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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8章 《劾吏部越權考成侵奪上權疏》

2026-10-22 作者: 肥鳥先行

張明遠被分到了都察院。

新禦史們齊聚都察院正堂,拜見右都禦史王用汲。

這位右都禦史剛剛從山西調回京師,都察院的事務繁重,王用級還是抽出時間,召集這批禦史裡行開會。

按照朝廷的製度,上至閣臣下至九品教諭,都要試用一年,經過考核之後稱職才能轉正。

所以眾人的職位還是禦史裡行,不是正式的禦史。

王用汲端坐案後,目光掃過眾人說道:“諸位既入台垣,當知禦史之責在監察諫言。朝廷補闕科道,是為廣開言路,察補政事缺失。”

他停頓片刻繼續說道:

“本院有一慣例,新禦史須於一月內呈遞奏疏一道,字數需足千言。內容不限,可就朝政得失、地方利弊、民生疾苦擇一而論,但須有實據有建言。”

王用語氣轉肅道:

“奏疏須親自調研、獨立成文,不得抄襲舊章或請人代筆。本院將逐一審閱,優者嘉勉,劣者訓誡。

張明遠與眾人齊聲應諾。

眾人都知道,這是都察院的規矩。

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這開門第一件事必須要做好,否則後麵想要彌補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那些在京官員,或者進士出身的官員,早就知道都察院的規矩,他們早就在搜集素材,準備靠奏疏一鳴驚人,給朝中大員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

但是張明遠這類冇有同年也冇有關係的官員,就不知道這樣的規矩了,他有些發愁,想要一下子想出一份出彩的彈章可不容易。

王用及最後說道:

“一月後,本院將據諸君奏疏評定初任考績。望諸位慎思篤行,莫負朝廷遴選之意。”

散堂後,新禦史們各自離去。

張明遠返回臨時寓所,開始思慮奏疏選題。

眾多禦史裡行走出都察院正堂,在廊下寒暄起來。

一名年輕禦史裡行拱手問身邊另外一名禦史裡行:

“敢問兄台此前任何職?”

這名禦史裡行答道:“在下原任翰林院編修,兄台呢?”

提問的禦史說道:“曾任戶部主事。”

眾人紛紛自報家門。

張明遠聽著,能夠考上遴選的,大部分都是在京官員,而且很多都不是普通衙門。

眾人自報出身,其實也是在選擇抱團。

進士和進士自然親近,問清楚了中舉的年份之後,就開始前輩後輩的叫喚了。

同一個衙門出來的,也是天然的盟友,他們很自然地將第一份奏疏的選題瞄準了原來的衙門,畢竟他們是這些衙門出來的,最了解其中的弊端。

同鄉也是很好的關係,在京的官員,總能從以上三種中找到聯係。

很快,這些新任禦史裡行們,就出現了幾個“群”。

這時候,一直冇人拉著“入群”的張明遠,就有些顯眼了。

一名吏部出身的禦史裡行,低聲說道:“聽聞這位張禦史是吏員出身,通過吏科試轉官,此前隻是房山縣主簿。”

另外一名禦史裡行挑眉說道:“吏轉官竟也能考中禦史?”

“怕是僥幸罷了。科道清要之地,豈是胥吏所能久居?”

眾人交換眼神,不再上前與張明遠搭話。

張明遠覺察到四周目光,主動走向人群。

他坦然說:“在下張明遠,原任順天府房山縣主簿,吏員出身。今後同在台垣,還望諸位多多指教。”

人群靜了一瞬。

坦然自報家門之後,張明遠也不願意多說,直接走向自己的公房。

都察院的公房都比較大,張明遠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鋪開紙筆,開始構思奏疏。

三日後,都察院書吏通知眾禦史裡行集中議事。

王用及未到場,由一名都事主持。都事說:“諸位奏疏題目可曾擬定?若有難處,可向本院前輩請教。”

一名禦史舉手:“下官想論漕糧折銀之利弊,已請教過江南道禦史。”

另外一名禦史說:“下官欲奏邊鎮軍屯事,昨日拜會了山西道禦史。”

都事點頭,將眾人的進度登記下來。

這時候,就剩下冇有選好題目的張明遠了。

都事又讓這些冇來得及選題的禦史裡行說一說自己的困難,輪到張明遠的時候,張明遠說道:

“下官還有一些公文要查看,明日應該就能動筆了。”

都事微微點頭,他也不是很看好這個吏轉官出身的禦史裡行,既然張明遠冇有主動提出來需要幫助,他也懶得多事。

而眾禦史裡行看向張明遠,則是一副同情的表情。

他們認為張明遠是自尊心作怪,不好意思開口請教彆人,但是他又冇有資源冇有背景,所以冇有合適的選題。

但那些進士出身的禦史裡行,巴不得張明遠早日滾出都察院。

次日,張明遠早早來到了都察院。

廉租的蘇公樓還冇空出來,張明遠租住在都察院附近。

都察院提供租房補貼,但是補貼的數額不大,張明遠租了一個小房子,冇有單獨的書房,所以他早早來到都察院,就是為了都察院的筆墨。

張明遠鋪開奏疏,提筆寫下標題:

《劾吏部越權考成侵奪權疏》。

張明遠已經構思了好幾天了,他寫的時候一氣嗬成,在其他禦史還冇來上衙之前,就已經寫完了。

等到墨跡乾透,張明遠將奏疏草稿送到了王用的公房內。

還是昨日那個都事收下來奏疏,看到奏疏的標題,這個都事一驚!

好家夥,他這個禦史裡行,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彈劾吏部!?

都事想要勸兩句,但是張明遠也冇有寒暄,送完奏疏就回到了自己的公房。

都事雖然對張明遠印象不佳,但等到王用級來了之後,還是將奏疏遞給王用汲看。

王用及看完奏疏,心中十分滿意。

他放下奏疏,看向都事說道:“這張明遠所奏切中時弊。”

都事連忙躬身問道:“堂尊覺得此疏好在何處?”

王用汲指著奏疏說道:“張明遠彈劾的,是吏部越權考核下級的下級。他認為,上級考核下級,這是上級的重要權力。官員隊伍中,如果上級失去了這個權力,就無法約束下級。”

“張明遠舉了一個例子,房山縣有一些典史,考核權力不在縣裡,縣令無法懲罰他們,也冇辦法獎勵他們。”

“這些典史在縣衙無所顧忌,隻要他們不想要升遷,甚至可以對縣令頤指氣使。”

都事點頭道:“這確實是個問題。”

王用汲繼續說道:“吏部遠在京師,根本無法對一個官員的人品能力進行考核。最後隻能看報告文書。”

“張明遠奏疏中所冇有說舞弊行賄的事情,但這類事情肯定少不了。

“這種侵奪下權的行為,會造成整個行政體係的混亂。”

都事點頭。

王用說道:

“最難得的一點,是張明遠還說明了原因。”

“任何一個衙門,都有無限的擴張權力欲望,要更多的預算,管更多的人。”

“上級衙門會侵奪下級衙門的權力,無論是程序上的還是私下的。”

“比如上級衙門會因為人情和舞弊,對下級衙門任用官員進行請托,甚至是命令。”

“這樣就會讓基層衙門,徹底失去對下屬的控製力。”

“大家隻要討好上麵的官員就行了,具體怎麼做事,事情做成什麼樣子,隻需要案牘上好看就好了,反正也冇人會實地查證。”

“張明遠主張,各級衙門還是要‘慎權”,不能因為自己的權力欲望,或者是個人貪欲而擴權,考核隻能針對自己的直接下級。”

都事聽完,也覺得這是大問題,他問道:

“堂尊準備如何處置此疏?”

王用汲說道:“明日朝會,本官要以此疏為例,提請廷議考成法的權責界限。你讓張明遠寫成正式奏疏,附上都察院的議注,送吏部與內閣參閱。”

都事應聲去辦。

果不其然,張明遠這份奏疏,引發了內閣的注意。

內閣召開了會議,吏部和都察院也都列席參會。

這是王用回京之後,第一次參加內閣會議。

他想了想,又讓都事喊來了張明遠。

“你的奏疏內閣看了,今日內閣召集本官開會,你也一起去吧。

張明遠徹底傻了。

內閣開會?他這個七品監察禦史參加內閣會議?

王用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隻是列席會議,不用你發言。但若是閣老們或者蘇尚書問到你,你要好好回答,切莫丟了我們都察院的臉。

張明遠重重點頭,兩人乘坐都察院的馬車,來到內閣議事堂。

張明遠看著肅穆的內閣議事堂,雙腿不停地打顫,隻是他不知道,王用級寬大的官袍下,雙腿也在發抖。

接下來張明遠就看到了大明塔尖上的幾位閣老,以及他曾經在房山見過的蘇澤。

多年不見,蘇澤蓄須之後,多了幾分重臣氣質。

高拱主持的內閣會議強調效率,眾人冇有寒暄,人到齊之後立刻開始。

內閣會議上,王用及率先發言。

王用汲說道:“張明遠所奏考成法弊病,臣以為切中要害。吏部越級考核州縣佐雜,致使上官無權約束下屬,此製若常行,政令必滯。”

他轉向張明遠示意。

張明遠起身陳奏說道:

“下官任房山縣主簿時,知縣無法考核下官,而吏部遠在京師,僅憑文書定優劣。上官失督察之權,下屬便生懈怠,乃至陽奉陰違。”

高拱看向蘇澤。

高拱問道:“蘇尚書,吏部對此有何說法?”

蘇澤出列應答說道:“下官代表吏部檢討。考成法初行時,為防上官徇私,故收權於部。然施行數年,確如張禦史所言,已生上官無權、下屬難管之弊。”

“此乃吏部設計未周,吏部願領責。”

高拱揮手說道:

“如今不是認罰的時候,如果要認罰,老夫在吏部擔任尚書的時候,就有此類的事情了。”

“正如張明遠奏疏所言,有些事情,也是衙門的‘自發行為’。’

高拱緩解了氣氛,然後說道:

“既有弊,當速改。蘇尚書可有修正之策?”

蘇澤答道:“下官與王都憲初步議過。可調整考核層級:吏部隻考核布政使,按察使及府州主官。州縣佐貳以下,悉由其直管上官考核,考核結果報吏部備案。”

次輔雷禮插話問道:“若上官考核不公,如何製約?”

蘇澤答道:“可設複核機製。吏部對上報考核結果隨機抽查,若發現不實,嚴懲上官。同時,允許被考核官員向按察司或都察院申訴。”

蘇澤補充說道:“吏部將製定考核大綱,明確各項標準。上官須依大綱評核,不得隨意增減。如此,既能還權於上官,又可防其濫權。”

高拱沉吟片刻說道:

“張明遠以親身經曆指陳製度之失,所言在理。蘇尚書既已檢討,內閣當支持修正。然此事關乎全國考成,須謹慎擬定細則。”

雷禮也讚同說道:“本官建議由吏部,都察院、內閣各派員組成專議房,一月內擬出修訂章程,報陛下禦裁。”

高拱點頭說道:“便依此議。蘇尚書、王都憲,你二人主理此事。”

蘇澤與王用級齊聲應諾。

張明遠冇想到大明的內閣會議這麼高效。

吏部尚書坦然認錯,然後內閣提出補充的要求,吏部拿出修改的對策,再查漏補缺,一項能夠決定大明官場的製度就定下來了。

冇有推諉扯皮,冇有互相拖後腿,比縣衙斷案還輕鬆。

討論完正事,高拱看向張明遠說道:

“張禦史奏疏務實,直指積弊,此乃禦史本分。望日後保持此風。”

張明遠連忙躬身說道:“下官謹記。”

會議結束,眾臣散去。

張明遠本來是跟著王用汲離開的,剛出門就被蘇澤叫住。

“張禦史,我們在房山見過吧?”

張明遠立刻說道:

“蘇尚書好記性,當年房山鐵路的官辦業務是下官籌辦的。”

蘇澤歎息說道:

“是我疏忽了,張禦史這樣的人才,被埋冇在房山多年,是我這個吏部尚書不稱職。

聽到蘇澤這麼說,張明遠全身一個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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