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宗主國的權力和義務
十二月,皇宮。
“蘇尚書,請。”
蘇澤跟在司禮監秉筆張誠身後,邁步走向禦書房。
宸昊擔任北洲開拓使,離開內廷之後,司禮監就剩下了張誠和張宏兩個秉筆。
他們本來以為,小皇帝會在這個時候,將司禮監掌印的位置定下來。
可冇想到,小皇帝卻冇有立刻定下來的意思。
兩人為了爭奪這個位置,隻能更加賣力地做事。
更慘的是,因為宸昊的離開,內承運庫的差事也空了出來。
小皇帝讓兩人輪流兼管內承運庫,張誠和張宏都害怕賬目在自己手上的時候出問題,被對手抓住把柄,所以要耗費極大的心力來辦事。
結果這麼一個月下來,兩人都熬出了黑眼圈,也憔悴了很多。
張誠突然停下腳步,對著蘇澤說道:“蘇尚書,司禮監秉筆的事情?”
因為兩人實在是吃不消了,所以他們找上蘇澤,希望能夠讓蘇澤在小皇帝麵前建言,給司禮監再補一名秉筆。
擠走了一名秉筆,現在又求著蘇澤建議小皇帝再補秉筆。
這一次二張聯合,可以說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了。
蘇澤心中暗笑,但他還是說道:“張公公,此內廷事務,我一個外臣不便多言吧。”
張誠連忙說道:
“司禮監可不是簡單的內廷事務,還請蘇尚書在陛下麵前建言兩句。”
蘇澤其實和二張關係也都不錯,他說道:
“那今日經筵有機會,本官會向陛下說兩句的。”
張誠拱手說道:
“多謝蘇尚書!”
禦書房內,小皇帝朱翊鈞端坐禦案後,張誠待立身側。
蘇澤行禮畢,朱翊鈞抬手道:“蘇師傅平身。今日經筵,朕欲聽蘇師傅論海外事務。”
蘇澤明白這次經的起源,是楊思忠在海外送回京師的報告。
楊閣老巡遊諸國,這份報告不僅僅是一份公文奏報,更是一份介紹各國風土人情,人文地理,地緣政治的巨著。
也不知道是哪個官員,將楊思忠的奏疏摘抄了過去,竟然印成了小冊子,在官員之中引發了熱議。
而作為皇帝,朱翊鈞也對這一係列的報告產生了更大的興趣。
楊思忠描繪的海外景象,自然也讓朱翊鈞頗感興趣。
蘇澤起身,沉聲道:“陛下,臣今日所論,乃內外之辨”。大明疆域萬裡,民億兆,內政為本,外務為末,此治國之基。”
朱翊鈞點頭說道:“蘇師傅也講過,且詳言。”
蘇澤道:“臣先言內政。土地改革,地方財政改革,皆為國庫充盈之計。”
“去歲太倉銀增至四百萬兩,此內政修明之果。然東南海貿歲入亦過百萬兩,南洋各埠商稅日增。”
“故臣謂:內政為重,然海外之利不可輕棄。”
“但是陛下,貿易不過是將財富運輸,真正產生財富的,還是要靠大明的田畝和工廠啊。”
“試想一下,若是大明冇有這些商品,還能是貿易的中心嗎?”
小皇帝連連搖頭。
蘇澤繼續說道:
“陛下,臣再舉一例。佛郎機之鄰,有一國為西班牙,曾傾國之力拓殖南洲,攫取金山銀海,歲入貴金屬數以百萬計。”
小皇帝點頭,歐陸的情況他也很關注,西班牙殖民南洲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蘇澤繼續說道:
“然其國未因金銀湧入而富足,反見財政蹙,物價飛騰,終致國力衰頹。”
“何也?因其國中工坊稀少,所產商品不足。金銀雖多,無非堆於庫中,或換他國貨物。”
“財富過手而未生根,反推高米布之價,民受其害,國未得其利。’
小皇帝問道:“西班牙之失,在於本土空虛?”
蘇澤答道:“正是。金銀本無意義,其價值源於可兌換貨物。”
“若國中貨物匱乏,縱有金山銀山,亦隻能購外貨或推高物價。”
“西班牙本土工坊不足,農田亦未增產,金銀湧入後,商人競購有限貨物,物價自然騰貴。”
“而朝廷稅收仍以舊額,反因物價上漲而實收銳減,故財政愈困。”
小皇帝對著身邊的張誠說道:
“速速記下來。”
張誠立刻記錄。
蘇澤又道:“反觀大明,情勢相反。”
“自開海以來,東南工坊日增,絲瓷茶糖之產,歲歲攀升。”
“蘇鬆棉布、景德瓷器、閩廣鐵器,皆可外銷。”
“然國內錢荒已久,百姓交易多以物易物,商賈周轉不便。此乃貨物充足而通貨不足之象。
朱翊鈞頷首說道:“故先帝推行新鈔,欲補錢荒。”
蘇澤拱手說道:“陛下明鑒。財政改革,發新鈔以代銅銀,非為斂財,實為疏通貨物之流。”
“新鈔本身不過紙張,其價值錨定者是大明的信用,也就是大明所產的所有貨物。貨物為實,鈔幣為虛,以虛實,方能貨暢其流。”
小皇帝連連點頭道:
“先帝發行新鈔原來是有如此深意啊!”
蘇澤又強調道:“而貨物之產,根在何處?在京畿和江南的工廠,在大明的所有土地上。”
“此皆大明本土之業。若無此等實物產出,新鈔便成廢紙;若本土產業衰敗,縱有千萬新鈔,亦換不來一米一布。”
小皇帝又問道:“蘇師傅的意思,海外金銀不可恃,本土產業方為根本?”
蘇澤點頭說道:“然也。海外拓殖,所獲不過金銀礦藏、香料木材。此等物產,可補國用,然不可替代本土農工。
“若朝野因海外利厚而輕忽本土,工匠棄機從海,農夫廢田出洋,則不過十年,國內產出必衰。”
“屆時,縱有金山自海外來,亦難購足衣食之需,必步西班牙後塵。”
朱翊鈞沉思問道:“然今海外貿易,確帶動東南工坊。”
“朕聞江南工廠因南洋訂單而增產,景德窯工為外銷而精研技藝。此非相輔相成乎?”
蘇澤答道:“陛下所見不虛。海外需求確刺激生產,然此生產須根植本土。”
“工坊設備、工匠技藝、原料產出,皆需本土培育維持。”
“譬如一棵樹,枝葉可伸向四方汲取陽光,然根本必須深紮故土。若根本鬆動,枝葉再茂,終將傾覆。”
蘇澤接著說道:“故臣主張,海外事務之利,當反哺本土。”
“海外金銀轉化為本土實物產能,國力方能實質增長。”
朱翊鈞又問道:“那開拓領主如黃永福,在澳洲墾殖,產出羊毛皮革,此非實物乎?”
蘇澤很欣慰地看著小皇帝。
經過自己從小的教育,不盲從就是小皇帝的最大優點,隻要他能夠認真思考問題,而不是拍腦袋決策,對於現在的大明就是聖君了。
蘇澤答道:“陛下所言極是,海外也有所產,安南的稻米甘蔗,澳洲的羊毛,南洋的香料和石油。”
“這些所產,對於大明也越來越重要。”
蘇澤說道:“陛下,臣方才論及本土為根,海外為枝葉。然當今世道已非往昔可比,故而枝葉伸展之道,亦需新策。”
朱翊鈞問道:“蘇師傅所指‘世道不同,是謂大爭之世?”
蘇澤點頭說道:“正是。古時天朝所需,無非西域良馬、南海明珠、域外奇珍。”
“所求者少,故朝貢貿易足矣。”
“然如今世局大變,工坊機械所需原料,品類數量皆非古代能比。”
張誠在側記錄。
蘇澤繼續說道:“臣舉數例。東南織坊日增,需棉紗羊毛。大明產棉之地有限,草原和西域之棉毛遂成必需。”
“工部鑄炮造艦,需精鐵銅錫。”
“本土礦藏雖豐,然品質產量未必儘如人意。”
“南洋諸島有上佳錫礦,日本有銀銅,皆需穩定供給。”
“近日工部改良蒸汽機,需耐壓鐵材、密封膠脂。此類特殊物料,或產自北洲,或取自南洋橡膠。”
朱翊鈞問道:“此皆工坊必需之物?”
蘇澤答道:“正是。若供給中斷,工坊便停。故而海外原料產地,已成大明工坊命脈之一。”
他稍頓又說道:“再看產出,古時外銷,不外絲瓷茶。如今則不然。蘇鬆棉布、閩廣鐵器、江西瓷器、鬆江針織,乃至京畿鐘表機械,皆需外銷市場。”
“若無海外市場吸納,工坊產出積壓,工匠失業,連鎖反應可傷及國本。”
朱翊鈞思索道:“如此說來,海外原料與市場,已成本土產業延續之要件。’
蘇澤拱手說道:“陛下明鑒。此即臣所言‘大爭之世’新局。歐陸列國競相拓殖,奪原料、占市場、控航道。”
“大明若隻守本土,無異自斷手足。”
“就如同這北洲良土,如果我大明不開拓,就要被歐陸開拓了。”
朱翊鈞又問道:“可蘇師傅剛剛說要重視本土,然則如何兼顧?”
蘇澤說道:“此正是楊閣老‘海外封建論’與臣‘新朝貢體係’要解釋的。”
“楊閣老所見,乃以封建舊製,行海外拓殖新事。授開拓領主海外土地之權,許其自治,但須向朝廷納賦、遵律,提供原料、保障航道。”
“其利在於,朝廷無需直接管轄萬裡之外,節省人力財力。領主為自身利益,必竭力經營,開發資源,維護航線。”
朱翊鈞問道:“弊端何在?”
蘇澤答道:“弊端在易成尾大不掉。若領主坐大,擁兵自重,或與當地勾結,則恐有離心之患。故封建需加製約。”
“此製約,便是臣所提‘新朝貢體係’。”
朱翊鈞傾身:“蘇師傅詳言。”
蘇澤說道:“新朝貢體係,非複古代萬國來朝之虛禮。其核心有二:一曰‘秩序維持”,二曰‘利益綁定”。”
“秩序維持,指大明水師需掌控關鍵航道,如馬六甲、台灣海峽、琉球水道。商船往來須得護航,海盜匪類必須清剿。
“此非為耀武,實為保障原料輸入、商品輸出之血脈暢通。”
張誠筆尖飛動。
蘇澤繼續:“利益綁定,則指將海外諸國、各埠、乃至開拓領主,皆納入大明主導之貿易網絡。”
“在這個體係內部,越是靠近大明的,越是能夠得到大明的支持。”
小皇帝點頭,這兩項國策,他也是反複揣摩過的,這已經是大明對外政策的根本國策了。
蘇澤又向小皇帝提出一個問題道:
“陛下,您常說權責相當,既然大明享受了作為宗主國的種種好處,又準備付出何種代價呢?”
朱翊鈞疑惑地看向蘇澤:“蘇師傅此言何意?”
蘇澤答道:
“臣常說,責任和義務是一體兩麵,大明既然享有了宗主國的好處,也要有相應的付出。”
“臣舉一例,暹羅鄭信奉大明為宗主,遇內亂外患時,大明是否要派兵相助?”
“若緬甸來犯,我朝水師是否需出兵護航湄南河口?此皆可能損耗兵員錢糧。”
小皇帝思索道:“若不出兵,則失信於藩屬。”
蘇澤點頭說道:“此為一層。再者,如澳洲開拓領主遭土人圍攻,朝廷是否要調艦馳援?縱不直接出兵,也需補給武器、支援糧餉。此類開銷,皆屬代價。’
朱翊鈞問道:“僅止於此?”
蘇澤繼續說道:“非止軍事。南洋各埠若遇災荒,潮汕僑民求援,朝廷是否要調糧賑濟?通政司鋪設郵路、戶部設彙兌點,官吏俸祿、船運開支,年複一年皆需戶部支出。”
小皇帝沉吟:“此等支出,可從關稅商稅中抵扣。”
蘇澤卻搖頭:“初期或可相抵,然體係擴張,支出必增。譬如為護航道,水師需增戰艦、練水兵、設哨站。一艘新艦造價便需數萬銀元,歲養更費。這些成本,關稅未必全能覆蓋。
朱翊鈞又問:“那開拓領主所納稅賦,不足彌補?”
蘇澤答道:“領主所納,多為其地特產,如澳洲羊毛、南洋香料。朝廷需先變現為銀,方能支應軍費。且若領主經營不善,稅額便減,然護僑護航之責卻不可免。
小皇帝沉默片刻:“蘇師傅之意是,欲享宗主之利,須擔長遠之責,且所費可能超出眼前所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