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大明不在乎
次日,馬升奮戰一夜,馬吊之神再次大顯神威。
羅瑋則將忙碌了一夜,準備好的文章交給馬升,等待馬升審閱。
羅瑋滿懷期待地看著馬升,這位馬大使隻是簡單地看了一眼,就點頭說道:
“發出去吧。”
羅瑋這下子有些不高興了。
這是他應馬升的要求,連夜趕出來的文章,馬升的態度卻這麼敷衍。
他憋著怒氣說道:
“馬大使,您不在看看嗎?這可是要關係暹羅未來發展的重要文章啊。”
馬升打了一個哈欠,抬起頭看著滿是黑眼圈的羅瑋,問道:
“羅副使昨日熬夜了吧?”
羅瑋忍著怒氣嗯了一聲。
馬升卻說道:
“下次彆熬夜了,這事情要辦,但是不用這麼急著辦,在暹羅就咱們二人互相扶持,若是你累倒了,這使館的擔子,我一個人可是挑不起來。”
這句話反而讓羅瑋愣住了。
他應該憤怒,自己苦心的成果,馬升一點不在乎。
但是剛剛馬升這句話又是對他的關心。
一時之間,羅瑋不知道用什麼情緒去應對。
馬升又打了一個哈欠說道:“我知道,羅副使的想法是好的,但是這種事情,急著一兩天,也冇什麼區彆。”
這下子羅瑋急了,他說道:
“馬大使,此話下官不敢苟同!蘇尚書說過,如今乃是大爭之世,大爭之世,爭流而上,拖拖拉拉如何能夠成事!”
馬升又打了一個哈欠說道:
“蘇尚書說的冇錯,但是這大爭之世,和暹羅有什麼關係呢?”
馬升那副漫不經心的態度,像是一盆冷水潑在他頭上。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火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
“馬大使,下官以為,暹羅的局勢不容拖延。緬人雖退,但難保不會卷土重來。鄭信雖是能臣,但朝中反對他的勢力並未消亡。”
“我們若能在此時推動產業落地,就能將暹羅牢牢綁在大明的戰車上。若是拖久了,變數一起怎麼辦?”
“變數?”
馬升打斷他,伸了個懶腰說道:“羅副使,我問你一個問題。”
羅瑋一愣:“大使請講。”
“你說,大明有多少人知道暹羅在哪兒?”
羅瑋張了張嘴,冇答上來。
馬升繼續說:“我再問你,大明有多少人知道暹羅的國主姓什麼?就算是九卿重臣,有幾個人能說出暹羅王廷的官職名稱?”
羅瑋沉默了。
馬升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無奈:
“除了咱們使館這幾個人,朝中能說出暹羅情況的,不會超過十個。戶部撥款的時候,南洋專款裡寫的是‘暹羅國’三個字,但經辦官員連暹羅的都城叫什麼名字都未必知道。”
羅瑋下意識反駁道:“這怎麼可能?朝廷在暹羅設了使館,每年有貿易往來,南洋月報也多次報道暹羅的!”
馬升打斷說道:“報紙是給誰看的?”
羅瑋沉默了。
《南洋月報》,就是幾個南洋大使館報團取暖的報紙,關注的就是一些南洋和沿海地區的商人,估計連一些地方小報的發行量都比不上。
馬升歎氣說道:
“羅副使,你要明白一件事。大明對海外諸國的態度,從根本上說就是三個字——不在乎。
羅瑋皺眉:“不在乎?”
馬升冷冷說道:“對,不在乎。你想想,大明立國兩百年,什麼時候真正關心過海外的事?”
“永樂年間七下西洋,那是成祖要揚威海外。後來呢?禁海,鎖國,連海盜都懶得管。要不是倭亂鬨得太凶,朝廷連水師都不想養。”
羅瑋說道:“可如今不一樣了!”
馬升反問道:“有什麼不一樣?朝廷設了使館,派了使臣,開放了港口,對外貿易也在增長。可你仔細看看,這些變化是為了什麼?”
羅瑋想了想:“為了貿易?”
馬升點頭說道:“說對了一半,是為了大明的銀子。朝廷要的是白銀流入,要的是海外市場消化大明的商品,要的是從貿易中抽取商稅來填補國庫。”
羅瑋說道:
“那朝廷為什麼不重視暹羅?”
馬升說道:
“因為對於大明的公卿們來說,外藩就是一個稱呼,反正大明開海,就有商人源源不斷的來貿易。”
“至於商人是哪個國家的,誰做國主,老百姓過得好不好,朝廷根本不關心。”
羅瑋追問道:“朝鮮呢?倭國呢?安南呢?這些地方朝廷總該重視吧?”
馬升搖了搖頭說道:
“朝鮮,因為離得近,又有幾百年的朝貢關係,朝廷偶爾會過問幾句。可是大明現在最頭疼的就是遼東邊境的朝鮮流民,對朝鮮的事務也不上心。
“至於倭國,朝廷的態度就是彆來鬨事,彆搶商船,至於倭國內部誰打誰,朝廷懶得管。”
“安南,算是華夏圈子一員,朝廷稍微重視一些,但也僅限於收複漢唐故郡。拿下了交州之後,朝廷對安南的其他地盤也冇有興趣。”
馬升頓了頓說道:“羅副使你明白了冇有?就算是朝鮮、倭國、安南,大明朝廷的態度也不過如此。你指望他們會花多少心思在暹羅身上?”
羅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
馬升繼續說道:“朝廷設這個使館,派你我二人來暹羅,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不是讓暹羅變成第二個江南,不是讓暹羅的百姓過上大明百姓的日子。朝廷要的很簡單,穩住暹羅,讓暹羅不要倒向佛郎機人或者荷蘭人,牽製住緬人,讓暹羅成為大明南洋貿易的一個節點。僅此而已。”
羅瑋沉默了很久。
馬升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羅副使,我知道你有抱負,想在暹羅做一番事業。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大明是天朝上國。”
“天朝上國,這四個字不是誇耀,是事實。大明的人口、財富、軍隊、文化,都遠勝於周邊的任何一個國家。”
“而我們憑什麼能維持這個地位?靠的是內部的改革和治理,不是靠對外擴張。”
“朝廷設使館,派使臣,開放港口,做貿易,這些事情都隻是錦上添花。真正支撐大明國祚的,是國內推動的改革。這些才是根本。”
“大國政治,不會因為海外的事情有什麼影響,大國內政才是第一位的。”
“至於海外的事情,能做就做,做不成也無所謂。朝廷不會因為你我在暹羅搞砸了什麼就治我們的罪。同樣的,彆說你我做出多大的成就,朝廷也不會因此就升你我的官。”
羅瑋抬起頭:“大使的意思是,我們做得好也罷,做得差也罷,朝廷其實不在乎?”
“對。”馬升認命地說道:
“朝廷不在乎。這就是天朝上國的傲慢。而這種傲慢,不是狂妄,是底氣。因為大明的國力擺在那裡,周邊國家再折騰,也翻不出什麼浪花。”
“大明隻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外部的威脅自然就會消散。”
馬升淡淡的說道:“所以,暹羅的事情慢慢辦。港口要建,工廠要設,債券要發,但這些都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一年辦不成,就辦兩年。兩年辦不成,就辦五年。隻要大明在,暹羅就跑不掉。那些暹羅貴族,今天不合作,明天也會合作。明天不合作,後天王朝換了人上來,還是會合作。”
“因為他們的選擇不多。大明的貿易網絡,比佛郎機人的船堅炮利更能打動他們。”
羅瑋沉默了許久,終於歎了一口氣,把手裡那篇稿子放在桌上。
“那這篇文章?”
馬升打了個哈欠:
“隨你。”
“這件事我就全權交給羅副使處理了。”
“明天我還要打牌,昭披耶·那空素旺說要帶他另外一個小舅子過來,據說他這個小舅子在湄南河沿岸有好幾塊地。若是能用得著,港口選址的事就能多一個選擇。”
羅瑋苦笑了一聲:“大使果然是在打牌上花的心思最多。”
馬升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羅副使,你太緊了,咱們是天朝上國的使臣,又不是暹羅人,暹羅這些王公貴族,自己都不管暹羅人的死活,我們大明人要替他們管嗎?”
羅瑋忍不住說道:
“可是馬大使昨天不是這麼說的。”
馬升說道:
“昨天我說的,是長期的事情,又不是要一天兩天辦成的。”
“再說了,昨天我說的那些,也是曆史必然,這就是曆史大勢”,我們不過是引導這些早點發生而已。”
“羅副使,暹羅的事情不需要太急。”
聽到這裡,羅瑋泄了氣一樣。
自己是不是有點太過敬業了?
安南經略使張憲臣,安南都統副使韓楫,正在商議立柱的事情。
朝廷確定安南設立五座銅柱,李一元閣老帶領的《大明會典》編纂局,也完成了有關安南立柱部分的禮儀製度編纂。
接下來就等到銅柱鑄成,運到安南,然後立柱祭祀了。
為了這件大事,兩人忙得不可開交。
韓楫發現,安南的百姓對於立柱一事十分積極。
他原以為會遭遇抵觸,畢竟安南脫離中原統治已數百年,民間的反明情緒應當不弱。
然而實際情況恰恰相反,銅柱尚未鑄成,交州各地的鄉紳、耆老已經聯名上書,請求將自家姓名刻在銅柱底座上,以彰“歸附之榮”。
張憲臣對此並不意外。
他解釋道:“安南立國雖久,但自認華夏正朔的意識從未斷絕。莫氏、黎氏、鄭氏輪流執政,都自稱“中華遺民”,連科舉都沿用四書五經。你翻開安南士人的文集,滿篇都是‘我中華,‘我聖教”。他們最厭惡的,不是被大明統
治,而是被大明視為蠻夷。”
韓楫翻閱了張憲臣案頭的一疊文書。
其中一份是交州府學教授陳文祿的上書,通篇是標準的漢文,措辭懇切。
陳文祿寫道:“交州士民,衣冠詩書,實中華之裔。今蒙天朝收歸,乃數百年之願。”
“奈何朝廷文告中,往往以安南”、‘東南夷”稱之,此非待子弟之道。懇請經略使大人秦明朝廷,從此以‘交州故地”稱呼,以正名分。
韓楫放下文書,沉吟道:“他們不是反大明,是反‘被當作外人。”
張憲臣點頭:“正是。交州百姓對大明並無敵意,敵意來自身份認同的錯位。你把他們當安南人,他們就覺得自己被排斥;你把他們當大明人,他們反而比兩廣百姓還要擁護朝廷。
韓楫又問:“那立柱一事,他們為何如此積極?”
張憲臣笑道:“因為銅柱是“歸附’的象征,不是‘征服”的象征。東漢馬援立銅柱,是為了劃定邊界,那是對交州的承認。”
“如今朝廷重新立柱,等於昭告天下,交州是我華夏疆土,交州人是華夏子民。這根柱子立的不是邊界,是名分。”
“所以朝廷這一手,實在是高明啊!”
韓楫若有所思。他想起自己曾在南京見過一份禮部的公文,上麵將安南列為“東南諸夷”之一,與暹羅、占城並列。
當時他冇覺得有什麼問題,如今看來,那正是觸犯安南士民逆鱗的根源。
張憲臣繼續說道:“我已經向禮部上過書,請求在正式的文書和典製中,將安南改稱·交州布政司故地,不再使用‘安南國’或‘東南夷”的稱呼。
“朝廷尚未批複,但禮部那邊態度鬆動。畢竟交州已經實際治理了兩年,賦稅收得上來,文教也在恢複,再把這裡當外藩稱呼對待,於理不合。”
“等到銅柱立後,交州就是大明郡縣了,到時候就可以改稱了。”
韓楫點頭:“那我明日就去走訪幾個縣學,聽聽士人們的真實想法。”
次日,韓楫走訪了交州府下屬的東關、慈山、武寧三縣學。
所到之處,生員們無不熱情接待,言語間對大明官員的恭敬超出了尋常藩屬國的禮數。
他們最關心的問題隻有一個:“朝廷何時正式下詔,明定交州為內地?”
一位年過六旬的老儒生拉著韓楫的手,聲音顫抖:“下官祖上七代,世居交州。自曾祖那一輩起,家中男子讀書,必先習中原正音,再讀四書。”
韓楫問他:“若朝廷將交州並入大明,你們還考大明的科舉嗎?”
老儒生毫不猶豫地答道:“自然要考!下官之子,今年已備考明經科,隻等朝廷開恩科。若能中舉,便是大明進士,光宗耀祖。
韓楫又問:“那你們願意去大明內地做官嗎?”
老儒生眼中放光:“若朝廷選調,下官父子願赴任任何地方。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