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法無禁止可為?
十二月上旬休。
一直忙著京西學政的孫文啟,上旬的休沐冇有休息,他的妻子張氏陪著在鄉村的小學中過了一個假日。
這一次孫文啟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再加上最近天冷,朝廷已經下令小學放假,孫文啟這次旬末休息,就回到了京師的家中。
然後今天,孫文啟幾名舊日的國子監友人,在順天府的同僚,都邀請他聚會。
雖然張氏和孫文啟新婚燕爾,這位大明閣老家的女兒,還是給丈夫整理行裝,推著他出去和友人交往。
年輕官員如果冇有友人交往,在官場上往往獨木難支。
孫文啟走進酒樓雅間,幾名年輕官員立刻起身相迎。
順天府經曆趙有德拱手道:“孫兄來了,快請上座。”
孫文啟還禮入席。
趙有德率先開口:“孫兄如今是京西學政,政績斐然,前程不可限量啊。
孫文啟謙虛答道:
“不過儘本職而已。”
另一名刑部主事錢璉接話:“孫過謙了,誰不知你是蘇尚書高足,又是張閣老愛婿。”
孫文啟不喜歡錢璉的說法,但是對方說的又都是事實,隻好舉杯飲茶。
趙有德見他不接話,直接切入正題:“眼看就是萬曆四年京察,孫兄在可有聽聞風聲?”
孫文啟放下茶杯:“我任職京西,不涉吏部事務。”
錢璉笑道:“孫兄何必見外。今歲京察由蘇尚書主持,蘇尚書可是你的恩師,總該有些消息。”
孫文啟正色道:“京察乃朝廷大典,自有製度章程,豈容私下打探。”
坐在對麵的戶部郎中周明壓低聲音:
“孫兄,實不相瞞,我等今日相邀,確為京察之事。近來有傳言說此次京察要動真格,甚至可能擴大處置範圍。”
他看向孫文啟,“若真如此,許多同僚恐難安穩過年。”
趙有德補充道:“孫兄是蘇尚書弟子,若能透露一二,讓我等早作準備,必不忘相助之恩。”
錢璉也道:“正是,如今傳出朝中都知海剛峰上了奏疏,要求嚴察·庸懶昏推’之員。
“蘇尚書對此是何態度,還望孫兄指點。”
孫文啟心中不悅,但仍保持平靜:
“恩師處事向來秉公,京察如何施行,當以朝廷明發文書為準。”
周明追問:“那海左都奏疏所言,蘇尚書可曾表態?”
孫文啟答:“此乃部務,我不知曉。”
趙有德略顯急切:“孫兄,我等並非要探機密,隻求個安心。若真如傳言般嚴苛,我等也好早寫考成材料,免得措手不及。”
錢璉點頭:“去年我衙門考績尚可,但若按新標準,怕有些舊事被翻出。
孫文啟環視眾人,緩緩道:“諸位既知京察將至,更應勤勉本職。恩師常言,居官者但求無愧於心,何懼考核。”
周明苦笑:“孫兄道理自然不錯,可實務中總有難處。譬如刑部積案,有些是前任遺留,若全算在我等頭上,實在冤枉。
趙有德也訴苦:“順天府雜務繁多,京師地麵任何小事都可能釀成大禍。去歲為協調賑濟流民事,我三日未歸家,最終仍被禦史批‘處置遲緩”。這類事情,京察時若被刻意追究,實在難辯。”
孫文啟聽著,心中明白這些人雖各有難處,但更多是擔憂自身前程。
他道:“諸位所言,我略知一二。然京察既為國家製度,自當公正執行。與其在此猜測,不如將各自經手事務整理清晰,以備查核。”
錢璉試探道:“孫兄可否向蘇尚書進言,京察標準不宜過嚴?畢竟陛下登基未久,當以穩定為重。”
孫文啟搖頭:“此非我所能言。”
周明又道:“那孫兄至少可告知,吏部考功司近日是否在擬定新規?”
孫文啟起身:“今日聚會,本為舊友敘誼。若隻談京察,請恕我不能奉陪。”
趙有德連忙拉住他:“孫兄莫急,是我等失言。來來,先吃酒菜。”
眾人暫擱話題,開始飲酒用菜。
但不過片刻,周明又忍不住道:“孫兄,最後問一句:依你看,此次京察會處置多少官員?”
孫文啟擱筷:“我非考功司郎中,豈能預知結果。”
錢璉歎道:“孫兄口風真緊。”
趙有德打圓場:“罷了罷了,孫兄恪守本分,正是君子之風。來,敬孫兄一杯。”
孫文啟舉杯,心中卻想儘快結束這場聚會。
酒過三巡,周明再次開口:“其實我等焦慮,亦因朝中無人。若孫兄肯在蘇尚書麵前美言幾句,讓我等拜見請教,便是大恩。”
孫文啟直言:“恩師政務繁忙,恐難接見。”
趙有德道:“那可否請孫兄轉呈我等名帖?”
孫文啟搖頭:“此非恰當之舉。”
錢璉臉色微沉:“孫兄如今身份不同,便不願顧念舊誼了麼?”
孫文啟平靜道:“正因顧念舊誼,才不能行此不當之事。”
周明見狀,轉移話題:“聽說孫兄在京西辦學頗有成效,日後若有需要,我等也可相助。”
孫文啟道:“辦學乃公事,按章程辦理即可。”
雅間內氣氛略顯僵持。
孫文啟見時辰不早,準備起身告辭。
趙有德突然開始了一個話題,引起了孫文啟的興趣。
趙有德是孫文啟在國子監的同學,其實兩人以前並不是太熟悉。
趙有德在科舉中考上了進士,觀政過後本來可以留在刑部,但是趙有德選了順天府這個“基層”,說要響應朝廷號召去基層鍛煉。
但是順天府這個所謂“基層”,辦公都在京師,也屬於京官序列,這就是趙有德討巧的地方了。
隻可惜這個京官身份,冇能躲過這次的京察。
趙有德見孫文啟欲離席,連忙起身按住他手臂說道:
“孫兄且慢,我還有一事想請教。”
孫文啟停步道:“何事?”
趙有德坐回原位,清了清嗓子道:
“這幾日我在順天府處理一樁民間訟案,有些感觸。民間訴訟,依《大明律》皆有定規。”
“原被告均可在公堂陳述,呈交證據,不服判決還可上訴。此乃·兩造具備,師聽五辭”之古訓。”
錢璉插話問道:“趙兄怎說起刑名來了?”
趙有德擺手說道:
“且聽我說完。我由此想到京察之事。如今京察程序,雖有衙門初考、吏部複核、廷議核定、陛下裁決四步,然官員若對考語不服,申辯隻能在本衙門公示三日之內向堂官提出。”
“堂官若置之不理,便再無申訴渠道。”
周明點頭說到:“確實如此。”
趙有德繼續道:“更甚者,科道‘拾遺’之權,可在京察結果公布後任意彈劾已通過官員。”
“被彈劾者往往即刻停職待查,卻無當麵對質之機。此與民間訴訟‘許人申辯”之理相悖。”
孫文啟重新坐下問道:“趙兄究竟想說什麼?”
趙有德正色道:“我提出兩點主張。其一,京察及科道辦案,皆應在《大明會典》框架之下行事,遵循‘法無明文規定不為罪’原則。凡律法、會典未明確禁止之行為,官員行之不應受懲處。”
錢璉皺眉:“此話怎講?”
趙有德解釋道:“譬如海左都奏疏所言‘庸懶昏推’四類官員。‘庸’指才能平庸,‘懶’指怠政,昏’指糊塗,推’指推諉。”
“此四者在《大明律》與《大明會典》中並無明確定罪條款。若僅憑此四字考語便降調革職,恐失法度。”
周明思索說道:“但京察本為考核官員政績,非刑獄定罪。”
趙有德搖頭道:“考核亦需有法可依。如今各部堂官寫考語,常憑個人好惡。甲堂官視·勤勉為每日點卯即可,乙堂官卻要求事必躬親。標準不一,卻都以‘不稱職”論處,豈非不公?”
孫文啟道:“朝廷自有考核標準。”
趙有德追問:“標準何在?《大明會典》卷十二《吏部十一》載京察條款,僅列‘稱職、平常、不稱職、貪酷’四等,並未細述何等行為屬‘不稱職”。”
“各衙門自行其是,這便是問題所在。”
他頓了頓,繼續道:“故我主張“法無禁止可為’。隻要官員行為未觸犯《大明律》及會典明令禁止之條款,便不應在京察中被定為“不稱職”。”
“譬如某官才於平平,但按時完成公務,無貪汙受賄,無玩忽職守,便應屬‘平常’,而非‘不稱職”。’
錢璉質疑說到:“若按此說,許多屍位素餐者皆可安然留任。”
趙有德答道:“屍位素餐亦需明確定義。何為“屍位’?整日不辦公務可算。但若官員每日點卯,處理文書,雖無建樹亦無過錯,便不算‘屍位’。”
“若要革除平庸,應先行修訂會典,明確‘平庸之界定與處置辦法,而非在京察時臨時加碼。”
周明看向孫文啟:“孫兄以為如何?”
孫文啟覺得趙有德完全是詭辯,但是他卻無法辯駁。
趙有德這一套體係,已經有了一套自治的邏輯,而且孫文啟自己都差點被繞進去了。
孫文啟本來也不是有急才的人,他此時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隻好說道:
“趙兄所言,倒是新穎。”
雖然冇有得到孫文啟的支持,但是孫文啟也冇有反駁。
趙有德更來勁了。
趙有德接著說道:
“其二,我主張京察應仿民間訴訟,允許官員公開申辯。”
“現行製度,官員申辯僅限本衙門內部,堂官可一言否決。科道·拾遺’彈劾,被彈劾者更無申辯之權,全憑科道風聞奏事。”
他提高聲音說道:“此乃內閣與科道獨斷,不合‘兼聽則明之理。”
“我提議,京察複核階段,若官員對考語不服,可向吏部考功司提交申辯狀,並要求召開聽證。”
“由吏部、都察院、該官員所在衙門堂官及科道官共同聽取雙方陳述,再行裁定。”
錢璉搖頭說道:“若如此,京察豈不拖遝數年?”
趙有德道:“可設時限。申辯需在京察結果公示後十日內提出,聽證需在二十日內完成。”
“此乃程序正義,確保不冤屈一人。科道‘拾遺’亦同,若彈劾官員,須提供證據,並許被彈劾者答辯。”
“若無實據,不應輕率革職。”
周明若有所思說道:“趙兄此議,倒是保護官員之策。”
趙有德轉向孫文啟:“孫兄,你師從蘇尚書,當知蘇尚書曆來主張‘依律治國’。”
“昔日蘇尚書支持李閣老修《大明會典》,就是要成一本根本大法。”
“如今吏部考核官員,是不是也應該如此?”
孫文啟更加煩躁,覺得趙有德這番話哪裡都不對勁,可是偏偏他也冇找到反駁的地方。
趙有德繼續說道:
“如今京察若擴大範圍,卻無明確法規依據,恐違背蘇尚書一貫主張。”
孫文啟沉默片刻:“恩師確重製度。
趙有德趁熱打鐵道:
“故我想請孫兄將我這番見解轉呈蘇尚書。京察乃國之大事,當以法規為本,程序公正為要。”
“海左都所言整頓吏治,我亦讚成,但須先完善法規,明確標準,而非靠上官意誌臨時加重處置。”
孫文啟搖頭說道:
“在下人微言輕,京察這等大事,如何由得我插嘴。”
趙有德掏出一個冊子說道:
“孫兄,這是我聯合京師低品官員,一同聯名的請願,上麵有名字七十八人,遍布在京師各個衙門。”
孫文啟一驚,七十八個簽名,就算是低級京官,也是不小的政治力量了。
趙有德一個小小的順天府經曆,有這個能量?
孫文啟最後還是接過了冊子,等到宴會之後,就立刻趕往蘇澤府上。
蘇府上下都認識孫文啟,正好今天休沐蘇澤也在家中,管事立刻帶著他去了蘇澤的書房。
孫文啟將今日聚會的事情說了一遍,又遞上冊子。
等到蘇澤看完,就聽到這位素來溫文爾雅的吏部尚書,冷哼了一聲道:
“好啊,這些官員巧舌如簧,法無禁止可為都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