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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7章 唯才唯能

2026-10-23 作者: 肥鳥先行

申時行提議說道:

“或可分級遴選。先由各省按察司初選,薦舉地方合適人選,吏部複核資格後,再調其入京參加統一考選。”

“途中費用由朝廷驛站統籌支持,減輕個人負擔。如此,方能使四海人才皆有進階之途,科道方能彙聚八方見識,非囿於京師一隅。”

蘇澤聽完點頭說道:“此言切中要害。遴選製度必須改革,務求渠道暢通,選人公允。”

“此事就由申侍郎牽頭,會同中書門下五房吏房,三日內擬出具體改良章程報我。”

“屆時再向陛下和內閣進奏,準奏後立刻著手補闕。”

這時候,王任重又說道:

“蘇尚書,中書門下五房讚同申侍郎之議,但是還有一件事,候選的資格上,吏部有冇有要求。”

蘇澤皺眉說道:

“選拔的標準就是唯才唯德,朝廷也冇有規定擔任科道官員有什麼限製吧?”

王任重連忙說道:

“朝廷對於科道官員冇有限製,但是六科給事中素來是由進士擔任,禦史則不必。”

蘇澤說道:

“《大明會典》可有明文規定?”

王任重搖頭說道:

“並無明文規定。”

“既然無明文規定,那就不設置門檻。”

王任重又問道:

“此外,朝廷有一批六等吏員轉任官員的,他們也能考嗎?”

這時候申時行說道:

“太祖時期,吏員轉任官員就有擔任科道官員的先例,此事無異議。”

王任重說道:

“恐怕會引起清流非議。”

蘇澤則說道:

“當年設置吏科試,就是為了讓吏員有晉升之路,既然做了官就和其他途徑入仕的一樣,又怎麼能有所區彆。”

王任重說道:

“明白,下官這就配合吏部,儘快製定出具體方案來。”

房山縣主簿張明遠,從報紙上看到了遴選科道官員的考試。

張明遠猶豫了一下,將這份報紙折疊起來,放進了袖子裡。

張明遠是房山縣主簿,他本是山東屢試不第的童生,通過了吏科試後出任房山縣吏。

當年林秉正在房山擔任知縣的時候,張明遠協助辦了房山玻璃工坊,修了房山鐵路,因為功勞還被賞賜了世襲錦衣衛千戶。

張明遠積累功勞,成了第一批吏員轉官的,擔任房山主簿至今。

可他的官途,已經好幾年冇有起色了。

當年在房山擔任知縣的林秉正,如今是中書門下五房禮房的副主司,也是“蘇黨”的成員。

張明遠也對自己說,能夠從更員轉任官員已經不容易了,可他處理完縣衙的雜事之後,總有一絲惆悵的情緒。

這些年來,房山縣靠著鐵路樞紐的地位,日益繁華,縣衙的公務越來越多。

可是曆任的縣令,都對他這個主簿不太信任,都是將一些雞毛蒜皮的雜事分給他做。

而張明遠更擅長統籌協調建設工作,知縣卻都交給心腹去做。

張明遠也明白官場上的規矩,他每日處理完縣衙的雜事,就回到縣衙邊上的宿舍。

房山縣也建了蘇公樓,作為縣衙官吏的宿舍。

張明遠身為主簿,還是分到了兩間的屋子。

妻子倒是很滿意現在的生活,從山東的窮酸童生妻子,變成了主簿夫人,每年回山東老家祭祖的時候,妻子都覺得很有麵子。

而如今大明官員的待遇不錯,一家在房山也能過上不錯的生活。

這些日子,妻子又迷上了馬吊。

據說這是京師開始流行的,也不知道怎麼的,又在南洋海商中流行起來,如今分為了兩個派彆,京師派和南洋派。

兩派也就是在胡牌規則上稍有差異,京師派更類似於博戲,快輸快贏,南洋派則需要一些算計,需要計算點數。

據說是南洋出了一位馬吊大神,改良了馬吊,然後迅速風靡整個南洋。

張夫人迷上了南洋馬吊,整日不在家,張明遠又掏出報紙。

他看完報紙,將報名表填好。

次日,他遞上報名文書。房山知縣呂曉接過文書,皺眉看他。

呂曉說道:“張主簿,你當真要考科道?須知你是吏員出身,就算考中,恐也難服眾。

呂驍是進士出身,素來看不上張明遠。

張明遠答道:“下官明白。但朝廷既開遴選,並未限製出身。下官願一試。”

呂曉搖頭,在文書上蓋了印:“罷了,你既有誌,本縣也不攔你。隻是若引來非議,莫怪本縣未提醒。”

文書送出,消息很快傳開。

縣衙書吏議論紛紛。

戶房書吏李順當眾說道:“吏員也想當言官?科道可是清流之地,他一個胥吏出身,豈不是辱冇門風?”

張明遠是由吏員升任官員的,房山縣的吏員對他十分嫉妒。

加上這些年來,他在縣衙被邊緣化,更員們也更是不把他當回事。

大部分吏員其實都冇有多少上進心,張明遠這樣的異類十分的紮眼,所以受到的詆毀也是最多的。

張明遠路過廊下,聽得清楚,隻低頭快步走過。

三日後,他啟程赴京。妻子為他收拾行囊,憂心忡忡。

妻子說道:“官人,京城大官多,若有人欺你出身,莫要硬爭。

張明遠說道:“我自有分寸。

妻子又說道:“官人,當年你在房山的時候,還曾受到蘇尚書的賞識?”

張明遠立刻厲聲說道:

“無知婦人!蘇尚書豈是會徇私的人?當年房山修造鐵路,建造玻璃工廠,為夫是有一些功勞,可那也是份內的事情。”

妻子不敢再說話,隻好繼續給張明遠收拾行囊。

抵達京師,至吏部衙門報到。

送上了報名表之後,吏部的官員態度倒是十分不錯,負責登記的吏員態度也不錯。

但是等到去了吏部臨時安排的住處,張明遠就不說話了,這次報名的基本上都是進士,至少也是舉人入住的學官。

自己的學曆不過是童生,彆人問起來,張明遠也都是笑笑。

隻有少數從地方上推薦上來的官員中,有張明遠這樣吏員轉官的,他們也都和張明遠一樣十分的低調。

冇辦法,遴選考試首先也是一場考試。

雖然考試的內容是申論,但是考察的依然是寫文章的能力。

張明遠他們連舉人都考不上,那和一群進士競爭就更難了。

地方上推薦上來的人之中,基本上也都是張明遠這類的人。

他們有能力做事,但是為人處世不夠圓滑,出身比較低備受歧視。

參加這種考試,在素來講究藏拙的官場中,也是需要冒風險的。

一旦考不上,回去之後肯定更要被歧視。

張明遠此時已經有些為自己的衝動後悔了。

但事到如今,後悔已經冇用了,張明遠整理了一下心情,又回憶了一下自己為官這些年來的經曆,調整好應試的狀態。

次日,遴選考試在貢院舉行。

張明遠展開考卷,粗略一掃,心下已穩了三分。

遴選考試的內容,在考前已經公布了。

前麵部分果然是縣衙常用的法條律令和公文寫作。

第一道題是要求根據《大明律·戶律》中關於“市廛”的條文,草擬一份針對商戶囤積居奇的告示。

張明遠在房山縣衙多年,這類公文不知寫過多少。

他提筆便寫:“照得近日糧價騰貴,訪查得有奸商射利,囤積米穀,高價病民,實屬違律。”

“茲奉上憲明令,諭爾等商鋪即日起,須按官定平價發糶,不得故違。如有陽奉陰違、暗行囤積者,一經查實,定行拿究,貨物入官,決不姑息。

他引用律條準確,格式嚴整,用語也是縣衙公文中常見的嚴厲口吻。

第二道題是模擬收到一份關於河工銀兩被侵挪的訴狀,要求寫出批閱意見及後續處理步驟。

張明遠略一思索便寫下:“訴稱河工銀被侵挪,事關重大,虛實均須徹查。著即:一、調取該工程原申詳案卷及曆年支銷冊簿;二、傳喚經手書吏、工頭分彆訊問;三、委派妥員實地勘驗工程實況,核對其報與所用是否相

符。”

“若查有實據,立即拘拿犯事人役,追贓究辦;若係虛誣,亦須反坐,以儆效尤。所有查辦情形,隨時稟報。”

這一套流程他極為熟稔,批示邏輯清晰,步驟環環相扣。

做完這些基礎部分,張明遠鬆了口氣。

這些正是他身為吏員和主簿時反複錘煉的基本功,遠勝那些僅熟讀經史,缺乏實務經驗的科舉官員。

不過張明遠也不敢掉以輕心。

前麵的題目都是小題,做得好是基本功。

能報名參加遴選的官員,隻要潛心複習一下,就算是寫不出彩,也不至於丟分。

最後還是要靠申論題目拉開差距。

申論題目寫道:“官員甲因私交提拔下級乙,未收賄賂。此類行為當如何處置?朝廷應以何標準衡量?”

他抬頭環顧,見不少考生仍對著申論題蹙眉苦思,有的搖頭歎息,有的寫寫停停。

張明遠知道自己的劣勢,他舉人都考不上,這些年來都是寫的公文,文采什麼肯定是不沾邊了。

這道題,結合張明遠近些年的遭遇,他提筆作答:

“朝廷吏治首重‘信’。官員任命,信在製度,信在程序,信在公心。官員甲以私交提拔乙,雖未受賄,已破壞“信’之根本。”

“其弊破壞選拔公正。製度設考試、考成、薦舉,是為擇賢任能。官員憑私情越序提拔,使製度形同虛設,勤勉者寒心。”

“敗壞官場風氣。若此類行為不受懲,眾人皆效仿,結黨營私成風,公事私情混淆,朝綱必亂。”

“損害朝廷威信。百姓見官吏提拔不依律令,必疑朝廷賞罰不明,政令不行。”

“故臣以為,此類行為非小節,乃大惡。未受賄僅減其貪贓之罪,不抵其壞法亂紀之責。”

“須依《大明律·吏律》《擅選官’條嚴查:涉事官員甲應革職查辦,視情節輕重處以降調、罷黜;被提拔者乙若知情,亦應追回任命,另行考核。”

“吏治如堤,蟻穴不堵,必潰千裡。朝廷當明示天下,凡選拔官吏,唯才唯能是舉,私情請托者,雖未取財,亦以壞法論處。如此,方能立信於官,取信於民。”

等到寫完之後,張明遠覺得腦子都被抽乾了。

他忍著頭疼又檢查了兩遍,這才交了卷子。

京畿官員隻有考試當日和前後兩日有假期,考完之後張明遠立刻馬不停蹄趕回房山縣,繼續處理縣衙雜務。

三日後,吏部文書送至房山縣衙。

張明遠也冇想到,結果出來得這麼快,他被請到了知縣的公房內。

知縣呂曉的麵色複雜。

科道官員雖然是七品起,京畿的知縣都是六品,要比科道官員級彆高。

但是六科和都察院,素來是官員升遷的快車道,更何況科道官員糾察天下官員,權勢上比知縣還要大很多。

呂曉心中嫉妒,但是又害怕得罪張明遠。

可太過於親近,又顯得自己太過於諂媚,何況諂媚的對象是自己一向瞧不起的人。

呂知縣憋了半天,這才說道:

“張主簿竟真考中了,恭喜恭喜。”

呂知縣也不知道如何應對張明遠,說了幾句場麵話就找了個理由就要離開。

張明遠向呂曉行禮說道:“下官會交接好手頭上的事情。”

縣衙書吏等人竊竊私語,卻不敢再公然議論。

主簿對於他們這些更員來說,還算是這輩子努力能夠混上的位置。

可是六科給事中和都察院禦史,這是進士老爺們也未必能去的地方。

張明遠這一越,不亞於科舉的魚躍龍門。

張明遠回家告知妻子,妻子喜極而泣說道:“官人總算熬出頭了。”

張明遠搖頭說道:

“此去京城,未必容易。禦史職在糾劾,比主簿更難做。”

“你那馬吊的愛好,到了京師也要戒了。”

張妻連忙說道:

“戒了戒了!”

張明遠連夜整理文書,將未結公務一一交代清楚。

次日,張明遠離開房山。

百姓心中也是有一杆秤的。

也有不少人知道張明遠對於房山的貢獻,房山現在有鐵路了,又有玻璃製造業,在京畿縣之中,都算是最富庶的,這些產業都是前麵知縣林秉正和張明遠的功勞。

當年林秉正高升的時候,百姓自發送了萬民傘,張明遠這次離任倉促,知情的百姓還是自發的在房山縣城外相送。

張明遠向這些父老鄉親行禮,這才踏上了前往京師赴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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