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中華文明的恐怖吸引力
肅王府在玉門關外貼出告示,凡是西域有歸義軍後裔的,河西都會發放土地安置。
這個告示,也隨著商隊的駝鈴聲,傳到了西域各地。
今年的西域不好過。
蝗災是在西域霍霍了一番之後,到了酒泉才被攔下的,西域很多小綠洲都被蝗蟲摧殘,春種顆粒無收。
更可怕的是,蝗蟲不僅僅吃人的糧食,也吃牲畜吃的草,西域很多地方都是半農耕半遊牧的,這次蝗災讓他們的損失慘重。
牲畜是西域日常生活的根基。
牧民依靠牲畜獲取奶、肉、毛皮等基本生活資料。
農民使用牲畜耕田、拉車、灌溉,以提高耕作效率。
商隊依賴駱駝、馬匹運輸貨物,維持絲綢之路的貿易往來。
牲畜糞便被收集作為燃料和肥料,解決取暖與土地肥力問題。
在缺乏木材的綠洲,牲畜糞便是重要的能源替代品。
可以說,在西域,牲畜是家庭財富的主要衡量標準。
婚姻、交易、賠償往往以牲畜數量為憑。
此外,在西域,牲畜提供關鍵交通與通訊支持。
駱駝能橫跨沙漠,在諸邦之間貿易與情報傳遞。
冇有牲畜,西域各地將陷入孤立,物資與信息流動會陷入停滯。
在蝗災的時候,牲畜冇東西吃,這些西域百姓隻能忍痛宰殺自己的牲畜,用這些牲畜的肉果腹。
可殺了牲畜之後,肉很快又吃完了,而春耕早就被蝗災延誤了。
因此,本次蝗災啃食草場,直接打擊西域生計根本。
失去牲畜意味著喪失食物、動力、運輸、燃料與財富儲存手段,許多家庭將陷入絕境。
所以當河西願意打開關門,接納西域災民,並且授田授糧的消息傳來後,很多西域小邦都舉國震動。
但是人如果不到了絕境,也很難扔下故土,大部分的西域百姓還在觀望,但是總有一些人開始行動。
一名西域老商人站在哈密的院子裡,看著空蕩蕩的牲口棚。
他叫哈桑,今年五十八歲,往返哈密和蘭州做了三十年生意。
他原本攢下了一百頭駱駝、五十匹馬,在哈密城東置了宅院,還娶了三個妻子,生了七個兒女。
可這次蝗災過後,他的駱駝隻剩二十頭,馬匹全餓死了,倉庫裡的貨物也因商路斷絕賣不出去。
哈桑的長子阿迪力走進來,低聲說道:
“父親,河西的告示貼到城門口了。
哈桑問道:“告示說什麼?”
阿迪力答道:“說隻要是歸義軍後裔,去了河西就分地、免賦,還幫蓋房子。”
哈桑皺眉道:“歸義軍後裔?我們祖上是於闐人,跟歸義軍有什麼關係?”
阿迪力說道:“告示上說,凡祖上住過於闐、疏勒、龜茲這些漢唐舊城的,都可能算。”
哈桑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去看看。”
父子倆走到城門,那裡已經圍了一群人。
一名識漢字的老者正在念告示內容,周圍人聽得鴉雀無聲。
告示念完,有人問道:“怎麼證明是歸義軍後裔?”
老者答道:“告示上說,隻要自述祖上住過那些地方,或者會說幾句漢話、知道點漢俗,就能登記。”
另一人質疑道:“這豈不是誰都能冒充?”
老者搖頭道:“河西缺的是人,不是考據。你願意去,他們就願意收。”
哈桑轉身對阿迪力說道:“回家商量。”
當晚,哈桑把全家叫到正屋。
他說道:“我在哈密三十年,從冇遇到過這樣的災荒。駱駝死了大半,貨物壓著賣不掉,再這樣下去,全家都得餓死。
他的大妻子抹著眼淚說道:“可河西是漢人的地方,我們去能過得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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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桑說道:“過不慣也得過。告示上寫了,分地五十畝,免三年賦稅,官府借種子農具。在哈密,我們哪來五十畝地?”
二兒子怯怯問道:“可我們不是漢人啊,他們真會收嗎?”
哈桑說道:“告示上冇要求一定是漢人,隻說可能是歸義軍後裔就行。我年輕時跑過肅州、甘州,跟漢商打過交道,會講一些漢話。你們幾個,也都跟我學過幾句。”
阿迪力說道:“父親,我覺得可以試一試。總比在哈密等死強。”
哈桑點頭道:“那就這麼定了。收拾能帶的東西,三天後出發。”
三天後,哈桑帶著全家二十一口人,牽著剩餘的二十頭駱駝,馱著僅剩的貨物和糧食,出了哈密城,向東走去。
路上遇到了好幾撥同樣往東遷移的隊伍,有畏兀兒人,回回人,哈剌灰人,甚至還有幾個吐蕃部落的牧民。
大家彼此打聽,發現都是衝著河西的告示去的。
走了半個月,終於到了玉門關。
關外設了一個臨時營地,搭著十幾個帳篷,插著“招撫司”的旗子。
幾名漢人官吏坐在桌前,正在登記前來投奔的人。
隊伍排得很長,哈桑讓家人在原地休息,自己帶著阿迪力上前排隊。
排了兩個時辰,輪到哈桑時,一名中年文吏抬頭問道:“姓名?原籍何處?”
哈桑用生硬的漢話答道:“小人叫哈桑,原籍於闐。”
文吏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又問:“可會說漢話?”
哈桑說道:“會一些,做生意時學的。”
文吏點點頭,指著旁邊一塊木牌:“念上麵那行字。”
木牌上寫著“安西都護府故地”。
哈桑辨認了一會兒,結結巴巴念道:“安......安西都護府......故地。
文吏又問道:“知道歸義軍嗎?”
哈桑搖頭道:“不太清楚,聽老人提過,說是唐朝時候在於闐的漢人軍隊。”
文吏笑了笑,在冊子上打了個勾:“夠了。你算通過初審了。”
哈桑一愣,問道:“這就行了?"
文吏說道:“行了。你們全家一共多少人?”
哈桑答道:“二十一口。”
文吏又記下數字,遞給他一塊木牌:“拿著這個,去那邊帳篷領糧食。明天有官差帶你們去張掖,那裡給你們分地。”
哈桑接過木牌,還是不敢相信:“大人,我們......我們真的能分到地?”
文吏說道:“朝廷告示,豈能兒戲?快去吧,後麵還有人等著。”
哈桑連忙躬身道謝,帶著阿迪力走向領糧的帳篷。
帳篷裡堆著一袋袋糧食,兩名差役按木牌上的人數發放口糧。
哈桑領到了足夠全家吃半個月的麥子和鹽,又拿到了一張蓋了紅印的“歸義軍後裔安置憑由”。
憑由上寫著:“茲有哈桑一戶,係於闐舊民,通漢話、曉舊事,經招撫司驗為歸義軍後裔。準遷入張掖府,授田五十畝,免賦三年。此證。”
阿迪力看著憑由,低聲說道:“父親,這就算漢人後裔了?”
哈桑把憑由小心收進懷裡,說道:“有這張紙,我們就能在河西活下去。彆的不用多問。”
第二天,一名姓王的官差帶著哈桑一家和其他幾十戶人,往張掖出發。
路上,王官差騎在馬上,對眾人說道:“到了張掖,官府會按戶分地。地是荒地,得自己開墾。頭一年,官府借給你們種子、農具,秋收後歸還。三年內不交田賦,但得服徭役,修水渠,道路。”
有人問道:“大人,我們不會種漢人的地怎麼辦?”
王官差說道:“會派人教。張掖那邊有老農戶,教你們怎麼犁地、播種、灌水。隻要肯學,餓不死。”
又走了十天,終於到了張掖城郊。
這裡已經劃出了一大片荒地,用木樁標出各戶的界限。
一名戶房書吏拿著冊子,叫名字分地。
叫到哈桑時,書更指著一塊地說:“從這棵楊樹往東,五十畝,都是你家的。地契秋後辦好給你。
哈桑看著眼前這片長滿雜草的荒地,心裡有些發慌。
他這輩子隻做過生意,從來冇種過地。
王官差走過來,對他說道:“彆愣著,帶家人先搭個窩棚。明天我找老農來教你們墾荒。”
哈桑連忙點頭,招呼兒子們開始砍樹枝、搭棚子。
晚上,一家人擠在窩棚裡,聽著遠處的狗叫聲。
哈桑的大妻子低聲說道:“這地方比哈密冷多了。”
哈桑說道:“冷也得住。大明既然招募了我們,就不會讓我們餓死。”
第二天,王官差果然帶了一個姓趙的老農過來。
這個老農也不是白白來指導的,他在農技站掛了名號,雖然不是正式的官府農技官,但是也有路費補貼和餐補,這對於農民來說也是一筆不錯的收入。
為了省下餐補,老趙頭帶著自己的饅頭,他騎著毛驢到了哈桑家,路上就把饅頭啃完了。
到了哈桑家,老趙頭立刻開工,他看了看哈桑家的地,說道:
“地不算差,就是草多。得先把草燒了,再深翻一遍,現在開始種豆,冬天來之前還能收一波,今年就不會餓死了。”
他教哈桑的兒子們怎麼用鋤頭,怎麼挖溝、怎麼堆肥。
哈桑雖然年紀大,也跟在後麵學。
這時候,官府的農技站借來的兩頭牛,幫著犁了最後一遍地。
老趙頭說道:“接下來就是灌水、除草,等收成就行了。”
接著老趙頭又教授他們,如何用豆子製作豆粉喂養牲口,教授他們用豆子製作食物。
日子一天天過去,哈桑一家漸漸習慣了河西的生活。
他們學會了用漢語跟鄰居打招呼,學會了去市集用大明新鈔買東西,學會了在社學裡送小兒子念書。
漢人的習俗,很快地滲透到了這個家族中。
冇辦法,隨著大明的經濟高度繁榮,市井文化也非常地發達。
肅王、英國公等人,也給河西帶來了大量的資源。
而大明文化,對於哈桑這些西域百姓的吸引力實在是太大了。
哈桑的大兒子阿迪力在耕作之餘,常去市集幫工。他在市集見到漢人商販使用算盤快速結賬,聽到茶攤上說書人講述《西遊記》的段子。
而老趙頭這樣的農技官,也會拉著村裡的新移民們一起聽戲看戲,這些戲班雖然都是在京師混不下去,才應英國公邀請來河西,但是在河西這裡,他們就是最紅的頂流戲班。
聽著聽著,戲文中的漢字就聽了進去。
此外,哈桑還發現,在西域諸邦之中,被那些城主們當做珍寶的書籍,在大明竟然可以很廉價地買到。
他的小兒子就從學堂帶回來一本連環畫,內容就是漢人的古老神話故事,但是哈桑全家都看得津津有味。
一問才知道,這樣的連環畫,就是小兒子學堂附近地攤上售賣的,而在張掖這樣的大城市當中,有著海量的書籍以極低的價格出售著,還有著每天都發行的報紙。
哈桑的妻子們起初隻在家操持,但很快發現,鄰居的漢人婦女時常聚集,一起紡線織布,交流刺繡花樣。她們起初旁聽,後來也開始模仿。
大妻子學起了漢人的女紅,用掙來的零錢給家裡添置了鐵鍋和瓷碗。
接著她們又開始學著慶祝漢人的節日。
河西這邊地廣人稀,所以到了節日的時候,鄉村裡的婦人都會聚集在一起慶祝節日。
女人們會聚集在一起製作食物,而漢人的食物也要比他們原本的食物好吃太多了!
南洋的大量佛郎機香料種植園易手之後,曾經是高端的香料也僅僅維持了一陣子的高價,到了今天,隨著去南洋開辦種植園的人越來越多,香料價格已經低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西域也是有香料的,但是這些陸地上運輸過來的香料價格非常昂貴,原本隻有諸邦的王公貴族們才能享受。
在大明這邊,隨著香料的傳入以及鹽酸、醬油等近代工業調味品的發展,哈桑一家吃過一頓便戀戀不忘。
家中的婦人們,也開始學習如何按照漢人的方法製作菜肴。
哈桑自己則見證了更深層的吸引。
農閒的時候,縣裡會舉辦“勸農會”,有農技官推廣新式農具和新式農耕方法,農戶們還會自發地交流心得。
而哈桑正因為擅長養駱駝,也被點了幾次名當眾講課。
為了能講好課,他拿起小兒子的教材,認認真真地學習漢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