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從山西整整轉了大半圈,沈一貫總算是回到了巡撫衙門。
山西上下的官員,全部都用忐忑的心情,等待這位山西的最高長官。
沈一貫在山西各地巡查的消息,也瞞不過這些消息靈通的地頭蛇,他們也都知道,自己治下也有各種各樣的問題。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不知道巡撫這三把火燒到哪裡。
山西官員對於這位巡撫也有些恐懼。
雖然都是三把火,但是每個官員的三把火都是不一樣的。
冇背景的官員,甚至可能被下官聯合起來欺負,來一個下馬威。
但是沈一貫就不同了。
他是蘇黨的核心成員,是吏部尚書蘇澤的同年好友,如今蘇澤正在主持京察,手中的權柄巨大。
這樣的人,是萬萬得罪不起的。
眾官員戰戰兢兢給沈一貫接風,但是這位新任巡撫大人,隻是見過了在太原的下屬後,就立刻將自己鎖進了府衙。
沈一貫這一鎖,就是整整三日。
這三天,他冇急著召見下屬,也冇發任何公文,隻是埋頭翻閱山西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揮使司近年來的卷宗賬冊。
陳文傑從朔州趕回,帶回厚厚一摞調查記錄和草圖。
沈一貫讓他在偏廳稍候,自己則對著山西全境輿圖,用炭筆在上麵圈點勾畫。
第四日清晨,沈一貫終於動筆。
他鋪開信紙,磨好墨,給蘇澤寫信。
子霖兄台鑒:
吾抵晉已月餘,大同、朔州、陽曲諸地皆已走過,所見所聞,與在京時所想大不相同。今日將所見所思,詳陳於兄,望細察。
先說環境之弊。
朔州皮坊之事,此時吾已經請人在《樂府新報》上發文曝光,子霖兄應該已經讀到了。
廢水滲井,非止朔州一地。
我沿途所見,作坊多與民宅雜處,鐵鋪挨著學堂,染缸擺在溪邊,燒窯的煙囪對著人家灶房。
百姓飲汙井之水,孩童在臭溝邊玩耍。縣衙曆年收到呈文,處置多為“著坊主自修”,無一令其搬遷。
緣由何在?作坊乃納稅大戶,坊主多為鄉紳,與胥吏勾連。地方官或不知,或裝不知,或知而不敢管。
長此以往,井水汙濁,溝渠壅塞,疫病滋生,民怨暗積。此非技術之難,實乃吏治之疏。
再說資源之利,未成民福。
黑山等礦,官辦者在安全、工錢上尚無大礙。
然礦工得錢,十之八九耗於酒、賭、娼。礦場周邊,賭坊當鋪林立,書院醫館罕見。
工人今朝有酒今朝醉,家無餘財,子未就學。一旦傷病或礦竭,立時陷入困頓。
此即兄昔日所言“資源詛咒”,金錢如流水過境,未潤土地,反蝕人心根基。
礦場月盈餘數千銀元解送布政司,然礦工聚居之地,街道泥濘,屋舍破敗,財富未留本地,催生酗酒、賭博、債務之鏈。
此二害,官府尚可調節,第三害則非地方官府所能處理,乃地域失衡。
大同、太原因邊貿、礦冶稍富,朔州、寧武等縣仍賴田賦,歲入不及前者十一。
富縣愈富,窮縣愈窮,府縣之間,幾如隔世。
更堪憂者,一旦草原內附,其地廣人稀,生計艱難,必賴山西輸血接濟。
屆時山西自身尚不均衡,何以兼顧草原?恐成兩敗俱傷之局。
晉商舊族,雖經走私案打壓,餘威猶在,控製多地物流、錢莊。
新興工礦業主,則多倚官股,行事張揚。
兩派於稅賦、用工、土地上,時有摩擦。地方官往往左右為難,或偏一方,或和稀泥,致使政令不暢,改革難行。
綜上,吾以為,草原內附固是朝廷大事,然山西自身若不先固根基,恐難承載此重。好比建房,地基未穩,便急於加蓋,終將傾頹。
故吾決意,先治晉,後圖草原。
具體方略,有五條,皆是環環相扣,望兄詳閱。
其一,立“工坊區劃令”。
凡新開工坊,須遠離民居、水源至少三裡。
已有之作坊,限半年內遷入指定工坊區,官府補助搬遷費用三成。
拒遷者,課以重稅,直至勒令停業。
工坊區內,須預設排水溝、垃圾場,由坊主集資維護。此令由省署直推,府縣執行,按月派員稽查。此為先破一局,樹規矩之威。
其二,推“礦工合作社”。
由官辦礦場牽頭,設礦工儲蓄合作社。
工人每月可存部分工錢入股,合作社資金用,低息借貸予社員,以抗賭坊印子錢盤剝。
亦可投資礦場配套產業,如煤球廠、鐵器鋪,盈餘按股分紅。
再可辦識字班、技工學堂,聘師授業,社員子弟免費入學。
合作社賬目須公開,由礦工推選代表監督。此非禁絕人欲,乃是以利導之,提供更好選擇。
其三,行“富縣定向幫扶窮縣”之策。
將山西府縣分三等:富縣(如大同、太原)、中縣、窮縣(如朔州、寧武)。
富縣每年商稅盈餘,抽兩成解送省庫,專用於窮縣修路、興水利、辦學堂。
窮縣可派吏員至富縣觀摩學習,富縣亦須選派乾吏至窮縣協理三年,政績優者優先升遷。
另設“特產扶持”,如朔州皮貨,可由省署統購統銷,免去中間商盤剝,利潤直接歸縣庫與匠戶。
其四,設“商事仲裁司”於省署。
專理商賈糾紛,晉商舊族、工礦新貴、邊貿行幫,皆可來此申訴。
仲裁司由布政司、按察司共派員組成,邀商會代表旁聽,裁斷以契約為據,速決速辦。
此舉意在繞開複雜的地方官網絡,以省權直接破除地方壁壘。
其五,籌“草原接應預備”,但宜緩不宜急。
電訊聯通乃是大事,此乃吾來山西的第一要務。
然草原內附事宜,不可冒進。
吾擬先做三事:一,於大同、歸化城設“邊貿平價倉”,儲糧、布、鹽、鐵,由官府調控,平抑市價,斷奸商囤積居奇之路。
二,選蒙古子弟百人,入山西官學,習漢文、農技、律法,日後可為通政署骨乾;
三,遣農技官十人,常駐板升城,幫扯力克試種耐寒作物,修建蓄水池,但不直接乾預部落內政。
此三步,既示誠意,又固實利,且免激變。
核心在於“先治內,後納外”。
山西自身穩固,則草原歸附方能水到渠成,山西內部混亂,則縱得草原,亦成沉重負累。
信寫畢,沈一貫親自封好,喚來親隨說道:“八百裡加急,直送京師吏部蘇尚書衙門,親手交予。”
他走到窗前,看著太原城街景。
遠處有工坊的煙囪冒著黑煙,近處街巷裡傳來小販的叫賣聲。
陳文傑輕輕推門進來,低聲稟報說道:
“撫台,朔州周知縣遞來了整改條陳,屬下看了,言辭空洞,儘是敷衍之語。”
沈一貫接過那份墨跡未乾的條陳,掃了一眼,便扔在案上說道:
“傳話給周維垣,五日之內,若還拿不出切實可行的章程,便不必再拿了,讓他準備交接印信吧。”
陳文傑一怔:“撫台,這是要......直接罷免?”
“山西之弊,首在吏治。”
沈一貫轉過身,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說道:
“朝廷多次重申吏治,要罷黜懶惰庸之輩,朔州的事情,他周維垣不敢碰硬,不敢擔責,如何做事?明日召集山西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及太原知府,於此議事。”
“那草原內附之事......”
“草原要納,但不是現在。”
沈一貫望向北麵說道:“臨行之前,蘇尚書曾言,“先把自家院子打掃乾淨,才好請客進門。否則客人來了,看到滿院狼藉,徒增笑柄,亦非待客之道。””
陳文傑聽完,也覺得沈一貫高瞻遠矚,連忙領命退下。
五日後,周維垣依然束手無策。
沈一貫召集太原官員開會,當眾宣布了手令:
即日起,朔州知縣周維垣革職待勘,由特使陳文傑暫代知縣職,全權處理皮坊汙染諸事,限期兩月見實效。
眾官員臉色都變了。
他們這才想起來,沈一貫不是普通的巡撫,而是朝廷任命了全權的巡撫。
而且他們也冇想到,沈一貫竟然如此強勢,上任就擱置了一名知縣,這可是山西的地方主官。
陳文傑手持沈一貫的命令,來到朔州縣衙。
周維垣在簽押房聽到消息,臉色霎時灰白。
他想爭辯,陳文傑已擺手讓兩名差役上前:
“周大人,請先回宅靜候。”
陳文傑冇有耽擱。
當日午時,他便在縣衙前院召集全縣胥吏、裡老及七家皮坊坊主。人齊後,他展開一幅新繪的朔州城西地圖,正是他此前調查所製。
“諸位看這裡,城西三口公用水井,水質已汙,經查驗,汙源皆來自鄰近皮坊的鞣革廢水。”
“另有兩條明溝,現已成排汙渠,流經七戶民宅後院,夏日惡臭蠅聚,已引發數次腹瀉之症。”
一個姓趙的坊主忍不住開口:“陳大人,小民們並非故意,以往也修過池壁……………”
陳文傑打斷他,從袖中取出幾份按了手印的百姓證言說道:
“這是近三年百姓遞到縣衙的訴狀抄件,共十一份。周知縣批了‘著坊主修繕’,結果如何?井水愈濁,溝渠愈堵。”
他環視眾人,繼續道:“今日起,舊案不提,隻說新規。巡撫衙門已劃出城北五裡外一片荒地,定為‘朔州工坊區”。七家皮坊,限二十日內全部遷入。區內已預設排水暗渠通往遠處荒灘,各坊按規模分攤修築費用。搬遷期間,
準爾等歇業,免稅半月。”
坊主們麵麵相覷。一人囁嚅道:“大人,搬遷花費不小,且新址離城遠,雇工,運貨皆不便……………”
“不便,比之禍害鄉鄰、長久累積民怨如何?”
陳文傑語氣轉冷說道:“今日是官府劃地令遷,尚給期限、免部分稅賦。若待民怨沸騰,聚眾砸了爾等作坊,那時便不是搬遷能了結的。”
他稍頓,語氣略緩:“至於雇工,本官已有安排。爾等搬遷後,需增雇人手。首批雇募,須優先錄用那三口汙井周邊十二戶受損最重之家的壯丁,工錢按市價加一成,以補其此前水井受損、健康受害之失。此事由縣衙吏員監
督立契。”
此言一出,坊主們低聲議論起來。
雇工本是常事,優先雇受損百姓雖添了約束,卻也免了日後糾纏,且工錢加成亦可示好。
趙坊主率先拱手說道:“小民願從官府安排。”
餘下幾家見狀,也陸續應承。
陳文傑當即讓書吏記錄各家坊主承諾,畫押存底。
隨後轉向胥吏吩咐:
“即日張貼告示,宣諭全城:城西三口汙井即日起封填,縣衙於城東新掘兩井供民取用,費用由縣庫支應。”
“受損十二戶,憑裡老具結,可至縣衙登記,俟工坊區開工後,優先錄用。”
“舊工坊區排汙明渠,三日內由縣衙雇人清理疏浚,恢複原貌。”
布置停當,陳文傑親赴城西。
十二戶受損百姓已被裡老召集,聚在巷口。眾人見官轎到來,神色惶恐。
陳文傑下轎,不等人跪拜便開口道:“朝廷已知爾等苦處。舊井將封,新井即掘。爾等家中若有壯丁,可至縣衙報名,城北新工坊區開工後,優先錄用,工錢從優。此外,每戶按人口領三個月水費補貼,錢由縣庫暫支,日後
從皮坊稅中抵扣。”
百姓愣住,一位老丈顫聲問:“大人,此話當真?”
“縣衙告示已出,豈能兒戲。”陳文傑命隨從抬出一箱銅錢,“今日便可登記領補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