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歸義軍後裔
京師的勳貴舉行夜宴的時候,河西的肅王府內,也在舉行一場宴會。
這一次,肅王親自出麵,邀請了英國公張溶和武侯李偉,這兩個死對頭一同赴宴。
兩人雖然不對付,但也知道這次肅王設宴是要談重要事情,最終還是決定赴宴。
宴會並冇有多少絲竹管弦之樂,肅王備下了美食,但是在場的氣氛十分的緊張。
肅王端起酒杯說道:
“英國公,武清侯,本王今日請兩位過來,是有個忙要請兩位幫,既然要請人幫忙,自然要請人吃飯,本王先飲此杯了。”
肅王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英國公和武清侯也不好在這位大明藩王麵前再端架子,兩人也跟著對飲,氣氛總算是融洽了一些。
接著,肅王就開門見山,講起了他邀請兩人的目的。
原來是河西人口的事情。
肅王知事朱之鋒,拿來了這個月的河西人丁清冊。
看到清冊上的人口數字,張溶和李偉都沉默了。
漢唐時期,河西是塞上江南,人口眾多。
在一些特殊時期,比如三國南北朝這些戰亂時期,河西保留了漢人文化,甚至還能反哺胡化的北方地區。
唐末至宋,河西及西域東部仍存相當規模的漢人聚居區,歸義軍政權曾長期據守敦煌,與中原保持聯係。
甘州、肅州、涼州等地,依托綠洲農業與絲綢之路商貿,人口雖不及中原稠密,但社會結構完整,文化延續未絕。
當時陝甘作為中原王朝經營西北的基地,人口相對穩定,承擔著屏障與供給的雙重職能。
後來建立的西夏王國,雖然是異族政權,但是基本上還是實行漢製。
轉折點出現在蒙古的擴張。
十三世紀初,成吉思汗統率的蒙古鐵騎西征,首當其衝的便是西夏與金國控製的河西及陝甘北部。
戰火席卷之下,舊有秩序徹底崩解。
1227年西夏滅亡過程中,中興府等地遭受殘酷屠戮,史載“民物殄儘”。
河西諸州在隨後的拉鋸戰中反複易手,城鎮屢遭攻陷,平民或死或逃,農業生產體係被摧毀。
這階段的人口損失是毀滅性的,直接導致漢唐以來持續開發的綠洲農業區淪為荒蕪。
元朝建立後,雖在河西設路,但統治重心不在西北,屯田規模有限,且多依賴探馬赤軍等色目人及蒙古部眾駐守,漢民回遷數量稀少。
陝甘地區同樣元氣大傷,大量土地拋荒,原有編戶齊民體係瓦解,人口分布呈碎片化。
更深遠的影響在於交通與商業脈絡的中斷,絲綢之路因戰亂與政局不穩而衰落,過往依賴商路繁榮的城鎮失去經濟支撐,進一步抑製了人口集聚與複蘇。
所以等到明初的時候,西域已經是個超級爛攤子了。
漢族人口降至曆史最低水平,大量農業設施被廢棄,土地荒漠化。
大明最終隻能將國門放在了嘉峪關,算是放棄了河西地區。
也是隆慶朝新政之後,大明總算是收複了河西,並且控製了西域。
但是由於陸地絲綢之路上的沿途諸國,幾乎都被蒙古冊封的王爺們禍害冇了,陸地絲路幾乎斷絕,西域對於人口的吸引力,遠不如遼東澎湖等地,甚至連南洋安南都不如。
肅王作為分封在此地的藩王,自然是心急如焚。
肅王府和大明其他藩王不太一樣。
首任肅王朱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四子。
肅王初封於甘州,就藩於洪武二十八年。
肅王與其他內地藩王不同。內地藩王多封於富庶之地,享受豐厚祿米,參與地方治理有限。
肅王封地處於對抗蒙古的前線,負有戍邊重任。
肅王的王府護衛兵力配置強於內地藩王,具有實際軍事職能。
肅王在洪武、永樂兩朝的主要活動是軍事戍守。
肅王指揮衛所軍隊,構建了河西走廊的早期防禦體係。
肅王協調甘州、肅州等衛所,遏製了蒙古部落對河西的侵擾。
正統以後,隨著明朝邊防策略調整,肅王的軍事職能逐漸弱化。
肅王府從甘州遷回了蘭州,但是曆代肅王還是對河西念念不忘,持續參與河西經濟開發。
肅王府利用自身影響力,組織軍民在河西墾荒。
肅王府引進內地農耕技術,在甘州、肅州等地開鑿水渠,推廣灌溉農業。
隻可惜一個肅王府,無法扭轉大明的戰略,河西還是持續衰落。
肅王府遷回蘭州之後,也對陝甘地區的發展做出了貢獻。
嘉靖年間,肅王朱弼主持了大規模的水利整修工程。
肅王動員民力,疏通了淤塞的古渠道,如蘭州附近的河灌區。
這項工程使數萬頃荒田變為良田,陝甘糧食產量顯著增加。朝廷因此減免了肅王部分債務。
隆慶朝收複河西後,肅王積極配合新政。
肅王主動交出大部分護衛軍隊,支持朝廷在河西設府縣。
肅王將王府私田納入官府清丈,接受統一稅製。
在本次蝗災應對中,肅王府表現出色。
肅王知事朱之鋒代表王府,果斷配合英國公張溶的堅壁清野策略。
肅王府糧倉全數開放,保障了抗災軍民的口糧供應。肅王府名下的屯田帶頭焚燒,起到了示範作用。
肅王府的犧牲獲得了朝廷認可。
皇帝賜予肅王“宗伯”榮銜,蔭封其次子。
肅王府獲得“忠勤體國”禦書匾額,一時之間更是榮寵之極。
這些褒獎體現了朝廷對肅王家族貢獻的肯定。
這也是張溶和李偉賣肅王麵子的原因,肅王的所作所為,確實能擔得起王爵,並非那些魚肉百姓的宗藩。
肅王開口,放下酒杯,看向張溶和李偉道:“本王今日請二位來,實是為河西長遠計。眼下雖賑災有成,朝廷賞賜亦厚,但河西根基仍虛。最緊要處,在於人丁稀少。”
兩人都點頭。
人口是河西、西域乃至陝甘地區最大的問題。
張溶點頭接話道:
“肅王所言確是實情。河西走廊東西千餘裡,如今在冊民戶不過三十萬,且多集中於張掖、酒泉幾處綠洲。大片荒地無人墾殖,城池驛路缺人維護,一旦有警,兵力都捉襟見肘。”
李偉沉吟片刻也說道:
“老夫在河西數月,所見皆是地廣人稀。”
“許多被焚的田地,如今複耕都尋不到足夠勞力。長久下去,河西恐難真正穩固。”
肅王繼續說道:
“正是此理。然則移民實邊,談何容易。”
“朝廷雖有‘徙民授田'之策,但應者寥寥。’
“中原百姓安土重遷,寧願去遼東、下南洋,也不願來這苦寒戈壁。”
“肅王一府,財力人力有限,不可能獨力承擔招攬移民之任。”
朱之鋒此時在旁補充道:
“王爺所言極是。下官查過往卷宗,自隆慶朝收複河西以來,朝廷數次組織移民,然最終落戶者十不足三。”
“大多領了安家銀兩、種子農具,走到半路折返,或抵達後不出一年便設法逃回原籍。”
張溶歎道:“此乃人之常情。河西風沙大,冬季酷寒,耕作之利遠不及中原。若無足夠吸引,誰願舉家西遷?”
肅王看向二人,試探性提出:“既然從中原招人不易,可否另辟蹊徑?如今西域初定,戰亂方息,各地流民頗多。其中多有精壯,生計無著。若能在西域招募流民,遷至河西屯墾,豈非兩便?”
張溶聞言,立刻搖頭反對、
“王爺此議,下官以為不妥。西域流民,種族混雜,回回、畏兀兒、哈剌灰等部皆有,言語、習俗、信仰皆與漢民迥異。”
“若大量遷入河西,與本地漢民雜處,日久必生齟齬。河西乃中原門戶,若內部不穩,外敵趁機挑撥,恐釀大禍。”
李偉也皺起眉頭,說道:“英國公所慮甚是。老夫在玉門關外勘察時,亦見不少流民部落,其狀甚為彪悍。若引入河西,管理不易,教化更難。稍有不慎,反成隱患。
肅王麵露難色,看向朱之鋒。
朱之鋒思索片刻,緩緩開口道:“英國公、武清侯之慮,下官明白。然則下官以為,西域流民,未必皆是他族異類。”
張溶看向他:“朱參議此言何意?”
朱之鋒站起身,走到廳中懸掛的西域輿圖前,手指點向安西、於闐等地:
“下官近日查閱史籍,兼訪本地遺老,有一得見。西域之地,自漢唐以來,便是華夏舊疆。漢設西域都護,唐置安西、北庭,皆派軍駐守,移民實邊。其間漢民定居,與本地土族通婚者,曆代不絕。”
李偉疑惑道:“朱參議是說,西域流民中,或有漢人血裔?”
朱之鋒點頭:“正是。唐末中原大亂,歸義軍猶據守敦煌、於闐等地百餘年,其兵將、眷屬多為漢民。後雖政權更迭,戰亂頻仍,然這些漢民後裔未必儘數湮滅。其人或融入當地,或避居山中,或淪為部民,然血脈實存。”
張溶沉吟道:“此說雖有史據,但時隔數百年,如何分辨?那些流民自稱多為他族,豈會承認是漢裔?”
朱之鋒轉身,目光堅定道:“下官以為,無需他們‘承認”。朝廷可主動認定,並推行歸義軍後裔'之策。”
李偉問道:“何為歸義軍後裔’之策?”
朱之鋒解釋道:“即由朝廷頒布明文,宣告凡西域流民中,祖上可能為唐時安西、北庭都護府轄下軍民,或歸義軍時期遺民者,無論其目前自稱何族,皆可視作‘漢唐血裔”。願遷入河西者,予以漢民同等待遇:授田、減賦、準
其子弟入社學、科舉。”
張溶搖頭道:“此乃強行歸化,彼等若不認同,如何是好?”
朱之鋒道:“下官以為,認同與否,關鍵在實利。流民顛沛,所求不過安身立命。若朝廷給予漢民身份,授以田地,減免賦稅,其生活立得改善,遠比在西域為部民,為奴仆強。利害相較,幾人會拒絕?”
他繼續分析:“且此策有一妙處:名為“恢複舊裔”,實為“文化再造”。一旦定為“歸義軍後裔”,其子弟須入社學,習漢文、讀儒經,婚喪嫁娶漸從漢俗。一兩代人後,自然同化。”
李偉思索道:“朱參議此策,似有前例可循。昔年漢武帝遷關東豪強於茂陵,亦是強令遷徙,然數代之後,皆成關中編戶。”
朱之鋒點頭:“武清侯明鑒。下官查閱漢唐舊檔,凡經營西域有成者,莫不兼用軍屯、移民、同化三策。今我大明複西域,若隻駐軍而不移民,隻收稅而不化民,則西域永為羈縻之地,難成長治。”
肅王此時開口道:“朱參議之議,雖顯強硬,卻未必不可行。然則如何操作?總不能見流民便說其是歸義軍後裔。”
朱之鋒道:“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河西缺的是人,是能紮根、肯墾殖的人。中原移民不願來,隻能以厚利吸引西域流民。且此策並非無度,須設限額,首批可招五千戶,視安置成效再議後續。”
他接著道:“第二步,對願遷者,進行簡單‘認定”。無需詳考譜牒,隻由其自述祖上是否曾居漢唐舊城如於闐、疏勒、龜茲等地,或是否知曉一些漢地舊俗、略通漢語詞彙。凡有蛛絲馬跡,即可登記為“歸義軍後裔',發給憑
由。
"
張溶漸漸明白其中關節,說道:“朱參議之意,是借歸義軍後裔”之名,行“民同化”之實。名號是虛,遷徙與教化是實。”
肅王聽罷,看向張溶和李偉:“二位以為如何?”
李偉也點點頭,顯然這也是冇有辦法的辦法。
張溶沉思良久,緩緩道:“此策雖顯權宜,卻或許是眼下唯一可行之法。”
肅王拍板道:“既如此,便請朱參議儘快擬文。本王亦會上奏,陳說河西人丁之急,請朝廷準行此策。至於所需錢糧、兵馬、官吏,還需英國公、武清侯在朝中協力促成。”
張溶與李偉對視一眼,皆拱手道:“敢不從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