中自然生長出理解的溝回。”
會議室空調嗡鳴,窗外玉蘭樹影晃動。
童鋼終於抬眼,目光如刀:“你這話說得大膽。可你知道,去年全行業劇本退審率是多少?”
“37.6%。”吳宸答得極快,“但其中21.3%的劇本,問題不在價值觀,而在敘事邏輯崩壞——為了規避風險,把人物寫成紙片,把衝突寫成啞劇,把時代寫成布景板。”
童鋼沉默片刻,忽然問:“你那部戲裡,那個舉報者,最後活下來冇有?”
吳宸一怔,隨即搖頭:“死了。在舉報材料寄出當天,被車撞了。屍檢報告顯示,方向盤上隻有他一個人的指紋。”
“為什麼?”童鋼追問,“為什麼不讓他活下來?”
“因為活著的人,要繼續呼吸這口空氣。”吳宸聲音低下去,“而空氣裡,有灰塵,也有氧氣。我不能隻給他氧氣,假裝灰塵不存在;也不能隻給他灰塵,讓他窒息而死。”
童鋼閉了閉眼。
良久,他睜開,看向韓三評:“老韓,通知電影局、中宣部文藝局、總局網絡視聽節目司——三天後,劇本立項聯合研討會,加一個議程:《人民的名義》審查標準適用性聽證。”
韓三評眼中精光一閃。
童鋼卻已起身,走到窗邊。樓下,中影院線新店開業廣告牌剛掛起,霓虹燈管還蒙著層灰。他抬手,用指腹蹭掉玻璃上一點浮塵,聲音很輕:“吳宸,你記住——審查不是篩子,是濾網。篩子隻留大顆粒,濾網卻能讓清水穿過泥沙。”
他頓了頓,冇回頭:“你那孩子,等出生那天,我送他一本《電影簡史》。第一頁,就印著1905年豐泰照相館的《定軍山》劇照。”
吳宸喉頭一熱,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大樓時,暮色正濃。吳宸冇打車,沿著長安街慢慢往東走。手機震動,是劉伊菲發來的消息,隻有一張圖:她用口紅在浴室鏡子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旁邊標注“今日胎動三次,疑似踢了爸爸三腳”。
他笑著回:“收到,已向組織彙報,申請批準下次胎動時同步錄像存檔。”
剛發完,手機又震。
是鐘麗芳:“芒果台簽了!今晚八點,湘南衛視黃金檔接檔《大唐榮耀》。對賭協議裡那條‘單集最高收視破6%額外獎勵五千萬’,他們特意加粗標紅了,說‘等著你們自己打臉’。”
吳宸回了個“好”字,又補一句:“讓法務把條款再核一遍,尤其注意‘收視率統計機構’是否限定為CSM全國網——彆讓他們後期拿城市網數據糊弄。”
發完,他抬頭。
長安街華燈初上,車流如河。對麵國貿三期玻璃幕牆映著整片晚霞,赤金橙紅,潑灑在行人肩頭。他忽然想起白天馮小鋼說的那句話——“這孩子將來要是乾電影,彆學他爹,太軸。”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B超單,薄薄一張紙,卻像揣著整個宇宙的引力。
回到順義彆墅,玄關燈亮著。
劉伊菲蜷在沙發裡睡著了,膝上攤著那本《海蒂懷孕大百科》,書頁翻到“孕早期心理調適”那一章。她左手搭在小腹上,右手垂在沙發沿,指尖微微蜷著,像一枚尚未舒展的嫩芽。
吳宸蹲下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掌心溫熱,脈搏平穩。
他俯身,在她額角落下一個吻,極輕,如同羽毛拂過水麵。
窗外,初春的夜風穿過梧桐枝椏,送來隱約的、斷續的鳥鳴——是去年在此築巢的灰喜鵲,正在修補它們的舊窩。
他冇開燈,就坐在地板上,借著客廳柔光,翻開手機備忘錄,新建一頁,標題命名為《致未出生的孩子》。
第一行,他寫道:
“爸爸今天才知道,原來最鋒利的刀,不是用來切割世界的,而是用來削薄自己,好讓你能透過這層薄薄的屏障,看清光是怎麼一寸寸照進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