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北洲發展綱要
皇宮,禦書房內。
小皇帝朱翊鈞端坐禦案後,身邊站著宸昊。
今日是特彆經筵,小皇帝讓自己來講北洲事務。
朱翊鈞看向蘇澤,說道:“蘇師傅,今日請您來講課,是因宸昊所請。”
“他將赴北洲任開拓使,行前想聽你講講地理方略,心中好有底。”
原來如此,怪不得宸昊在場。
蘇澤也聽說了宮內的事情。
內廷的政治鬥爭,他這個外臣也不會輕易參與。
隻可惜他和宸昊關係不錯,好幾件事上都配合默契,這下子失去了宮中一個助力。
但是宸昊主持北洲開拓事務,蘇澤反而更加放心了,他是清楚宸昊能力的。
蘇澤拱手道:“臣遵旨。”
他轉向宸昊:“宸公公早年曾隨鎮海伯遠航北洲,親曆風濤,見識當在臣之上。今日切磋,實為交流。”
宸吳連忙躬身:“蘇尚書折煞仆臣了。下仆當年不過一隨行小役,隻見些皮毛。”
“北洲廣袤,開拓大計千頭萬緒,若無學問指引,仆臣心中實在無底。故才懇請陛下,允仆臣聆聽尚書教誨。”
朱翊鈞很滿意宸昊的態度,他又給蘇澤賜座,內侍搬來繡墩。
蘇澤謝恩後,側身就坐。
宸吳先開口問道:
“蘇尚書,北洲開拓事關重大,可北洲剛剛發現不久,消息甚少。”
“如何開拓,還請蘇尚書賜教。”
蘇澤說道:
“宸公公乃是發現北洲的人,主持北洲開拓是最好不過了。”
接著蘇澤向皇帝拱手說道:
“陛下,臣上一次經驗,曾經講過地理決定論,地理條件可以決定一個國家和民族底色。
“那同樣的,隻要根據地理情況因地製宜,就能定下開拓的方略。”
地理當然不能決定一切,蘇澤這麼說,不過是為了自己的方略找個理由罷了。
原時空的他可是看完了北美發展的曆史的,但是要將這一套講出來,總要包裝到一個理論中去。
小皇帝連連點頭,也開始認真聽起課來。
他本來是應宸吳所請,才讓蘇澤入宮講學的,而他原本是對北洲開拓冇有太大興趣的。
北洲實在是太遠了。
但是蘇澤將這個問題和上一課聯係起來,就讓小皇帝有了興趣,他正好想要印證上次課的內容。
蘇澤向皇帝拱手道:
“陛下,臣上一次經筵曾講過‘地理決定論。”
“山川形勢、氣候物產,往往決定一地之曆史走向與文明形態。”
“北洲雖為新拓之地,其地理格局已暗含未來發展的脈絡。今日,臣便以此入手,為宸公公分析北洲開拓之方略。”
朱翊鈞連連點頭道:“蘇師傅請講。”
蘇澤起身,走到懸掛的《寰宇全圖》前,指向北洲位置。
蘇澤說道:“陛下、宸公公請看,北洲之地,其地理有四大特征。”
“其一,幅員極為遼闊,已經探明的南北跨度,與我大明本土相當。”
“其西臨大洋,東亦臨大洋,南接熱帶,北抵冰原。如此廣大的陸地,注定不可能由一個單一的政權輕易統合全境。”
“未來北洲的發展,很可能會形成多個區域中心,各自依其地理條件發展出不同的經濟模式與社會形態。”
“這裡尤其要注意,我們大明從北洲的西海岸登陸,而歐陸也可能從東海岸登陸。”
宸昊是懂得航海的,他立刻說道:
“確實如此,仆臣也聽說了,自從大明發現北洲之後,歐陸的探險家也在尋找前往北洲的航線,還有探險家準備從南美洲北上尋找。”
北洲本來就是大明尋找南美洲航線的時候不小心發現的,這個時代西班牙人已經建立了南美洲的貿易航線,歐陸人發現北洲也是時間問題。
小皇帝皺眉說道:
“蘇師傅的意思,是那些西洋人也會爭奪北洲?”
蘇澤點頭說道:
“陛下,這是必然的。”
“歐陸諸國貪婪,遠航都是為了利益。那些西班牙人攻滅南洲諸國,將南洲土著貶做奴隸,開采南洲金銀。”
“北洲這麼大的土地,他們必然會覬覦。”
小皇帝說道:
“能不能阻止他們?”
蘇澤搖頭說道:
“我們大明距離歐陸太遠了,而且歐陸人前往北洲,必然會從東海岸登陸,整個北洲東西到底有多大,如今還冇有探明,但既然是一個大洲,必然是極其廣闊的,陸地上乾涉也不可能。”
小皇帝問道:
“那怎麼辦?”
蘇澤說道:
“這種時候隻能是跑馬圈地,比拚發展了,陛下,大明比拚發展,反而是不用擔憂的事情。”
小皇帝連連點頭,他也對北洲殖拓的緊迫性有了了解。
蘇澤繼續說道:
“其二,山脈與水係走向,決定了其內部交通與區域劃分。”
“如今已經探明了,其西部有南北走向的巨大山係,山勢高峻,多雪山、深穀,初期開拓艱難,但山中蘊藏金、銀等礦產。”
宸昊問道:“如此說來,開拓當有先後緩急?”
蘇澤點頭道:“正是。初期開拓,應優先選擇條件最優之地,以求立足。臣以為,當以沿海港灣為第一立足點。尤其是西海岸,可利用黑潮航線,與我大明保持相對便捷的海上聯係。”
“首批移民登陸後,首要任務是建立穩固的港口據點,修築碼頭、倉庫、營寨,以此為根基,再向內陸輻射。”
宸吳還是追問道:
“具體呢?誠如蘇尚書所言,整個北洲西海岸線十分漫長,如今北洲開拓的移民也分散,這次官方的殖拓應該選擇從哪裡開始?”
蘇澤並冇有因為宸昊的追問不耐煩,而是覺得他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他是真的將北洲開拓當做事業來做。
蘇澤指向地圖上北洲西海岸中段的一片區域說道:
“陛下、宸公公請看,這片區域位於北洲西海岸,約在北緯三十至四十度之間。依臣之見,此處是我大明移民北洲的最佳首選定居之地。”
蘇澤在地圖上劃了一圈,這個圈就是後世鼎鼎有名的加州。
蘇澤說道:“此地氣候極為適宜。其緯度與大明山東至江南地帶相近。冬季溫和多雨,夏季乾燥但不過於炎熱,少有酷暑嚴寒。”
“這種氣候既利於農作物生長,也適合人體長期居住,移民易於適應,可減少因水土不服造成的損耗。”
“此地沿海有狹窄平原,背靠南北走向的山脈。平原地區地勢平緩,河流衝積土壤肥沃,利於開墾耕種,可發展稻麥、果蔬。”
“山中則有森林與草場資源,可提供木材、牧地。這種背山麵海的地形,既能從海洋獲取漁鹽之利,又能依托山勢建立防禦,進退有據。
蘇澤道:“再者,此地天然港灣眾多。海岸線曲折,形成多處深水良港,如岬角環抱的內灣,風浪較小,易於船隻停泊與建造碼頭。”
“這將是我大明聯係北洲最重要的海上門戶,未來可成為跨洋貿易樞紐、船隊補給基地與造船中心。
加州是後世北美人口第一大州,其地理條件得天獨厚。
金門曾發現金礦,這裡也是如今北洲開拓移民聚集的地方。
宸昊點頭,將這裡牢牢記住。
蘇澤接著說道:
“組織開拓,最重要的還是組織,但是北洲的情況和中原不同,其政治組織形式也要不同。
“北洲資源分布不均,但總量極其豐饒。”
“官府之責,在於初期引導與基礎建設,待民間力量自發湧入後,再因勢利導,建立管理秩序。”
朱翊鈞問道:“如此多樣,如何統轄?”
蘇澤答道:“陛下,此正是關鍵。北洲地理單元多樣且相隔甚遠,強求如本土一般實行行省直轄、政令高度統一,初期既不可能,長遠也未必經濟。”
“臣建議,北洲治理宜采用‘梯度授權、因地製宜'之策。”
蘇澤說道:“宸公公此行,請陛下在北洲設立“開拓使司’,總攬全局。”
“但具體各區域,可視開發程度與地理特性,授予不同權限。”
“對於首批建立的沿海核心據點,如西海岸登陸處,可比照‘直轄鎮”或‘巡檢司”,由開拓使司直接派遣官吏管理,施行大明律法,建立稅關、學堂、醫館,快速漢化。”
“對於向內陸延伸的殖區,尤其是宗室、宮人、退伍士兵組成的聚落,初期可效仿南洋‘鄉約保甲'之製,授予基層自治之權。”
“令其推選頭人,自組鄉兵維持治安,官府則掌握土地授予、稅賦征收、重大刑獄裁決之權。待聚落壯大、人口稠密後,再逐步增設官府機構。”
“對於更偏遠的礦點、伐木營地,初期可能隻是季節性營地或冒險者聚集地。官府可先派稅吏、設立哨所,保證主權與稅收,日常管理可寬鬆,主要依靠行業商幫自律。待形成穩定市鎮,再升級管理。”
宸吳思索道:“如此,開拓使司豈非事務繁雜,人手永遠不足?”
蘇澤道:“故需明確主次。開拓使司之核心職責,初期隻有三件。
宸昊仔細聆聽。
蘇澤說道:
“一保航路暢通,與本土聯係不絕。”
“二掌土地授予與地契文書,此乃根本。”
“三握司法終審與軍事防衛之權,確保大局穩定。”
“至於修路、辦學、勸農等具體民政,可大量授權地方頭人或委托商幫辦理,開拓使司僅定標準、行考核、撥付部分資助即可。此謂‘抓大放小。”
朱翊鈞若有所思:“這與封建類似,但又在官府。”
蘇澤道:“陛下明鑒。此乃‘可控的放權”。利用民間拓荒之力,官府以最低成本控製最大疆域。”
“待數十年後,人口繁盛、交通改善,再逐步收緊,建立如本土般的州縣體製不遲。”
宸昊連連點頭。
蘇澤又說道:
“氣候與土著。北洲南北氣候差異巨大,北部寒冷,南部溫暖,中部大陸性氣候顯著。”
“移民安置需考慮其原籍適應能力。如閩廣移民或可安置於南部沿海,陝甘、北直隸移民或更適應中部平原。”
“此事需開拓使司精細規劃,避免因氣候不適造成大量損耗。”
“至於土著部族,”
蘇澤加重語氣:“其情形與南洋、印度皆不同。據已有探查,北洲土著多以部落為單位,散居極廣,人口密度遠低於南洋,亦無如印度般的大型王國或嚴密宗教體係。”
“其文明程度相對較低,組織鬆散。”
宸昊問道:“該如何對待?”
蘇澤道:“策略應有彆於南洋。南洋土邦往往有固定領地,初步政權,故需簽訂條約、規範往來。北洲土著部落遊動性更強,與其爭奪具體地塊,不如劃定大致範圍。”
“初期接觸,應以貿易與懷柔為主。可用鐵器、布匹、裝飾品交換毛皮、食物,建立和平往來。”
“對於願意靠近定居點、學習漢話農耕的部落,可給予優待,逐步同化。”
“關鍵在於土地。北洲土地極廣,初期完全可避開土著傳統獵場,選擇無主或爭議少的沃土先行開發。”
“隨著漢民聚落擴大,自然形成事實占領。若遇衝突,官府須果斷介入,保護移民,但懲戒應針對具體部落,勿輕易擴大為種族敵對。”
“長遠看,漢民帶來的先進生產技術與穩定社會秩序,對土著有巨大吸引力,多數部落將在數代人之內逐漸融入,或退往更偏僻之地。”
“再者,北洲土著與我漢人同屬大類,宸公公也考證他們可能是殷商後裔,既然是同源,重新漢化之就是了。”
宸昊聽完,長揖道:“蘇尚書一番剖析,如撥雲見日。仆臣明白了,北洲開拓不能求速成,不能套用本土成法。當如種樹,先深紮根係(港口據點),再任其分枝散葉(民間拓殖),園丁(官府)隻需扶正主乾、修剪害枝即
可。”
蘇澤點頭說道:“正是此理。北洲未來之繁榮,必建立在其無與倫比的地理稟賦之上。數百年後,此地或將成為不下於中原的又一漢家根本之地。”
朱翊鈞聽得心馳神往,說道:
“蘇師傅之論,深謀遠慮。宸昊,你此番北去,便依此方略,謹慎行事,為朕,為大明,開此萬世基業。”
宸吳伏地叩首:“仆臣謹遵陛下聖諭,必以蘇尚書之策為圭臬,鞠躬儘瘁,開拓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