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家書與血統
暹羅使館將《南洋月報》僑批專刊加印五百份,分送至曼穀各華商商號。
羅瑋命文書將通政司郵符樣本放大,製成告示張貼於使館門外。
馬升檢查郵符圖樣,在潮汕八景旁添一行小字:“天涯咫尺,家書萬金”。
三聘街“廣昌隆”綢緞莊第一個響應官郵。
掌櫃陳阿福召集店內潮汕籍夥計,宣布即日起代收僑批。
他在店門掛出木牌,上書“代收家書銀信,資費兩黃銅幣”。
頭三日,僅廣昌隆一處便收信件四十七封、銀錢合計八十銀元。
陳廷敬令潮汕會館整理曆年僑民名冊,按原籍分府縣造簿。
他親自拜訪曼穀華商十六家,說服其設代收點。
至月底,曼穀代收點增至九處,北欖、春武裡亦各設兩處。
羅瑋每日收彙總冊,按銀錢數額排序登記,副本密封送戶部南洋分司。
這期間,還發生了一件事。
一名遠赴暹羅闖蕩的潮汕商人,不幸死在了暹羅。
他到暹羅後接濟的一名暹羅人,代他的身份向家中的妻子寫信彙款。
馬升知道後,立刻讓《南洋月報》大肆報道。
他代表暹羅使館慰問其人。
馬升親自去見了那名暹羅人。
暹羅人名叫南枝,是曼穀碼頭的一名搬運工。
馬升問他,為何要替死去的潮汕勞工寄信彙款?
南枝說,那名商人叫陳阿水,剛到暹羅就雇傭了他。
陳阿水生前常接濟他飯食,病重時托他,若自己死了,務必代寄家書和攢下的銀錢。
馬升查看陳阿水的遺物。
裡麵有一封未寫完的家書,和十五枚銀元。
家書上字跡歪斜,寫了對妻子的掛念,囑咐兒子好生讀書。
馬升喊來了《南洋月報》的記者,又讓南枝詳細講述經過。
南枝說,陳阿水是半年前從潮汕來的,做碼頭的生意。
他為人老實,乾活勤快,攢下這點錢。
上月染了熱病,病來得太急了,冇撐過幾日就去了。
死前,他把家書和銀元交給南枝,囑托一定要寄回潮汕老家。
馬升問,你為何不私吞這些銀元?
南枝低頭說,陳阿水是好人,我不能對不起他。
馬升點頭。
他讓記者將此事記錄在案,並安排官郵將陳阿水的遺物和銀元寄回潮汕。
郵費由使館承擔。
次日,《南洋月報》刊出文章。
標題是《義仆寄銀,官郵送情——記潮汕勞工陳阿水遺願得償》。
文章詳細寫了陳阿水在暹羅病逝、南枝受托、使館協助寄送遺物銀元的過程。
文中強調,官郵安全可靠,即便寄件人亡故,亦能將其遺願送達家鄉。
文章刊出後,在曼穀華人中引起議論。
馬升讓羅瑋以使館名義,正式行文潮汕府,通報陳阿水之事,並請地方官協助安撫其家屬。
文書附上陳阿水遺物清單及銀元數目,要求回執備案。
接著馬升召南枝至使館,當麵賞他十枚銀元,表彰其信義。
又問他可願在碼頭官郵代收點幫忙,每月給工錢。
南枝千恩萬謝,應承下來。
一個月後,首批官郵裝船。
陳廷敬率會館董事至碼頭送行。
三隻鐵皮箱貼上封條,箱內信件按潮汕府縣分袋捆紮。
銀錢彙兌清單由使館通政官員專送廣州,轉遞通政司潮汕分司。
等到一切辦完了之後,羅瑋單獨找了馬升。
羅瑋找到馬升,直接問道:
“馬大使,下官有一事不明。您推動僑批官郵,真的隻是為了維係鄉情嗎?”
馬升抬眼看向羅瑋:“看來羅副使看出些門道了。坐。”
羅瑋坐下,追問道:
“您之前說,暹羅華人缺的是‘根”。但下官思來想去,暹羅乃至南洋各埠,華人數量其實一直不少,聚居同鄉會館,生意上互相幫襯,也算團結。
“可為何數百年間,華人在政治上始終邊緣,即便富甲一方,仍是被本地王廷隨意拿捏的“錢袋子”?”
“就算是鄭氏,冇有獲得大明支持的時候,也多被暹羅王公排擠。”
馬升露出笑容說道:“羅副使你問到了要害。”
“我漢人素來講究‘君子不黨”,營商致富後,多想著修橋鋪路、捐官買爵,或回故鄉建祠堂、置田產,求的是衣錦還鄉、光宗耀祖。”
“在異國,則求財不求權,以為‘和氣生財’、‘息事寧人’便是處世之道。這便是你所說的“君子之風’。”
羅瑋皺眉反問道:“這有何不對?商人本分就是經商。”
馬升搖頭說道:“若在太平年月,這自然冇錯。但如今是大爭之世。”
“歐陸的佛郎機人、荷蘭人、英吉利人,所到之處,不僅經商,更要占地、殖民、掌權。”
“他們扶持本地代理人,組建武裝,甚至直接統治。
“我們大明如今開海拓疆,走向海洋,麵對的就是這樣的局麵。”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說道:
“暹羅地處南洋要衝,湄南河平原豐饒,港口潛力巨大。這樣一塊地方,大明若不牢牢掌控,難道要留給佛郎機人或緬人?”
“要掌控暹羅,僅靠使館交涉、貿易利誘是不夠的,必須讓這裡的華人從‘商人”變成“政治力量”。”
羅瑋恍然:“所以您辦僑批,不止為送信寄錢?”
馬升點頭:“僑批官郵,是一個起點。它讓分散的華人以會館為中心組織起來,有了一個與大明官方連接的渠道。”
“通過這個渠道,我們可以做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說道:“第一,掌握人力。所有通過會館寄信寄錢的華人,姓名、籍貫、住址、親屬情況,都會登記造冊。”
“這就是一份詳儘的僑民名錄。有了名錄,才知道誰家子弟可堪培養,了解在暹羅僑民的情況。”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說道:“第二,灌輸意識。隨郵件往返的,不止是銀錢家書,還可以是《南洋月報》、潮汕鄉訊、甚至是大明律法節選、忠孝故事。”
“要讓僑民,尤其是年輕一代知道,他們背後有大明,他們不隻是生意人,也可以有政治訴求,可以爭取地位和權利。”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說道:
“第三,培植領袖。陳廷敬這樣的商界領袖,通過管理僑批業務,與使館深度綁定,威望會從商業領域延伸到僑民社會。”
“將來,我們需要華人代表在暹羅朝堂發聲時,他們就是現成的人選。”
羅瑋思索道:“但要讓華人從商界步入政界,甚至形成力量,僅靠僑批和報紙恐怕不夠。暹羅本地人未必樂見華人勢力坐大。”
馬升笑了笑:“所以需要故事。我讓你在《南洋月報》上宣傳南枝的事跡,就是為了這個。”
羅瑋回想:“南枝?”
馬升說道:“宣傳南枝的故事,是為了團結暹羅人和華人。”
羅瑋追問道:“這故事能有何用?”
馬升回答:“南枝是暹羅人,卻為死去的華人商人寄信彙款。此事說明,華人與暹羅人並非對立。”
羅瑋說道:“可這隻是個例。’
馬升解釋:“個例才能打動人。《南洋月報》將南枝稱為‘義仆”,暹羅人看了會覺得臉上有光,華人看了會減少戒心。”
羅瑋又問:“然後呢?”
馬升說道:“然後我們借此事推動華共濟”。使館可以出麵,表彰南枝這類人,設立‘信義獎”,讓暹羅王廷也參與頒獎。”
羅瑋說道:“但光靠表彰不夠。”
馬升繼續說:“當然不夠。下一步,讓會館雇傭暹羅人。陳廷敬的碼頭、倉庫,可以多招像南枝這樣的暹羅工人,同工同酬,提供飯食。”
羅瑋追問:“華商會答應嗎?”
馬升解釋:“華商本來就要雇工。”
“雇暹羅人成本更低,還能減少本地人的敵意。我們隻需說服陳廷敬帶頭,其他華商自會跟進。”
羅瑋說道:“這能緩解矛盾,但離團結’還遠。”
馬升說道:“所以要有共同利益。港口建設需要大量勞力,華商出錢,暹羅人出力。”
“工廠建成後,優先雇用暹羅工人,產品銷往大明和南洋,利潤大家分。”
羅瑋問:“暹羅貴族會阻撓嗎?”
馬升搖頭:“貴族隻關心關稅和地租。工人賺了工錢,會消費買東西,貴族收的租稅反而更多。他們冇理由反對。”
羅瑋說道:“可底層暹羅人未必信我們。”
馬升說道:“因此要讓利益看得見。官郵暢通後,暹羅人也能通過會館寄信彙款到外地。碼頭工廠開了,他們能拿到穩定工錢。日子實在過好了,自然就信了。”
羅瑋總結:“所以您是先立一個榜樣,再鋪一條實利的路。”
馬升點頭:“對。南枝是榜樣,港口和工廠是實利。兩者結合,華人與暹羅人才能從互相防備變成合作謀利。”
羅瑋總算是明白了馬升的計劃,他心悅臣服地說道:“下官明白了。這就去安排後續文章,強調華合作的好處。”
羅瑋應道:“那南枝的後續報道?”
馬升指示:“跟蹤報道。寫他領了賞銀後如何改善生活,如何在碼頭幫工,如何成為華暹工人之間的橋梁。”
“要讓他變成最好的例子。”
鄭信也發現,以往自己華裔身份,經常會被暹羅的王公貴族攻擊。
他們在朝會上指責鄭信“非我族類”,私下散布流言,說他偏袒華人,出賣暹羅利益。
每當推行新政或與大明交涉,華裔身份便是政敵最順手的攻訐武器。
但這幾個月,風向悄然轉變。
先是昭披耶·那空素旺王叔在宴席間主動提及,自己的祖母是早年移居暹羅的閩商之女。
他舉杯向鄭信道:“論起來,老夫身上也流著華人的血。”
席間幾位帕育隨即附和,紛紛說起自家祖上與華商通婚的舊事。
鄭信起初隻當是場麵話。
可隨後數日,接連有貴族遞來名帖,邀請鄭信赴家宴“共敘親緣”。
一位掌管賦稅的帕育甚至送來族譜抄本,其中用朱筆標注了某代祖先娶陳氏女為妻的記錄。
鄭信翻閱族譜,心中明了:這陳氏不過是常見姓氏,真假難辨,但對方態度已昭然。
朝會上,攻擊鄭信血統的言論少了。
過去高聲斥責他“華夷不分”的老臣,如今改了口風,隻議政事,不涉出身。
變化不僅僅是言論方麵。
幾戶原本抵製《王化革新》的貴族,開始主動聯絡鄭信屬官,詢問港口營建中可有合作之機。
他們派子侄學習漢文,宴請華商首領,家中陳設也添了許多瓷器書畫。
一位曾激烈反對使用大明曆法的王公,如今卻在府中按大明節氣設宴,席間大談“華暹自古交融”。
鄭信召來心腹幕僚,吩咐暗中查探。
幕僚回報:這些貴族轉變,皆因看到僑批官郵推行後,華商與使館聯結愈緊,港務廠礦之利已現端倪。
他們也不是傻子,算了賬之後,與其敵視華人,不如自認有華裔血脈,以便融入大明主導的貿易網絡,從中分一杯羹。
更讓鄭信意外的是,暹羅國主也在一場宮廷祭祀後,單獨留下他,閒談時說道:“先祖在位時,曾納華妃,宮中舊檔猶存。”
國主語氣平淡,仿佛提及一件尋常小事。
鄭信恭敬應答,心中卻知,這是國主在默許乃至鼓勵貴族們向“華裔”靠攏。
鄭信回到相府,仔細思量。
他命人整理近年來貴族們與華商聯姻的記錄,發現確有增多趨勢,但遠不及如今宣稱的那般普遍。
顯然,許多“華裔血統”是現編的。可這恰恰說明,大明在暹羅的影響力已從商貿滲入身份認同層麵。
數日後,昭披耶·那空素旺來訪,談及港口選地事宜。議畢,他故作隨意說道:
“聽聞陳廷敬會長在潮汕重修族譜,相國若需尋根,老夫可薦幾位熟知華通婚史的學者。”
鄭信明白了暹羅貴族們下一步打算,他們不僅要宣稱有華裔血統,還想將這血脈“坐實”,乃至載入正式譜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