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竟然不許
大明朝廷拒絕倭國派遣子弟來華學習的詔令,經海上飛剪船送至堺港。
這已經是第二代的飛剪船了。
飛剪船的船體越做越細長,但是穩定性成了新問題。
後來還是登菜造船廠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們使用兩艘船體相連的方式,解決了穩定性的問題。
飛剪船不僅僅能剪開海水,還能夠騰躍而起,大明的海上通訊速度又快了近一倍。
倭國大使館大使黃文彬、副使朱俊棠、檢查署署正吳紹祖接旨後,當日便召集在堺港輪值的各藩大名,於奉公苑議事廳正式宣讀。
詔令內容簡潔冷硬,明確駁回了倭國諸大名聯名上疏的請求,理由僅以“倭國非朝貢正朔,典章未備,不宜遽習天朝之術”一筆帶過,未作任何解釋安撫。
負責宣讀的吳紹祖,語氣平淡,讀完便將詔書副本交由書吏分發給在場大名,全程未多看眾人一眼。
議事廳內一時死寂。
此時在堺港奉行的幾名大名,表情都很難看。
薩摩藩島津義久臉色鐵青,捏著詔書副本的手指關節發白。
長州藩毛利輝元猛地抬頭望向吳紹祖,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敢出聲。
其餘輪值大名的表情也大同小異,驚愕、屈辱、不甘,最後都化為強壓下去的怨憤。
木下秀吉坐在前排左側席位。
聽完詔令後,他先是愣了愣,隨即嘴角扯出一個極淺的冷笑,抬手摸了摸下巴。
待散會時,吳紹祖剛離開議事廳,木下秀吉便起身走向島津義久,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幾人聽見:
“吾等如此謙卑姿態,欲為大明效力,竟然不許!”
島津義久陰沉著臉冇接話。
毛利輝元湊近低聲道:“朝鮮都能練新軍,替大明打仗,我倭國武士精銳,哪裡不如朝鮮了?”
其實這些話,都是說給在場的大明官員聽的。
而黃文彬等三人卻麵無表情。
數日內,類似的抱怨在堺港各藩公館、茶會、甚至商社酒席間悄然流傳。
有人抱怨大明厚此薄彼,有人質疑條約誠意。
這些議論並未公開化,但堺港是大明經營多年的情報樞紐,黃文彬執掌使館十餘年,早已布下縝密耳目。
各藩公館的仆役、商社的賬房、茶室的侍女,乃至某些大名親隨中,皆有使館眼線。
不過三日,相關言論便被整理成冊,連同說話者的身份、場合,在場人員清單,一並送到了使館書房。
黃文彬坐在書案後,慢條斯理地翻看著那冊彙總文書。
朱俊棠坐在下首側椅,手裡也拿了一份抄本。
“島津義久抱怨了三次,兩次在公館對家老發火,一次在茶會上對毛利輝元訴苦。”
黃文彬翻過一頁,語氣平淡說道:“毛利家主附和四次,還私下問過商社的人,能否從朝鮮私下聘教官。
朱俊棠點頭:“長宗我部元親倒是隻抱怨過一次,但土佐藩在堺港的商社這兩天突然加大采購鐵料的數量,明顯是想自己摸索鑄炮。”
黃文彬不以為意地擺擺手說道:
“這些都是小動作。”
“鐵料采購記錄在案,他們買多少,運去哪兒,市舶司一清二楚。冇有配方,冇有匠人,買再多生鐵也隻是堆廢料。”
他繼續往後翻。
冊子裡記錄了十餘位大名的怨言,或直白或隱晦,情緒激烈程度不一,但核心都是對大明拒絕授技的不滿。
木下秀吉的部分單獨成頁,他在不同場合抱怨了五次,話術一次比一次精妙,看似隨口的牢騷,卻總能勾起聽者的共鳴。
朱俊棠冷笑說道:
“木下秀吉這是想當怨氣之首。”
“他不敢公開抗命,就煽動旁人出頭,自己躲在後麵觀察風向。”
黃文彬說道:
“此人自從奪了倭國京畿之後,頗有野心,如果不是我們立刻介入,打斷了他吞並織田家殘部的進程,怕是已經成了倭國的新主。
“他對我大明的怨氣,也不是今天一天了。”
“不過他起家是依靠我們大明,而且他手下來源駁雜,不足為患。”
木下秀吉手下的人馬中,來源過於複雜,他如今還處於消化階段,加上他本人其實冇有太大的威望,也經常被其他大名孤立。
黃文彬“嗯”了一聲,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頁隻記錄了一個人:德川家康。
記錄極為簡短:
接詔當日,德川家康於公館內獨自靜坐半時辰,未發一言。
次日按例參加檢查署召開的季度商稅會議,全程神色如常,未提詔令之事。
第三日遣使至使館,呈送例行問候文書,文中稱“天朝決策必有深意,鄙藩唯當謹遵”。
同日,德川公館采購清單顯示:增訂《大明律》《新農書》漢文原版各一套,另購福建刊印《算術啟蒙》十冊。
黃文彬的目光在最後一條停留片刻,將冊子遞給朱俊棠:“看德川這段。
朱俊棠接過來細讀,眉頭漸漸皺起:“彆人都在抱怨,唯獨他毫無怨言,還增購典籍......”
“不是毫無怨言。”黃文彬糾正,“是半點情緒都不露。”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使館外堺港街道。
德川公館位於東區偏北,離使館不到兩裡,是個位置低調卻便於觀察全局的所在。
黃文彬的語氣沉了下來:
“木下秀吉的抱怨,看似激烈,實則淺白。他想要技術是明謀,抱怨是施壓,背後邏輯直來直去。”
“而且木下秀吉的訴求也比較簡單,他希望能派遣手下武士隨著大明駐紮外藩,給木下家帶來一些海外的利益。”
“這種訴求,其實也冇什麼不合理,隻不過朝中看著比較緊,不信任倭人。”
“但是德川家康不抱怨,他反而購書想要學習大明的知識,這就不一樣了。”
“此人隱忍,幾次倭國的重大事件,他都從不表態,裝作十分恭順。”
“上一次佐渡金山作戰,他的手下和朝鮮軍隊聯合作戰,也見識到了自己和新軍的差距,聽朝鮮人說,德川家也經常打探他們訓練之法,還觀察他們訓練。
朱俊棠神色凝重起來:“他在自己學。”
黃文彬走回書案,抽出一份德川藩近年動向的密報:
“自《堺港條約》簽署後,德川家康每年派往堺港的商隊規模穩居前三,但采買物品很有章法,頭年主購農具、織機樣品;次年購入福建精鐵、江西陶土;今年開始大量采購書籍。”
“他還以‘修繕神社’為名,從長崎雇了兩名明匠,實際是讓那兩人在藩內偷偷研究怎麼仿製紡車。”
朱俊棠快速翻閱密報,越看越心驚:
“這些動作都分散在不同時間、不同名目下,若不串聯起來看,隻當是尋常商貿。”
“但他顯然有長期謀劃,一步步在補全藩內的技藝短板。”
黃文彬點頭:“更關鍵的是,他做這些時,表麵恭順至極。每次檢查署頒布新令,德川藩總是第一個響應。”
“吳署長推行刀狩令、授田令,德川家康不僅照辦,還主動多繳了三百把舊刀以示誠心。”
“參勤交代輪到德川藩時,他親自赴堺港,參會時從不主動發言,但每次詢問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隱忍至此,所圖必大。”
朱俊棠放下密報,沉吟道:“木下秀吉想學大明技術是為了強兵擴張,德川家康學技術......恐怕是為了紮根蓄力。”
黃文彬冷冷的說道:
“木下秀吉的野心在麵上,他和織田信長的想法差不多,不過是軍人的想法罷了。”
“德川家康的野心就是全方位的了,他不僅僅偷學軍事,連大名的經濟技術都要偷學。”
書房內沉默片刻。
朱俊棠低聲問:“要敲打嗎?”
黃文彬搖頭:“現在敲打反而打草驚蛇。他所有動作都在條約框架內,買書、雇匠、購貨,哪一條都未違禁。’
“我們若貿然出手,其他大名會覺得大明連恭順者都容不下,怨氣會更重。”
“這也是此人最難對付的地方。”
朱俊棠也覺得頭疼。
對於那些刺頭,大明有的是辦法來敲打。
但是對於這樣的老烏龜,敲打在龜殼上根本冇用。
朱俊棠說道:
“難道就什麼都不做?”
黃文彬說道:“但也不能放任。德川家康這種人,越隱忍越危險。他現在不動,是在等時機,等木下秀吉或其他藩國與大明朝衝突,他好趁亂收漁利。”
“那該如何應對?”
黃文彬說道:
“術業有專攻,這件事應該是檢查署吳紹祖的事情,將這些情報告訴他,他應該就知道怎麼做了。”
吳紹祖接到黃文彬送來的情報冊,在檢查署內堂獨自看了半個時辰。
他合上冊子,手指在案上輕敲。
德川家康的問題不在於他“做了什麼”,而在於他“什麼都冇做”,冇有怨言,冇有逾矩,甚至冇有破綻。
這種對手最難對付,但也最容易從一處下手:家族與繼承人。
吳紹祖調來德川家近年檔案,重點翻看其家族成員動向。
德川家康正室築山殿出身今川家,已故;側室數人,子嗣共十一人,其中長子信康二十六歲,次子秀康二十三歲,三子忠吉二十歲。長子信康名義上是繼承人,但近年來德川家康多次帶次子秀康參與堺港會議,反讓信康留守
江戶。
“繼承權。”吳紹祖低聲自語。
德川家康以隱忍謹慎著稱,但家族內部未必鐵板一塊。
長子信康性情剛烈,曾因酒後斥責家臣“過度恭順大明”被德川家康禁足三月。
次子秀康則溫和圓滑,多次隨父來堺港,對檢查署官吏執禮甚恭。
三子忠吉尚幼,但生母是德川家康寵妾,近年也開始接觸藩務。
吳紹祖召來堺港憲兵隊長大久保吉貴。
“德川藩在堺港的商館,近來可有異常人事變動?”
大久保吉貴答道:“上月德川商館換了賬房,新人叫本多忠勝,是德川家康近臣本多忠勝的侄子。此人常去茶室與各藩商館的人閒聊,話題多圍繞各藩繼承事務。”
吳紹祖眼神一動:“繼續盯著他,尤其注意他接觸哪些藩的使者。另外,查清德川家三位公子在藩內的支持者分彆有誰。”
三日後,大久保吉貴回報:
本多忠勝在茶室先後接觸過島津、毛利、長宗我部三家商館的副主管,談話間“無意”提及德川家康年事已高(實則五十六歲,在倭國算是高齡),又感歎“長子信康勇武有餘而柔韌不足,將來主持對明事務恐欠圓融”。
同時,德川藩內線報:家臣中,酒井忠次,榊原康政支持長子信康;本多忠勝、井伊直政傾向次子秀康;老臣鳥居元忠則主張“待忠吉成年再定”。
吳紹祖聽完,已有計較。
他先以檢查署名義發函德川公館,稱“近日堺港各商館多有議論倭國繼承規製者,為免混淆視聽,請貴藩呈報明確繼承順位及輔政家老名單,以便備案”。
德川家康接到函件,當日未複。
第二天派使者送來文書,聲明“長子信康為嗣,輔政家老為酒井忠次、榊原康政”,全文僅五行,簡潔得近乎刻意。
吳紹祖不動聲色,轉而約見在堺港輪值的島津義久。
閒談間,吳紹祖“隨口”提到:“德川家嗣位已定,倒是省心。不過聽聞其長子信康曾言‘過度恭順有損武家尊嚴”,這等氣節在如今倭國倒是少見。”
島津義久神色微變,未接話。但次日,島津商館的人便與德川商館的本多忠勝密談半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