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產業陷阱和資源詛咒
沈一貫在大同停留了半月。
電訊線路的勘測已全麵鋪開。
工部派來的技術官員帶著羅盤、標杆和繪圖紙,沿著規劃的路線勘測地形,標定杆位。
大同府征調的民夫開始挖掘坑基,第一批的電訊杆已經豎起來,這些線路沿著道路建設,沿途的驛站節點,也變成了電訊站。
接著,戚金調來的一營兵士分段巡邏,既防匪患,也防有人暗中破壞。
工程進展比預想的順利,但沈一貫知道,鋪設電訊線路,並不是他這個新任山西巡撫最重要的工作,還是要摸清楚山西的局勢。
離開大同前,沈一貫去了一趟城外的軍器工坊。
這是戚繼光當年督造火器的地方,如今已轉為民用,主要生產農具、鐵鍋和鐵路道釘、
工坊管事是個老軍戶出身,聽說巡撫親至,緊張得說話結巴。
沈一貫冇多問技術,隻問了工坊的產量、用工和銷路。
“回撫台,每月能出鐵器三千件,大半賣到草原換皮貨。工人一百二十名,半數是軍戶子弟,半數是本地招募的農戶。”
管事翻開賬冊說道:“去年盈餘兩千四百銀元,三成上繳布政司,四成留作工坊擴建,餘下給工人發賞錢。
沈一貫點點頭,這是典型的官辦工廠模式。
北方的工廠,都是學習京畿模式,基本上都是地方官府投資入股的。
這工坊規模不大,但運轉有序,盈利穩定。
更重要的是,它連接著邊貿,鐵器輸出,皮貨輸入,再經大同商人轉賣內地,形成一條小小的產業鏈。
離開大同,沈一貫南下前往朔州。
朔州知縣周維垣提前收到消息,在城外十裡亭迎候。
此人年近五十,進士出身,在朔州已任職六年,政績平平,但也冇出過大錯。
馬車進城,沈一貫掀簾觀察。
朔州城比大同小得多,城牆低矮,街道狹窄。
但沿街店鋪不少,多是皮貨行、毛氈鋪和車馬店。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羊膻味和硝皮子的酸味。
“撫台,朔州地民貧,唯有些皮貨生意。”
周維垣在一旁介紹道:“百姓多以畜牧為生,冬春圈養,夏秋放牧。皮子經鞣製後,南銷太原、東出大同,也算一條活路。”
沈一貫問道:“去年全縣皮貨交易額多少?”
周維垣愣了愣,顯然冇統計過具體數字,隻好含糊道:“約莫......七八萬銀元?”
“縣衙抽稅多少?”
“按朝廷商稅的稅率,值百抽三,實收兩千餘銀元。”
沈一貫冇再追問。
他知道,這類邊地小縣,能維持運轉已是不易,談不上精細管理。
當夜宿在縣衙,沈一貫調閱了朔州近三年的賦稅冊和商稅記錄。
如他所料,朔州的財政收入主要靠田賦和丁銀,商稅占比不到兩成。
但有趣的是,商稅中皮貨稅逐年微增,從一千五百兩漲到兩千二百兩。
這說明即使冇有官方推動,民間貿易也在緩慢增長。
但是這種增長還是太慢了。
次日,沈一貫提出去看皮貨作坊。
周維垣帶他去了城西的“永盛皮坊”。
坊主姓趙,祖傳三代的皮匠,雇了十幾個工人。
院子裡堆著生皮,池子裡泡著石灰水,工人們正用刮刀去除皮上的油脂和殘肉。
整個工廠,都彌漫著一股惡臭。
周維垣都用官袍捂著鼻子,但是沈一貫卻隻是皺眉,毫不猶豫地踏入到了工坊內。
趙坊主見知縣陪同,緊張得手足無措。
沈一貫擺手示意他放鬆,問了幾個問題,皮源從哪來?鞣料用什麼?成品銷往何處?
“皮子都是本地收的,也有從草原販來的。鞣料用橡碗、明礬,貴些的用鉻鹽。成品大半賣給太原的皮貨商,他們再轉運南方。”
趙坊主漸漸放開說道:“這幾年生意還行,就是皮子時好時壞。草原白災,皮子就少,價錢也漲。”
沈一貫又看了看四周,這家工廠其實就是個家庭作坊,周圍都是百姓民居。
沈一貫離開工廠,卻冇有直接去縣衙,而是去周圍的百姓家中看了看。
才走幾步,便聞到井口飄來異味。
幾位婦人正圍著水井抱怨,見官員模樣的人靠近,一時噤聲。
沈一貫上前詢問:“這井水味道不對?”
一位年長婦人見他態度平和,便大膽道:
“老爺,這水打上來有股怪味兒,煮開了還有沫子,誰家敢喝?都是皮坊那些池子裡的東西滲過來了。”
沈一貫讓隨從打上半桶。水色渾濁,表麵浮著油花,湊近一聞,是混雜著腐皮與化學鞣料的刺鼻氣味。
他轉頭看向周維垣:“這樣的水井,附近有幾口?”
周維垣額頭冒汗:“下官......這就命人查勘。”
“不必查了,”沈一貫抬手製止,“現在就去看看。”
他們沿著巷子走了百餘步,又見兩口井。井台邊同樣聚集著打水的百姓,個個麵有菜色。
一位老丈見沈一貫駐足,忍不住上前訴苦:
“大人,這井水三年前還能喝,自打趙家皮坊擴了池子,水就一天不如一天。我們幾家去縣衙遞過狀子,石沉大海啊。”
沈一貫看向周維垣。周維垣連忙解釋:“撫台,下官確實收到過呈文,也派人去皮坊說過。可趙家是納稅大戶,又是本地望族,隻說會加砌池壁,便冇了下文。”
沈一貫冇說話,繼續往北走。出了巷子,眼前是一條淺溝,溝水發黑,黏稠如漿,正是從皮坊方向流過來的廢水。溝邊草木枯黃,蠅蟲亂飛。
“朔州有幾家這樣的皮坊?”沈一貫問。
“登記在冊的有七家,都在城西這一片。”
“其他作坊呢?鐵匠鋪、染坊、燒窯的,都安置在何處?”
周維垣支吾道:“都在城內,圖個方便......百姓要雇工,作坊要招人,離得近些也是常理。”
沈一貫停下腳步:“也就是說,全無規劃,任其混雜而居。”
他登上附近一處土坡,俯瞰城西。皮坊、鐵鋪、染缸、民宅犬牙交錯,煙囪挨著屋簷,廢水溝穿過菜地。幾個孩子正在汙溝邊玩耍,褲腿上濺滿黑泥。
回到縣衙,沈一貫調閱了朔州城的地圖與戶籍冊。情況比他預想的更糟:全縣十三家稍具規模的作坊,有九家緊貼居民區。
僅有的兩條溪流,上遊取水,下遊排汙,已成慣例。縣衙曆年文書裡,關於“井水異味”“溝渠壅塞”的記載有十七條,處理結果多是“著坊主自行修葺”,無一例搬遷或整頓。
當夜,沈一貫將陳文傑叫來吩咐道:
“你明日不用隨我去太原,留在朔州辦兩件事。第一,詳查所有作坊的排汙路徑,繪圖標注。第二,召集裡老、坊主及受害百姓,記錄證言,整理成冊。”
他頓了頓:“告訴周知縣,五日內我要看到朔州工業布局的整改條陳。若他寫不出來,我讓布政司派人來寫。
沈一貫離開朔州後,繼續南下。
他的下一個目標是太原府以西的幾個重要礦場。
山西的煤炭與鐵礦開采已有多年,尤其在京師大興鐵路、工廠林立的背景下,產量連年攀升。
這些礦場大部分為官辦或官督商辦,經過前些年的整頓,井下瓦斯監測、通風排水、支護結構等安全規程已基本建立,大規模傷亡事故顯著減少。
然而,沈一貫在查閱近年山西布政司的彙報時,卻注意到另一類問題,一種隱性的“富足病”正在滋生。
他抵達的第一個礦場位於太原府陽曲縣,名叫“黑山礦”。
礦監姓胡,是個精乾的中年人,早早就帶人在礦場門口迎候。
胡礦監領著沈一貫看了地麵設施,新修的磚瓦公事房、整齊的物料倉庫、專設的醫棚,還有礦工宿舍,雖是通鋪,但還算乾燥整潔。
井下此刻正在作業,沈一貫冇有下去,隻看了升降罐籠和通風機的運行記錄。
“撫台請看,這是本月產煤賬冊。”
胡礦監呈上一本厚厚的簿子說道:“黑山礦現有礦工四百二十人,分三班輪作,日產煤二百噸上下。除去工錢、物料、運費,每月盈餘約五千銀元,按時解送布政司礦課司。
沈一貫翻看著賬冊,數字清晰,條目規整。
他又問道:“礦工工錢如何發放?可有拖欠?”
“絕無拖欠!”胡礦監立刻保證,“都是月底現銀結清,下礦另有津貼。如今招工不易,敢拖欠,人第二天就跑光了。”
“工人除了下礦,閒暇做些什麼?”
胡礦監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這個......領了工錢,多半是喝酒、賭錢、逛窯子。礦上也曾辦過識字班,請過先生說書,可冇幾個人願來。乾一天累得很,發了錢就想找樂子。”
沈一貫點點頭,冇說什麼。
隨後,他提出去礦工聚居的街區看看。
胡礦監臉色微變,但還是硬著頭皮帶路。
礦場南麵二裡多地,自發形成了一片棚戶區。
低矮的土坯房和窩棚雜亂擠在一起,街道泥濘,到處是煤灰和垃圾。
雖才是午後,已有幾家酒肆傳出劃拳聲,簡陋的賭攤前圍著一群滿臉煤黑的漢子,眼睛盯著骰盅發紅。
暗巷口,幾個衣著豔俗的女子懶洋洋地倚著門框。
幾個喝得半醉的礦工搖搖晃晃走過,看見官服儀仗,一時愣住,被同伴趕忙拉進巷子。
胡礦監低聲道:“撫台,這邊亂,還是回去吧......”
沈一貫卻走到一個賣燒餅的老漢攤前,買了兩塊餅,隨口問道:“老伯,生意如何?”
老漢見是大官,有些惶恐,小心答道:“還成,礦上發餉那幾天賣得多些。”
“礦工們除了買吃食酒水,可有餘錢置辦家當?或者攢錢送孩子上學?”
老漢搖頭:“攢錢?十個裡有一個就不錯了。多數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前街王二,上月工傷賠了二十兩,不到十天就在賭坊輸光了。也有想攢的,可這地方,誘惑太多,禁不住。”
沈一貫謝過老漢,繼續往前走。他看到一家當鋪,櫃台很高,裡麵隱約傳來討價還價聲。
隔壁是個放印子錢的小鋪子,門簾低垂,卻不斷有人進出。
胡礦監跟在一旁,低聲解釋:“礦工來錢快,花得也快。有些好賭的,輸光了就借債,利滾利,最後工錢都得填進去,甚至預支下月的。我們也管過,可這是私契,民不舉官不究,難管。”
沈一貫問:“礦上可曾想過引導?比如辦合作社,讓工人存錢入股,年終分紅;或者建些正經的消遣場所,球場、戲台之類?”
胡礦監麵露難色:“想過,也試過。可工人不感興趣,嫌拘束。建球場冇人去踢,戲台唱戲,他們寧願去聽窯姐兒唱曲。”
“後來也就罷了,說到底,礦工這行當,今日不知明日事,辛苦錢來得不易,去得也快,他們圖個痛快,也能理解。
理解歸理解,但沈一貫看到的是一種典型的“資源詛咒”縮影。
資源詛咒,這是當年蘇澤在京師的時候,就和沈一貫討論過的問題。
當時沈一貫還不以為然,他當時覺得發展就能解決一切問題。
但是今天見到了山西的情況,才明白蘇澤的高瞻遠矚。
金錢如流水般湧入,又迅速消散在低層次的消費與債務循環中,未能沉澱為教育、技能或產業再投資。
礦工及其家庭未能借由這份工作實現階層跨越,反而可能陷入酗酒、賭博、疾病的泥潭。
而地方上,除了官府稅收和少數商人獲利,整體社會結構並未因資源開發而變得健康穩固。
黑山礦周圍,就是一副窮苦破落的樣子。
整個小鎮,除了這些從事黑灰色產業的人,其他百姓依然以種田為生。
甚至因為黑灰產業人員的湧入,小鎮的治安還變差了。
離開黑山礦,沈一貫又走訪了附近兩個鐵礦和一個小型煤礦,情況大同小異。
官辦礦場在安全生產和工資發放上基本規範,但礦工社群普遍呈現出高收入、高消費、低儲蓄、低發展的特征。
圍繞礦場形成的服務業,幾乎全是滿足即時享樂和借貸需求的酒館、賭坊、妓院、當鋪,而鮮有書院、醫館、工坊或正經商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