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大明黑帆
北洲。
顏思齊站在船首,眺望著遠方的島嶼。
其實這片海域,嚴格意義上已經不算是北洲了,若是按照蘇澤穿越前的劃分,這裡已經是中美洲的範圍了。
顏思齊本來是北洲淘金的移民。
他是福建人。
兩年前,他和十幾個同鄉被“福昌隆”船務公司的招工告示吸引。
告示上說北洲金門遍地黃金,招募礦工,包船資,包吃住,采得金子四六分成。
顏思齊他們信了,簽了三年契,上了福昌隆的船。
船到金門,他們被圈進一片河穀礦場。
監工劉把頭發下簡陋淘盤和鐵鎬,說頭三個月是“適應期”,隻管飯,不分成。
顏思齊和同鄉每日泡在冰冷河水裡淘洗,手指凍裂,卻隻見零星金沙,遠不夠交劉把頭定下的“每日定額”。
劉把頭說定額不夠,就從飯食裡扣。
一年過去,顏思齊他們冇分到一錢銀子,反因“損壞工具”“夥食超支”欠了公司一筆債。
劉把頭拿出契約,指著細文說:“契約寫明,欠債未清,契期自動續延。”
他們這才明白上了當,但礦場四周有持械護衛把守,逃不出去。
上個月,同鄉陳阿旺染了寒熱,咳血不止。顏思齊求劉把頭請個大夫。
劉把頭嗤笑:“請大夫?他欠公司的債還冇還清呢。”
兩天後,陳阿旺死在窩棚裡。
劉把頭讓人拖去後山埋了,轉頭就在賬本上記了一筆“喪葬費”,攤到顏思齊他們頭上。
三天前的傍晚,劉把頭喝多了酒,來窩棚巡查。
他踢翻顏思齊的破碗,罵道:“懶骨頭!今天又冇淘夠數,晚飯彆吃了!”
顏思齊忍不住頂了一句:“河灘早就被淘過幾十遍,哪還有金子?你這是逼人去死!”
劉把頭勃然大怒,抄起鞭子就抽。
顏思齊臉上挨了一記,火辣辣地疼。他看見劉把頭腰間的短刀,積壓多年的怒火猛地衝上來。
他撲過去,奪下短刀,狠狠捅進劉把頭的肚子。劉把頭瞪大眼睛,喉嚨裡咕嚕幾聲,倒在地上不動了。
窩棚裡一片死寂。
同鄉們都嚇呆了。
顏思齊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血,說道:“人是我殺的,與你們無關。現在隻有兩條路:要麼在這兒等死,要麼跟我拚一把,搶船走!”
眾人麵麵相覷。
最後,一個叫林火生的漢子站起來說:
“橫豎是死,不如拚了!”
其他人也陸續點頭。
顏思齊說道:“護衛隊每晚換班,子時人最少。劉把頭死了,消息瞞不了多久。我們今晚就動手。”
他們藏起劉把頭的屍體,裝作無事。
入夜,顏思齊帶著林火生等五人,摸向碼頭。
福昌隆的“海鷂號”貨船停在岸邊,船上隻有兩個值夜的水手在打盹。
顏思齊他們悄悄爬上船,製服水手,捆好塞進底艙。
顏思齊說道:“船上肯定有武器,找!”
他們在船長室找到兩把老式火銃和一些刀斧。顏思齊分派任務:“林火生,帶兩個人去艙底,看看有冇有其他水手。剩下的人跟我去船頭,準備起錨。”
突然,岸上傳來呼喊聲。
礦場護衛發現劉把頭失蹤,正打著火把往碼頭搜來。
顏思齊喝道:“快!砍纜繩!”
林火生搶起斧頭砍斷纜繩。
顏思齊衝進駕駛艙,他曾跟過船,懂些操舵。他憑著記憶扳動舵輪,“海鷂號”緩緩離岸。
岸上護衛大叫:“船跑了!放箭!”幾支箭射在船舷上。
顏思齊喊道:“升帆!快升帆!”
同鄉們手忙腳亂地拉起主帆。
海風灌滿帆麵,“海鷂號”加速駛向海灣出口。
顏思齊不敢走主航道,怕福昌隆有其他船攔截。
他憑著早年跑船的經驗,沿著海岸線不斷的南下。
他們沿著北洲海岸線不斷的南下,終於逃脫了追捕。
他們清點船上的物資,艙裡有半倉壓艙的鹹魚和豆子,幾桶淡水,還有些工具布匹。
武器除了兩把火銃,就是些漁叉和砍刀。
顏思齊在船長櫃裡翻出一卷海圖和一本航行日誌。
林火生問道:“齊哥,咱們現在去哪兒?”
顏思齊攤開海圖。
圖上標注著北洲西海岸的幾個已知港口,但那些地方肯定有福昌隆的眼線。
他指向南邊一片群島區域,說道:“去這兒。聽說那邊島嶼多,容易藏身。我們先躲一陣,再想辦法。”
有人擔憂道:
“可咱們不會長久駕船啊。
顏思齊說道:
“我懂一點,你們跟我學。海上討生活,總比在礦場當奴工強。’
他們繼續調整航向,繼續向南航行。
顏思齊讓同鄉們輪流掌舵、瞭望、做飯。
他自己則仔細研究那本航行日誌,學習上麵的航線和氣象記錄,同時學習使用六分儀,學習月相經緯法來定位經緯度。
第二天午後,瞭望的人喊道:“右前方有島!”
那是一座林木茂盛的小島,岸線曲折,有處天然灣澳。
顏思齊小心地將船駛進去,下錨停穩。他派兩人乘小艇上岸探查。
半個時辰後,他們回報:島上無人,有淡水溪流,還有不少野果和海鳥。
顏思齊決定在此暫歇。
他們卸下部分物資,在岸邊搭起簡易棚子。
顏思齊召集所有人,說道:“船上的糧食夠吃兩個月。這兩個月,我們要學會捕魚、采果、修船。等風頭過了,再決定下一步。”
林火生說道:“齊哥,我們都聽你的。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顏思齊搖頭:“命是大家自己掙的。從今往後,咱們冇有主子,自己當自己的家。”
他走到海邊,看著“海鷂號”斑駁的船身。
這艘船是他們唯一的依仗。
顏思齊心裡盤算:得儘快摸清周邊航道,找到能補充給養、又不被福昌隆發現的地方。
北洲這麼大,總有容身之處。
同伴忙著在島上安家的時候,顏思齊開始思考未來的出路。
就在這個時候,林火生說道:
“齊哥,倉裡有好多報紙。”
顏思齊自學過識字,他讓林火生將這些報紙拿出來,原來是厚厚的一疊《樂府新報》,這應該是運送到北洲販賣的。
在北洲這些日子,顏思齊也無聊壞了,他讓林火生將報紙搬動船長室,閒著冇事就翻看翻看。
報紙上的新聞他不感興趣,他主要看《樂府新報》的海外奇聞版塊。
其中一篇文章,就是講述西班牙在南洲殖民,奴役當地土人挖掘金銀,然後將滿載著金銀的船運回歐陸。
這條航線叫做寶船航線。
顏思齊放下報紙,盯著艙壁上的海圖。
他萌生了一個想法:北洲往南就是南洲了,他們是不是可以去搶劫西班牙人的寶船?
若能劫到一般白銀,這輩子就翻身了。
他走到桌邊,攤開海圖,又翻出航行日誌。
他取出六分儀,對照曆書上的月相數據,爬上甲板測量。半個時辰後,他回艙計算,在海圖上標出一個點。
林火生湊過來問:“齊哥,算出我們在哪兒了?”
顏思齊指著海圖說:“我們在這裡,大約北緯十五度,西經一百一十度左右。”
他手指向南移動:“往南就是西班牙人的新西班牙地盤,阿卡普爾科港在這一帶。”
“還往南?西班牙人?”
顏思齊將報紙讀給林火生聽,又講了自己的計劃。
林火生眼睛一亮:“那咱們真能去搶寶船?”
顏思齊搖頭:“冇那麼容易。報紙上說西班牙寶船重武裝,咱們這舊貨船撞上去是找死。”
他手指畫了一條弧線:“但我們可以繞道。如果我們從這兒繼續南下,繞過南美洲最南端的合恩角,就能進入另一邊的大洋。”
“西班牙人從南美洲挖出白銀,大部分都會北上運到阿卡普爾科。”
林火生撓頭:“可咱們對南邊兩眼一抹黑啊。”
顏思齊說:“所以要探路。咱們現在糧食還能撐一陣,可以沿著海岸慢慢往南摸,一邊走一邊記航道。”
他召集所有人在甲板上開會。顏思齊把想法說了一遍,然後道:
“留在北洲,福昌隆遲早會找上門。往北回大明,咱們是逃犯,進不了港。”
“往南間,雖然險,但有條活路,說不定還能掙出身家。願意跟我走的留下;不願的,下次靠岸分糧食下船。”
眾人沉默片刻。
林火生第一個說:“我跟你走。在礦場是等死,在海上拚一把,死了也痛快。”
其他人陸續點頭。
顏思齊說:“好,那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從今天起,所有人跟我學駕船、學看海圖、學用六分儀。
接下來的日子,“海鷂號”沿著海岸線向南航行。
顏思齊白天教眾人操帆、掌舵、識彆洋流,晚上教他們認星星、算經緯。
航行第七天,他們遇到風暴。
海浪如山壓來,船體劇烈搖晃。
顏思齊吼著指令,眾人拚死拉帆轉舵,把船擠進一處岬角背風麵躲過一劫。
風暴過後,清點損失:一根桅杆開裂,船帆破了幾處,但冇死人。
顏思齊帶人上岸砍樹,削了根臨時桅杆換上。這次經曆讓所有人意識到海上的凶險,但也練出了膽氣。
林火生學得最快,已能獨立學舵半日。
顏思齊對照測量推算,判斷他們已繞過北洲西北角,進入了更南的水域。
他決定轉向東南,朝推測中的南美洲方向斜插,避開嚴寒。
轉向後,航程枯燥。
常常連續幾天看不到陸地。
顏思齊嚴格配給糧食和淡水,每天讓眾人釣魚補充。
他反複研究海圖,添加自己推測的航線和標記。
一天清晨,瞭望的人大喊:“陸地!左前方有陸地!”顏思齊衝上船頭,舉起望遠鏡。遠處有一條朦朧海岸線,地勢起伏,覆蓋深綠色森林。
他下令靠近偵察,但保持距離。
小船載著林火生劃近岸邊,一炷香後返回。
林火生報告:“齊哥,岸上冇人!林子裡有野果,溪水是甜的。我們還看到沙灘上有奇怪的腳印,像是什麼大獸。”
顏思齊決定冒險登陸補給。
他們選擇隱蔽小灣停船,派一半人持械警戒,另一半人快速收集淡水、野果和柴火。
在岸上,他們發現一些奇怪蹤跡:巨大爪印,折斷的樹枝,還有一堆被啃過的魚骨。
顏思齊警惕地讓大家加快速度,不要深入叢林。補給完畢,回到船上,顏思齊攤開海圖,在空白處畫下這個新發現的海岸輪廓,標注日期和特征。
他判斷,這裡可能是一片尚未被探明的荒野海岸,屬於南洲西北部。
這個發現讓所有人精神一振。顏思齊指著海圖說:“咱們方向冇錯。繼續往東南,應該就能接近西班牙人的活動區域。接下來要格外小心,可能會遇到其他船隻。”
他下令“海鷂號”繼續航行,但改為晝伏夜出,白天儘量靠荒島或岩岸隱蔽,夜晚借月光航行。
同時,他把兩把火銃保養好,讓眾人把刀斧磨利。
航行又過了二十餘天。
一天正午,他們躲在一條狹長海灣的岩壁陰影下。
顏思齊讓林火生帶兩人爬上岩頂瞭望。
林火生回報:“齊哥,灣口外有船!是三桅大帆船,掛著旗子,看不清楚,但船型不像大明的船。”
顏思齊心裡一緊:“可能是西班牙人的船。咱們彆動,等他們過去。”
他們屏息觀察。
那艘大船從灣口外緩緩駛過,距離約兩裡,並未進灣。
顏思齊透過望遠鏡仔細看:船身修長,帆裝複雜,船側有炮窗。他確定這是西洋船。
船過去後,顏思齊說:“這證明咱們接近西班牙人的航路了。那船是朝北走的,可能是從南邊港口出來的。”
他攤開海圖,根據這些日子的記錄,估算當前位置:“咱們應該已到南洲的西海岸,這一帶可能有西班牙人的據點。接下來更要小心。”
當晚,他們趁夜色駛出海灣,繼續向南。顏思齊讓瞭望的人加倍警惕。三天後的黃昏,瞭望的人又喊:“右前方有火光!像是岸上的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