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平穩過渡
聽到高拱說是李舜臣事件,在場的都是大明最頂尖的政治精英,他們立刻明白高拱對此事的定性,不是政變是事件。
這在政治上具有很重要的意義,算是一定程度上支持李舜臣了。
沈一貫站起身。
身為主管海外事務的鴻臚寺卿,如今海外拓大臣楊思忠不在,他要代表鴻臚寺表明立場。
沈一貫說道:“李舜臣在朝鮮整肅兩班貴族,雖是以整肅司名義逮捕劣跡者,但根基不穩。”
“朝鮮乃是大明朝貢體係的一等國,任由他這個軍頭亂搞,是要出事情的。’
諸閣老點頭。
大明需要一個穩定的朝鮮,這是在場所有人的共識。
李舜臣的“事件”,大明態度也很簡單,必須要維持朝鮮穩定,此外也要維持李氏的統治。
李舜臣還尊奉朝鮮李氏,這是今天會議的基礎,否則大明早就派兵去漢城了。
沈一貫的發言,就是要幫著政治水平不夠的李舜臣“擦屁股”。
看到閣臣們都微微點頭,沈一貫繼續說道:
“朝鮮積弊在於田製,兩班貴族世代兼並,民無立錐之地。我建議,借此機會推動朝鮮行《班祿法》
高拱抬眼看向沈一貫問道:“《班祿法》?”
沈一貫對眾人行禮,繼續說道:
“此法源自我朝早年對勳貴限田之策。核心是明確當年朝鮮太祖李成桂創立兩班製度時,對各品級官員的授田額度。”
“查朝鮮《經國大典》,太祖朝規定:一品官授田一百結,二品八十結,三品六十結,依次遞減至九品二十結。”
“此乃‘祿田’,本為供養官員,不世襲。”
“然兩百年來,兩班貴族以各種手段兼並,如今一品之家占田數千結者比比皆是。”
張居正對土地田畝製度最敏感,他問道:“沈寺卿之意是,以祖製為憑,收回超額占田?”
沈一貫點頭說道:“正是。李舜臣既已逮捕一批劣跡貴族,便可順勢清查其田產。
“凡超過祖製授田額度部分,一律收歸國有。”
“收歸之田,一部分可分予無地佃農,一部分可劃為官田,歲入充實朝鮮國庫。”
“另外一些官田,可用於設立工廠,建設道路,開放碼頭。”
“如此,既削貴族根基,又收民心,更可緩解朝鮮財政窘迫。”
雷禮沉吟道:“此法甚好,但是需要等到朝鮮國主確認。”
眾人點頭。
維持朝鮮國主權威,這是內閣共識。
但是兩班貴族製度,和朝鮮王室關聯頗深。
蘇澤此時開口道:“可由大明使館向朝鮮國主提出‘改革建議”,言明此為穩定朝鮮、預防民變之上策。”
“同時令馮學顏在漢城聯絡朝鮮寒門文士,在報刊上造勢,宣揚《班祿法》乃‘複太祖之製’、‘救民生之艱’。”
“輿論一成,朝鮮國主順水推舟即可。”
戚繼光又向王崇古問道:“我大明有冇有介入手段?”
王崇古立刻說道:
“濟州軍港的第一水師隨時可以開拔,從仁川可以迅速控製漢城。
眾人點頭,保持對朝鮮的控製力,這是不反對李舜臣事件的大前提。
這時候,蘇澤又說道:
“諸位閣老,諸位大人,行《班祿法》,也不能僅靠李舜臣部將,下官覺得,可以在朝鮮開科取士,引入寒門士子,充任實職。”
眾人聽完也紛紛點頭。
高拱點頭說道:“蘇尚書此言在理。”
引入製衡力量,維持朝鮮的均衡,蘇澤的提議是非常合理的。
反對兩班貴族的,除了朝鮮新軍之外,也有大量不得誌的民間士子。
給他們一個上升通道,讓他們取代舊貴族的位置,有利於朝鮮的穩定,也能製衡李舜臣。
高拱環視眾人,見無人再提出異議,便說道:
“既如此,內閣通過此方案。沈寺卿,你即刻起草《班祿法》細則,包括各品級祿田額度、超額土地清查辦法、收分田流程、田賦新則。”
“寫成後先送朝鮮使館,由馮學顏交李舜臣,令其依此準備。”
沈一貫拱手說道:“下官遵命。”
高拱繼續對王崇古說道:“王尚書,兵部行文遼東,令鴨江邊駐軍提高戒備,但不必越境。此舉隻為震懾朝鮮邊境可能出現的異動。”
“總參謀部也要準備好預案。”
王崇古說道:“是。”
高拱又說道:“蘇尚書,吏部挑選三五名吏部官員,前往朝鮮負責開科取士。”
蘇澤說道:“下官會後便辦。”
高拱接著對沈一貫說道:
“將內閣的態度告訴李舜臣。”
沈一貫立刻說道:
“下官明白。”
馮學顏將大明內閣的要求告訴李舜臣。
李舜臣召集樸大勇、金成柱等部將,在整肅司內傳達。
樸大勇聽完立刻拍案道:
“將軍!我們流血流汗拿下漢城,現在大明一句話就要開科舉讓那些書生來分權?”
金成柱也沉聲道:“清查田產可以,但科舉選官......這不明擺著要製衡我們嗎?”
李舜臣抬手壓下議論說道:“內閣的意思是,朝鮮不能亂。隻靠我們,壓不住兩班百年根基。”
樸大勇不服道:“壓不住?刀架脖子上誰敢不服?”
李舜臣搖頭道:“殺人簡單,治政難。那些文書工作你能做嗎?我們是軍人,哪裡知道怎麼治民。”
他頓了頓說道:“大明要的是朝鮮長治久安。我們若隻想當軍閥,今日殺兩班,明日就被百姓唾棄,後就被大明剿滅。”
金成柱問:“那幫書生真的能行嗎?”
李舜臣說道:“如今朝鮮的讀書人,除了兩班貴族之外,就是這些在野的讀書人了,不選他們選誰?”
他看向眾人誠心說道:“我們兄弟都是行伍出身,識字不多,能管好軍隊,但能管好戶曹、工曹嗎?”
“讓讀書人去管民政,我們專心學軍,這才是長久之計。”
樸大勇仍不甘道:“可那些書生若是和兩班貴族再合流?”
李舜臣打斷說道:“他們長期被兩班貴族打壓,怎麼可能容許兩班貴族複辟?在這件事上,我們是一條心的。”
眾人沉默。
李舜臣起身說道:“此事已定。樸大勇,你帶兵配合清查田產,誰敢阻撓,按抗命論處。”
“收拾貢院,把開科取士的消息傳出去。”
眾人抱拳:“遵命。”
而要實行科舉,就需要一個主考官。
主考官的人選,是前朝鮮弘文館官員許葑。
許葑接到馮學顏舉薦時,正在漢城郊外私塾教書。
他年近四十,曾三次出使大明,官至弘文館校理,因不滿兩班貴族的腐敗辭官歸隱。
當年他出使大明的時候,就曾經和蘇澤交往,其漢文造詣很深。
馮學顏找到他,說明來意。
許葑沉吟片刻說道:“馮大使,若主持科舉,需三樣東西:一、國主正式任命;二、科舉章程由在下擬定;三、考場秩序由新軍維持,但不得乾預閱卷。”
馮學顏非常滿意,許葑能提出這個條件,說明他的政治素質過硬。
國主任命,是確保政治上的正當性。
保留科舉的主權,這是保障這個未來新文官集團的獨立性。
要求新軍監考,是表明態度,和新軍保持合作關係。
馮學顏點頭說道:“以上都可答應。國主任命今日就可下發。章程你擬好後送使館過目,若無大礙便照行。新軍隻負責防弊,絕不插手考題與評分。”
許葑拱手說道:“既如此,老夫願擔此任。”
當日下午,朝鮮國主李昖下旨,任命許葑為科舉主考官,總攬科舉事宜。
許葑連夜起草《科試條規》。
主要內容是取消兩班子弟免試特權,所有人皆需通過縣試、府試、殿試三關。
考試內容除四書五經,增加實學科目。
錄取者按成績分派各道府州縣實缺,三年內無大過者可升遷。
他將章程送交馮學顏。
馮學顏也冇想到,許葑的科舉改革,竟然要比大明還要激進。
要知道如今大明的科舉,也還冇有增加實學內容。
這就是船小的好處了,比起大明這樣的大船,朝鮮就好掉頭多了。
國主李昖頒布《班祿法》。
詔書明發各道:依太祖《經國大典》原額,一品官祿田一百結,二品八十結,三品六十結,四品五十結,五品四十結,六品三十結,七品二十五結,八品二十結,九品十五結。凡超出額度之田產,限一月內自行上報,由官府
按市價三成贖買。逾期不報或隱匿者,田產充公,家主流放。
詔書下達當日,漢城嘩然。
兩班貴族聚集在景福宮外請願,哭訴“祖產不易,乞國主開恩”。
李舜臣派樸大勇率兵驅散人群,當場逮捕三名煽動者,押入整肅司。
樸大勇站在宮門前高喊:“依《班祿法》,一品官留田百結,足夠養活百口之家!誰再鬨事,視為抗旨,格殺勿論!”
貴族們瑟縮退去。
許葑的科舉籌備同步推進。
他在漢城原成均館舊址設考場,張貼告示:丙子科試於二月十五舉行縣試,三月十五府試,四月初一殿試。各縣士子皆可報名,需持戶籍文書與保人狀。
消息傳出,各道寒門士子蜂擁赴漢城。
整肅司內,金成柱向李舜臣彙報:“目前報名者已超兩千人,多是鄉野書生,也有少數兩班旁支庶子。”
李舜臣問道:“我們的人安排進去了嗎?”
金成柱點頭:“挑了三十個識字的弟兄,混在考生裡。另按您吩咐,從仁川大營調了兩百人,負責考場巡查。”
李舜臣說道:“告訴許葑,巡查兵士隻聽他調遣,我們絕不乾涉出題閱卷。
這一次的科舉,甚至連過完年節都等不及。
正月初十,朝鮮的縣試就準備開考。
考場外擠滿士子,新軍士兵維持秩序,逐一查驗身份。
考試持續一天。傍晚收卷後,許葑帶領十名老儒連夜閱卷。
三日後放榜,錄取八百人進入府試。
府試難度增加。
經義題加試策論“論班祿法利弊”,算術題加入利息計算與貨物流轉,律法題涉及命案審理,農政題要求設計水利工程圖。
又淘汰五百人,三百人進入殿試。
正月十五,整個朝鮮都在一片考試的狂熱中度過。
甚至李舜臣整肅兩班貴族的事情,都冇有引起太大的波瀾。
老百姓對於這些舊時代的貴族,早已經深惡痛絕,現在大家關心的,是未來統治朝鮮的士子們。
許葑以驚人的效率,在正月二十日前,將殿試名單搞了出來。
當然,因為這一次科舉十分的倉促,所以主要是漢城和附近地區的士人參加,這件事也成了日後朝鮮士人攻擊許葑這次科舉的主要理由。
但是許葑也知道,如今的情況下,必須立刻拉一個文官體係出來,否則權力就要被李舜臣麾下的軍官占據了。
殿試在景福宮集賢殿舉行。
國主李昖親臨,許葑主持,李舜臣、馮學顏列席觀禮。
這也是李舜臣政變之後,朝鮮國主第一次公開露麵。
士子們見到國主,都十分的激動,紛紛口呼“國主萬安”。
李舜臣見到如此,也知道李氏在朝鮮士人心中依然有很大的分量,更是慶幸自己接受大明的建議。
殿試隻考一道策論:“論朝鮮中興之策”。
士子們伏案疾書。許葑踱步巡視,見答卷內容多圍繞清查田產、整頓吏治,興修水利、鼓勵工商展開,微微頷首。
午後收卷,許葑與副考官當場評閱。
傍晚放榜,取進士三十人,其中一等三人,二等十人,三等十七人。
一等三人當場授官:第一名任漢城府判官,第二名任全羅道觀察使府經曆,第三名任慶尚道鹽鐵司主事。其餘進士分派各道州縣任實缺。
新科進士叩謝國恩。
國主李昖勉勵數語,接著,李昖當場宣布,任命許葑為執政,執掌朝鮮國政。
李舜臣則加授“武威將軍”,參知國政,和許葑共學國政,執掌朝鮮軍政。
這場新年引起的政變,總算是平穩完成過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