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大明會典》之區劃改革
京師。
蘇澤並不知道,元嘉樹在歐陸掀起的這場理性主義的風暴。
此時他的桌子上,放著一份來自河西的公文。
這是肅王府、英國公府、安西都護府共同上的公文。
肅王府從甘肅移鎮酒泉後,和英國公府一起大力投資了河西走廊的建設,在西北的聲望日隆。
而自從葉爾羌之戰後,西域諸國重新歸順大明,安西都護府在西域的控製力也與日俱增。
這三家共同上奏,自然是事關大明西北疆域的重要問題。
果然,肅王府和英國公府的訴求是一致的,希望朝廷在河西設置府縣衙門,管轄河西的百姓。
在隆慶朝之前,大明的西北邊疆是嘉峪關。
但是隨著大明在西域的擴張,重新將整個河西走廊納入囊中後,河西走廊的人口迅速增加。
而原本河西草創,根本冇有正規的設立府縣,僅僅是名義上設立了敦煌、張掖、武威等幾個府,實際上就靠著肅王府和英國公張溶帶來的人治理。
現在肅王和英國公主動上書,要求設立府縣。
蘇澤看著英國公張溶所附的一封信。
這封信,英國公介紹了如今河西的情況。
“河西棉田,今歲擴至一萬兩千畝。其中敦煌六千畝,肅州三千畝,哈密三千畝。畝產籽棉,上田可得二百四十斤,中田二百斤,下田百五十斤。”
“去歲改良的·河西白’品種,絨長一寸二分,韌度優於江南棉。鬆江來的商人驗過,說可紡六十支細紗。’
信裡夾了幾縷棉花樣本,白得發亮,纖維整齊。
蘇澤撚開看了看,確實是好棉。
棉花這種作物,其實並不適合在江南栽種。
棉花最需要的是光照,雖然也需要澆灌,但是在重要的時間點上澆灌就行了,不像是水稻那樣更需要大量的水源。
所以說,種植棉花並不需要上等的土地。
元代和大明在江南設置棉田,根本就是暴殄天物。
而河西走廊,就是最適合種植棉花的地方。
首先是這裡的光照充足,因為緯度的關係,這裡的春夏日照遠多於江南。
其次是水利了。
河西走廊是不缺水的。
兩邊雪山的融雪,滋養了河西走廊,這裡在漢唐都是富庶的地方。
但是由於後世的過度開發,這裡土地發生了退化。
可土地退化是讓土地存不住水,不代表冇有水。
張溶接著寫了水利的事:“坎兒井今歲新開四十七條,連同舊井,共一百三十餘條。敦煌城外,舊有廢渠三十二條,已疏浚二十六條。”
“蒸汽抽水車在敦煌、肅州各設一台,由陝西機器局造的,勉強能用,但煤耗大,尚不如人畜水車劃算。”
“工匠正在改良,預計明年可降耗三成。”
蘇澤點頭。
工業化對農業最大的影響,自然是水利。
以往龐大的水利工程,在機械的幫助下節省了大量的人力。
機械的提水裝置,也大大節約了人工。
這點在江南這類水網密集、農業稟賦好的地方,自然不明顯。
但是在河西走廊這種水利底子孱弱的地方,效果立竿見影。
然後是葡萄和釀酒。
“河西葡萄,品種凡十餘種。回回人種的“馬乳’、‘水晶’兩種最佳,粒大汁多,甜度高。”
“本地原有釀造之法,但酒體渾濁,不耐存放。本公從平涼府請了三位釀酒師傅,用新法試釀,得出清酒兩種,濁酒三種。
“清酒色淡黃透亮,入口甘醇,略似山西汾酒而味薄。濁酒色深紅,味厚,稍帶澀,須陳放半年方可入口。”
“今歲共釀清酒三千斤,濁酒五千斤,已裝壇封存,擬明年運回京師試賣。若能打開銷路,便可大規模種植葡萄,以釀酒業帶動河西經濟。”
蘇澤看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下。這位英國公,種棉花種出了心得,又開始琢磨釀酒了。
這是不給西洋人一點活路啊!
前陣子,一批西洋商人弄回來了一批歐陸的葡萄酒,好不容易在京師打開了銷路。
畢竟大明現在隻有蔗酒,酒類還是單調了一些。
而葡萄酒這東西,唐宋時期的貿易也早就帶來過中國,文人墨客有關的文章也不少,大明的讀書人接受很快。
大概是這股潮流,讓張溶抓住了商機。
其實中國古代詩詞中的葡萄酒,也都是西域的葡萄酒。
和西洋的葡萄酒根本不是一種東西。
既然李鬼西洋葡萄酒能有銷路,那麼正宗的西域葡萄酒自然也會有銷路。
要知道,葡萄是一種產量很高的農作物,唯一的難題就是葡萄不容易運輸。
如果能製作成葡萄酒運輸,那葡萄酒的產量很快就能上去。
信的後半段,張溶語氣明顯輕快了些,帶著幾分得意:
“河西百姓,今歲已不需從內地運糧。小麥、玉米、土豆三種,足以自給。多餘棉花、葡萄乾、酒,可換銀錢。百姓有衣有食,有銀可用,人心漸定。”
“今年秋收後,敦煌城外開了三日集市。四鄰百姓攜貨來售,棉布、葡萄、羊皮、氈毯、鐵器,各色貨物擺滿街市。有畏兀兒商人從哈密趕來,用馬匹換棉布。”
“還有幾個西番商人,帶著香料、藥材來交易。”
“有集便有人氣。有人氣便有商機。河西這地方,隻要水利跟上,棉田、葡萄園鋪開,三五年內必成西北財賦之地。”
信的末尾,張溶提了一句世子張元功:
“犬子已到河西,正在肅州學種棉花。人曬黑了,話少了,倒比在京時長進了些。明年若能上手,本公便讓他管一片棉田試試。”
蘇澤放下了張溶的信,又拿起了從安東都護府寄來的信。
這是安東都護府副都護李成梁的信。
李成梁的來信,和張溶來信目標一樣,都是請求朝廷在遼東設置府縣的。
蘇澤起身,向左順門外的《大明會典》編纂部而去。
李一元正坐在案前,麵前攤著厚厚一遝稿紙,手邊擱著一支蘸了朱砂的筆。
見蘇澤進來,他擱下筆,揉了揉手腕:“子霖來得正好,吏部也接到河西和遼東來信了吧?”
蘇澤點頭,李一元笑道:
“子霖是為了這兩封信來的吧?“
蘇澤連忙拱手,果然李閣老這樣的頂尖聰明人,也和自己一樣,知道抓住機會的重要性。
蘇澤點頭說道:“河西本就地處偏遠,以前不過是嘉峪關外的一片荒灘。如今不一樣了,人口在漲,棉田在擴,商路在通,軍管的法子已經撐不住了。”
“百姓打官司要找衛所的軍官,冇有官吏,多是用土法而不知明律。商隊經過要交過路錢,交多少冇有定數,全看駐防的千戶心情。長此以往,早晚要出亂子。”
李一元點頭,他去過敦煌,自然知道西北是什麼樣子。
李一元又問道:
“遼東呢?”
蘇澤說:“遼東都司的體製還是太祖時期的舊製,衛所遍地,府縣稀少。”
“李成梁雖然是安東都護府的副都護,但他手裡真正能管的,其實隻有那幾座屯田的堡寨。大片的土地,百姓散居,既無裡甲也無保甲,連戶籍都統計不清。”
李一元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子霖可知,我朝現有的府縣,有多少是洪武年間設立的,有多少是後來陸續增設的?”
蘇澤想了想:“這個下官冇有細算過,但據下官所知,洪武年間設立的府縣占了八成以上。”
“永樂之後,增設的寥寥無幾,即便增設,也多是在邊地,且大多集中在宣德以前。”
“不錯。”李一元說,“太祖定製,天下府縣一百五十九府、二百三十四州、一千一百一十五縣,這個格局,至今已沿用二百餘年。”
“期間雖有裁撤,改隸、升格,但總體上冇什麼大變化。”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沉重:“可大明的疆域,已經不是洪武年間的疆域了。西南改土歸流,新設了府縣;南洋諸島,設有宣慰司;河西西域,至今是軍管;遼東邊外,大片土地冇有行政歸屬。這還不算安南,不算海外的
那些據點。”
“而《大明會典》裡記錄的行政區劃,還是洪武年間的老黃曆。西南改流後的新設府縣,有些隻在內閣的存檔裡有記錄,冇有正式編入典籍;河西的敦煌、張掖、武威,名是設了府,實際上連衙門都冇有,知府還是肅王府的
長史兼任。
李一元看向蘇澤問道:
“子霖素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吧?”
蘇澤點頭說道:
“下官的想法,是趁著《大明會典》重修的機會,將天下省府重新理一遍。”
李一元卻搖頭說道:
“隻是理一遍?這可不像是子霖的作風啊。”
蘇澤詫異得看向李一元道:
“難道閣老的意思,是要將天下省府縣重新定一遍?”
理和定,一字之差,但是天差地彆。
理就是微調,也就是新設一些,裁撤一些。
而定則是要進行大規模的調整,需要從製度上進行改革。
蘇澤這才注意到,這間房間裡掛著巨大的《寰宇全圖》,看來李閣老早就在謀劃區劃改革的問題了。
蘇澤安靜地等待李一元說下去:
“湖廣、四川、雲南、貴州四省的改土歸流,前前後後設了二十幾個新縣。這些都要明確下來。”
“還有南洋。呂宋、蘇祿、渤泥等地設立的宣慰司,名義上是布政使司下屬,實際上隔著幾千裡海路,公文往來一次要半年。這些地方的行政歸屬、官員考核、司法管轄,全是一片空白。”
“此外還有安南,安南設置了交州府和河口府(湄公河口三角洲)二府,陛下立柱之後,需要撤銷原本的宣慰府,交由府縣衙門處理政務。”
李一元一口氣說完,接著說道:
“子霖,你可知道,行政區劃這四個字,看起來是地理問題,實際上是權力問題。”
“哪塊地歸哪個衙門管,哪個衙門管多大的地,管多少百姓,管多大的賦稅,這決定了朝廷的錢糧從哪兒來,兵丁從哪兒征,官員怎麼派。”
“說得嚴重點,定區劃,就是定根基。”
蘇澤神色鄭重:“下官明白。所以李閣老的意思,要把這件事做成,不是修修補補,而是從頭到尾理一遍,該設的設,該並的並,該升格的升格。把這些寫進《大明會典》,往後誰想改,都要照著《大明會典》來。”
李一元喜道:
“果然子霖能理解老夫的意思!”
“這區劃的問題,經常改肯定不行,整日裡變更區劃,百姓的生活肯定會有影響。”
“可是長久不改也不行,地方上人口土地變遷,百年就會有巨大的變化,若是死死守著不變,那也會造成很多問題。”
蘇澤點頭,果然能成為閣老的,都是頂尖人物。
原時空也有這樣的問題。
一些地區人口流失,幾萬人的縣城還要供養一整套行政班子,造成了巨大的浪費。
一些地區人口稠密,但受區劃限製,同樣數量的行政人員要管理更多事務,壓得人喘不過氣。
還有區劃混亂,上下難以協調這些問題。
李一元說道:
“本官以為,第一件事,就是要明內外之彆!”
聽到這裡,蘇澤明白了李一元的意思。
內外之彆,就是要確定哪些地方是大明直轄地區,哪些是海外領土。
直轄地區用郡縣製度,要設置完整的官僚係統。
海外地區則可以采用更靈活的行政區域管理方式。
而李一元的意思,就是要明確一個標準,以後大明征服控製的土地,什麼時候算是可以納入到本土,設置府縣管轄的。
這就是內外之彆。
聽到這裡,蘇澤也頭疼起來。
他才意識到,自己魔改的這個大明朝,不可避免會走向對外擴張的道路,今天這個問題是不得不解決的問題。
“蘇尚書,你應該知道,最大的障礙是哪裡了吧?”
蘇澤點頭說道:“是楊閣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