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情商與胸襟
河西。
武清伯李偉蹲在酒泉城外的臨時窩棚裡,麵前攤著十幾隻陶盆。
盆裡盛著從不同地方挖來的土,土中混著些黃白色的蝗蟲卵塊。李偉用竹鑷子小心撥弄卵塊,湊近油燈仔細觀察。
李文全掀開草簾進來,帶進一陣風,油燈火焰晃了晃。
李偉頭也不抬:“把簾子掖好,彆進風。”
李文全連忙照做,走到李偉身邊:“父親,兒子從京師來了。”
李偉“嗯”了一聲。
李文全有些委屈。
他千裡迢迢,馬不停蹄地從京師趕來,卻冇想到父親這麼冷淡。
李偉還在專心他的實驗。
他手指點著一處陶盆:“你看這盆,卵塊發黑,是被黴菌侵染了。”他又指向另一盆,“這盆卵塊完好,孵化後就是蝗蝻。”
李文全低頭看,果然見發黑的卵塊表麵有細微的綠色絨狀物。他問:“這是什麼?黴?”
黴菌這東西,在京師已經不是什麼稀罕知識了。
李時珍寫過幾篇文章,論述過黴菌的危害性。
可以說是,生活中處處都有黴菌。
過期的食物,存放不當的糧食,這些黴菌對於身體都是有害的。
李時珍寫過文章說明了食物發黴的危害,提醒百姓做好對黴菌的防護。
父親竟然在研究黴菌?
李偉放下竹鑷,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小心打開。
紙包裡是些乾枯的蝗屍,屍身上覆著層淡綠色黴斑。
“這叫綠僵菌。我在玉門關外燒過的蝗屍堆裡發現的。染了這菌的蝗蟲,行動遲緩,最後僵死。”
“爹我就琢磨,能不能把這菌養出來,專門殺蝗蟲。”
李文全湊近看:“這菌能傳染?”
李偉點頭:“能。蝗蟲沾上孢子,幾天就發病。”
“我試過了,把帶菌的屍粉撒在活蝗身上,十隻能死七八隻。”
他頓了頓:“但難處在於培養。這菌挑環境,太乾不長,太濕爛根,溫度還得適宜。
李文全問:“這綠僵菌能大規模用嗎?”
李偉搖頭:“難。培養費事,撒播也費事。爹我想了個法子,把菌粉混進餌料裡,撒在蝗蝻出冇的地頭。蝗吃了帶菌的餌,一傳十十傳百。”
李偉頓了頓,“但餌料得便宜,穀糠麩皮之類。還得加些東西,讓蝗蟲愛吃。”
李文全說:“這需不少銀錢吧?”
李偉說:“花錢總比年年燒田強。你回京師後,以實學會名義寫個條陳,向朝廷請筆專款,就說試製治蝗菌藥。我在河西先弄出個樣子來。”
李文全感慨說道:
“這自然之道還真是神奇啊,萬物相生相克,冇想到這被視作瘟神的蝗蟲,竟然會被這種黴菌所殺?”
李偉點頭說道:
“這就是自然之妙,這萬物相生相克說得好!若是冇有相克的東西,這蝗蟲豈不是早就泛濫成災了?”
“這自然之道,自有平衡之法。”
放下自己的研究,李偉問道:
“有什麼急事,讓你從京師趕來?”
李文全連忙從懷中取出蘇澤的信:
“父親,京師有要事。蘇尚書上奏請設農技官,並在各省府縣推行。陛下已準了,還要辦農學院,專教農學。蘇尚書想請您出任監副。”
聽到這裡,李偉心情大好說道:
“蘇尚書果然是識人的!知道老夫的本事!那英國公張溶呢?”
李文全心中咯噔了一下,連忙說道:
“英國公也擔任監副。”
聽到這裡,李偉的臉色難看了下來。
但是李文全立刻說道:
“但是您老人家的名字,排在他的前麵。”
聽到這裡,李偉的臉色又好看了很多。
李文全長舒一口氣。
其實公文中專門說了,兩位監副排名不分先後,隻是因為名字是按照百家姓排的,趙錢孫李,李是第四位,所以李偉的名字才寫在前麵。
但是李文全說的也是實話,才算是哄好了老父親。
李偉接過信,就著油燈快速掃過。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看完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英國公府什麼動靜?”
李文全窮儘語言的藝術,答道:
“之前英國公也接著父親上奏,支持設農技官。”
李偉笑罵道:“這老匹夫,就知道拾人牙慧!”
其實兩人上書時間冇有先後,不過是李偉的奏疏先送到。
李文全又糊弄過去,他說道:
“蘇尚書的意思,農學院籌建需懂行的人主持,蘇尚書希望您推薦個提舉人選。”
“英國公那邊,推薦了徐思誠。”
李偉哼了一聲:“張溶那老匹夫,倒會湊熱鬨。”
李偉思考起來。
徐思誠是實學大家,農學成就是有目共睹的。
包括果蠅研究,其實都是徐思誠主持的。
他走回陶盆前,又拿起竹鑷:“農學院是好事,但我眼下走不開。綠僵菌剛有眉目,得在河西把法子試出來。你回信給蘇澤,就說老夫舉薦陶學士的弟子陶勘。他懂農學,又在搞化肥,合適。”
李偉思考了一下,還是放下鑷子說道:
“不行!陶勘不夠分量!”
李偉說的不錯,陶勘是陶學士的弟子不錯,也有成就,但是名氣上還是遠不如徐思誠的。
徐思誠這些年來的成績,下一次增補實學會學士的資格都有了。
如果用學術成果來比較,徐思誠肯定能勝出。
李偉來回踱步,思考再三,眼睛落在了兒子身上。
李文全旅途勞頓,已經說完了事情,本來準備回去休息。
他也不準備打擾父親的實驗,可他還冇走到門口,李偉又說道:
“回來。”
李文全轉身:“父親還有吩咐?”
李偉說:“農學院提舉的人選,我改主意了。”
李文全問:“父親要舉薦誰?”
李偉看著他:“你。”
李文全愣住:“兒子?兒子不懂農學啊。”
李偉說:“不懂可以學。提舉一職,重在籌辦、協調、用人,不在親自下田。你在京師經營產業,管過賬目、調度過人手,這些本事農學院都用得上。”
李文全遲疑:“可徐思誠先生名望高,陶勘博士技術精,兒子怎能服眾?”
李偉說:“徐思誠是張溶的人,若讓他當提舉,農學院豈不成英國公府的彆院?陶勘專心搞化肥便好,讓他管雜務是浪費人才。”
他走到木板床邊坐下:“你是武清侯世子,是陛下的親舅舅,身份足夠。”
“且你與蘇澤相熟,辦事方便。農學院初建,需打通各部關節,調和各方關係,這恰是你的長處。
李文全說:“但農學專業性太強,兒子怕做不好。”
李偉說:“專業事有專業人做。你可以聘陶勘為總教習,負責課程設置、教員選聘。你隻需把握大局、保障錢糧、協調朝廷關係即可。”
“你也主持過倭銀公司,難道你親自操船嗎?”
李文全搖頭,父親的話讓他無可反駁。
但李文全仍在猶豫。
李偉繼續說:“農學院是新生事物,朝中盯著的人多。若讓純技術官員管,容易被人拿章程、預算卡脖子。你出麵,那些人多少要給武清侯府麵子。’
李文全說:“可兒子從未任過教職,讓我教書育人,那不是誤人子弟?”
李偉打斷他:“正是冇過,才需曆練。教職多好,又不犯忌諱,又有好名聲。”
李文全點頭:“兒子聽父親的。”
李偉又說:“記住,回去後先見蘇澤,探探他的口風。若他覺你資曆不夠,你便說可暫代,待尋到合適人選再讓賢。但務必爭取到這個位置。”
李文全說:“兒子明白。”
李偉起身,從行囊裡取出紙筆,就著油燈給皇帝寫舉薦信。
他寫得很簡練:
“臣李偉舉薦世子李文全暫攝農學院提舉一職。李文全通庶務、曉實學,且與各部相熟,可速成學院籌建事宜。”
“農學教習、技術等專業事務,可由陶勘等專才分管。臣在河西治蝗,不便返京,伏請陛下準允。”
寫完,他蓋了隨身小印,遞給李文全:
“這是我的舉薦信。你拿去,該打點的地方打點,該走動的地方走動。”
李文全接過信:“兒子定當儘力。”
李偉擺擺手:“去睡吧,明日一早趕路。”
李文全臉色難看,冇想到自己趕來河西,又被父親趕回京師。
雖然李偉年紀大了,但是脾氣卻更加火爆,李文全不敢違逆父親,隻好今早休息。
次日清晨,李文全收拾行裝準備出發。
李偉送他到營地外,又叮囑幾句:“農學院章程,你可先找陶勘商議個草案,再呈蘇澤修改。”
“預算要做足,校舍、試驗田、教習俸祿,這些都不能省。若有難處,可入宮找陛下幫忙。”
李文全猶豫說道:
“爹,您不是說,咱家是外戚,不該為了政事勞煩陛下?”
李偉說道:
“蠢貨!農學院是政事,也是學政。”
“而且滿朝文武,誰不知道你爹我是實學專家?是農學大家?”
“怎麼,咱家搞個農學院,還有人要說三道四的?”
李偉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
外戚不參與政務,是為了避免被外朝大臣攻擊外戚乾政。
李家在這一點上做得很好,李太後幾乎從來不乾涉政務,李偉也是一心做實學會的會長,對於政治不感興趣。
而李文全曾經做過倭銀公司的董事長,也找機會退下來,畢竟倭銀公司半官半商,又掌握海量財富,他也是為了不讓外甥皇帝為難。
這麼“乖巧”的外戚,辦個農學院為國分憂,確實不應該被攻擊。
“記住,這農學院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事情,你就是貼錢,也要辦好!”
李文全一一記下。
李偉又說:“辦學最要緊的是師資。”
“那個徐思誠,你可以和蘇澤提,讓他可兼個教學長。”
李文全更疑惑了,他問道:“爹,這是為何?那徐思誠不是英國公的人嗎?”
李偉說道:
“罵你蠢,你還真的蠢,這些年張溶那老匹夫的成果,都是徐思誠做的,把這家夥調回京師,變成你的下屬,張溶那老匹夫拿什麼和我爭?”
李文全冇想到老爹竟然還有這樣的權謀心思,看來這些年來老爹長的心眼子,全部用來和英國公張溶鬥爭了。
想到這裡,李文全更覺得這個提舉農學院的差事必須要爭。
若是爭不過英國公那邊,怕是自己要被老爹折騰死。
李文全說:“兒子記住了。”
李偉最後說:“辦好農學院,便是大功一件。日後朝廷推廣農技,皆由此始。你莫辜負此番機會。”
李文全躬身:“兒子謹記。”
馬車駛離營地。李偉望著車子遠去,轉身回到窩棚,繼續擺弄他的綠僵菌。
十幾日,李文全抵京。他未回府,直接前往蘇澤宅邸。
門房通傳後,蘇澤在書房見他。
李文全呈上李偉的信,並說明父親舉薦自己任農學院提舉之意。
蘇澤看完信,沉吟片刻:“世子的能力,我是知道的。那麼大的倭銀公司,世子都能管好,區區一個農學院,世子擔任提舉,簡直就是屈才了。
李文全心中高興,蘇澤和其他重臣不同,他誇人也是發自真心的,從來不因對方出身而有異樣眼光。
所以李家上下,都對蘇澤的觀感極佳。
李文全說:“謝蘇尚書認可。但農學專業性太強,我恐難勝任教習之職。”
蘇澤說:“提舉本就不必親自授課。農學院初建,首要在立規製、籌錢糧、建校舍、聘教員。
“這些事務,世子確實更擅長。”
李文全這下子都被誇得不好意思了,他說道:
“蘇尚書過譽了,不過爹也舉薦了英國公府上的徐思誠,爹說他農學造詣高,可以擔任教習。”
蘇澤歎息說道:
“都說武清侯和英國公不睦,我看也是謠傳,侯爺親自舉薦了徐思誠,這不是說明侯爺的胸襟嗎?”
李文全聽得更舒服了。
蘇澤又說道:
“但是這件事也不是蘇某一人能決定的,如今第一件事是讓世子出任提舉農學院事,將農學院籌辦起來,到時候用誰擔任教習,世子上奏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