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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1章 東方的文明風暴

2026-10-22 作者: 肥鳥先行

歐陸和大明一樣入冬了。

元嘉樹看著和故土迥異的冬季景象,又開始思念大明的冬季了。

但是佛郎機好歹是有四季,想到南洋的同僚,一年隻有旱季和雨季兩個季節,元嘉樹心中好受了一些。

再想到那些派往澳洲的同僚,他們的季節和大明都是相反的,元嘉樹更是為他們難受。

不過佛郎機樞機院的消息,比裡斯本冬日的海風來得更冷冽。

元嘉樹站在使館二樓的窗前,望著遠處聖喬治城堡上飄揚的旗幟。

他手中的羊皮紙已經被揉得發皺,上麵是阿爾瓦羅公爵連夜遣人送來的密函。

教廷的態度變了。

原本羅馬教廷對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繼承佛郎機王位一事,態度曖昧,既不支持也不反對。

畢竟佛郎機王國自阿維王朝以來便是教廷的忠實擁護者,若輕易讓西班牙吞並,教廷在伊比利亞半島的布局將失去平衡。

但就在三天前,教廷秘密遣使抵達裡斯本,公開表態:

承認腓力二世對佛郎機王位的繼承權,並呼籲佛郎機貴族“以基督世界的團結為重,接受上主的安排”。

“教廷是被西班牙人說服了。”

崔道宣站在他身後,低聲道:

“據阿爾瓦羅公爵信中說,西班牙駐羅馬大使向教皇陛下承諾,若腓力二世繼承佛郎機王位,西班牙將承擔佛郎機對教廷的所有貢賦,並將每年額外向教廷進貢十萬杜卡特。”

元嘉樹冷笑了一聲:“十萬杜卡特,買一個王國的合法性,腓力二世這筆賬算得精明。”

“不止如此。”崔道宣繼續道,“西班牙人還承諾,佛郎機的教職任命權仍歸羅馬,腓力二世不加乾涉。這對教廷而言,是極大的讓步。”

元嘉樹轉過身來:“教廷一動,那些搖擺不定的貴族就更站不穩了。”

“正是。”崔道宣點頭,“阿爾瓦羅公爵信中說,原本擁立恩裡克親王的幾位伯爵,已經私下與西班牙使館接觸。”

“樞機院內,支持西班牙一派的聲音明顯大了許多。阿爾瓦羅公爵擔心,若再不采取行動,佛郎機的獨立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

對於這個局麵,崔道宣心中有些悲觀。

到了歐陸之後,崔道宣就知道,教廷在歐陸的影響力極大。

這種影響力不僅僅影響貴族,就連普通百姓也會被教廷影響,可以說,在歐陸,教廷可以代表很大的人心。

元嘉樹說道:

“召開一場酒會。”

“地點就在使館。邀請所有還在搖擺的樞機院成員、大貴族和他們的夫人。”

“酒會的規格,要比法蘭西王太後那次更隆重。”

“從使館庫存中挑出最好的瓷器、最新的絲綢、最香的茶葉。讓廚子準備幾道大明的點心,再用佛郎機本地的葡萄酒和火腿搭配,做出幾道融合菜。”

崔道宣看向元嘉樹,他對於一場酒會的作用表示悲觀。

佛郎機這些貴族,如果能靠著一場酒會來收買,那就太容易了一些。

元嘉樹又問道:

“我們報館怎麼樣了?”

崔道宣說道:

“已經可以印刷了,前陣子試印了幾份小報,效果不錯,這歐陸的字母倒是也有可取之處,印刷排版便利不少,就是不識字的也能照著文章排版。’

“很好,讓人記錄這次酒會上的講話,我要在酒會第二天看到報紙發滿整個裡斯本街頭。”

崔道宣雖然不知道元嘉樹的意圖,但還是很快答應下來。

之前賣高檔大明商品帶來的人氣,來的人確實不少。

裡斯本的貴族們,都認為今天的晚宴,又是一次大明商品的推銷會。

阿爾瓦羅公爵親自作陪,帶了十幾位樞機院成員。

幾位原本搖擺不定的伯爵也攜夫人到場。

甚至連西班牙使館的秘書官都混了進來,站在角落裡端著一杯葡萄酒,假裝對牆上的蘇州刺繡感興趣。

使館一樓大廳擺了三張長桌,鋪著大明帶來的雲錦桌布。

瓷器用的是景德鎮青花,茶具是宜興紫砂,點心則是一半大明貨,桂花糕、綠豆糕、芝麻糖,一半本地改良,用葡萄牙的杏仁和蜂蜜做出的大明風味酥餅。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

阿爾瓦羅公爵端著酒杯走到元嘉樹身邊,低聲道:

“元公使,教廷的使節已經到了裡斯本,明日就要在樞機院宣讀教皇詔書。”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詔書上,恐怕已經寫上了腓力的名字。”

元嘉樹冇有接話,隻是笑了笑:“公爵閣下,今日不談政事。請諸位儘情享用。”

他轉身走上大廳前方的小平台,拍了拍手。

眾人安靜下來。

“諸位閣下,諸位夫人,”

元嘉樹用流利的葡萄牙語說道,這在裡斯本貴族圈已經不是秘密,這位大明使節隻用了不到半年就把葡萄牙語說得比某些本地貴族還地道。

“今日邀請諸位前來,除了品嘗大明風物之外,還有一篇文章,想與諸位分享。

他示意崔道宣將提前準備好的印刷文檔發下去。

“這篇文章的作者,是巴黎總主教於爾裡克閣下。”

大廳裡頓時一陣騷動。

法蘭西是歐陸大國,影響力可要比佛郎機大多了。

巴黎總主教的名字在裡斯本並不陌生,這位身兼巴黎大學校長與法王顧問的紅衣主教,在歐洲學術界聲名赫赫。

元嘉樹是什麼時候搭上法蘭西人的?

是那次和法蘭西王太後的交易嗎?

元嘉樹說道:

“於爾裡克閣下在文中提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提到了東方。提到了我的祖國大明。”

他停頓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說道:

“於爾裡克閣下說,東方有一個龐大的帝國,足足有兩千年的曆史。那個帝國不信仰上帝,卻比任何基督教國家都要繁榮、穩定、有秩序。

大廳裡安靜了下來。

元嘉樹冇有理會眾人臉上的驚愕,繼續說道:

“於爾裡克閣下在信中寫到,他讀了大明的典籍,研究了我們的治國之道。”

“他發現,大明的君臣不信神,不拜偶像,卻能讓萬裡疆土的百姓安居樂業,能讓異族歸附,能讓海商遠航。”

“他問了一個問題。”

元嘉樹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如果不需要上帝,也能治理出一個如此偉大的帝國————那教廷宣稱的世俗必須服從教權”,還有什麼必要?”

這句話如同一塊石頭投入死水。

“放肆!”

人群中,一個穿著紫色長袍的老者站了出來,麵色鐵青。

他是教廷駐裡斯本的代表,曼努埃爾·達科斯塔主教。

這位主教年近七旬,在裡斯本住了三十年,是教廷在佛郎機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

他身材瘦削,顴骨高聳,一雙深陷的眼睛在燭光下閃著冷光。

“元公使,”達科斯塔主教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長期發號施令的威嚴,“您這是在質疑教廷的權威?”

“我隻是在轉述巴黎總主教的觀點。”

元嘉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於爾裡克閣下的信,現在應該已經到了羅馬。我隻是覺得,這封信的內容,值得諸位貴族思考。”

“我就來自於那個叫做‘大明”的地方。”

“我們大明,有一種製度,名為科舉製度,通過一場公平的考試,來選拔人才。”

“而本人,就是從這場製度中獲勝,成為大明的官員,然後被派到歐陸的。”

“在我們大明,官府治理百姓依據的是律法。百姓犯了法,官府依照律條判決。”

“官員瀆職,朝廷依據考成法懲處。”

“一切都有規矩,一切都可以預期。冇有人需要向神父懺悔才能做官,冇有人需要教皇加冕才能登基。”

“天子的權力來自天命,而天命,就是百姓的認可,是社會的秩序。”

達科斯塔主教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保持鎮定:

“元公使,你說的那些,不過是異教徒的花言巧語。冇有上帝的指引,世俗的秩序終究會崩塌。”

“你所謂的“規矩”和“律法”,不過是浮萍。”

“當災難降臨、瘟疫橫行,外敵入侵之時,冇有信仰的支撐,百姓憑什麼還服從官府?”

“主教閣下說得好。”元嘉樹微微一笑,“那請問主教閣下,如果信仰上帝就能讓世俗變得更好,那為什麼聖地還在突厥人手裡?”

這話太狠了。

大廳裡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達科斯塔主教的臉漲得通紅,半晌說不出話來。

聖地耶路撒冷被穆斯林占領了幾百年,這是基督教世界最深的傷口。

教廷組織了幾次十字軍東征,結果一次比一次慘,最後一次乾脆連君士坦丁堡都被十字軍自己洗劫了。

這事彆說教廷,就是普通教士提起來都覺得臉上無光。

“那......那是因為我們罪孽深重,上帝在懲罰我們!”達科斯塔主教終於找到一句話。

“哦?”元嘉樹眉毛一挑,“這麼說來,上帝自己解決不了問題,還得靠懲罰信徒來維持權威?那這位上帝,似乎也冇那麼萬能。”

“你

“主教閣下,請不要誤會。”元嘉樹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認真起來,“我不是來和您辯論上帝的。我尊重貴教的信仰,在東方,我們也有自己的信仰。我隻是想說一件事。”

他轉向大廳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信仰,是個人的事。一個人信什麼,不信什麼,是他自己的選擇。官府不該強迫百姓信教,也不該禁止百姓信教。信仰歸信仰,律法歸律法。神聖歸於上帝,世俗還給人民。”

“這件事,我們大明在幾千年前就已經明白了。’

大廳裡寂靜了很長時間。

達科斯塔主教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立足點。

反駁什麼呢?

反駁東方帝國確實繁榮穩定?

反駁大明律法確實公正嚴明?

反駁元嘉樹說的“不信上帝也能治理好國家”是事實?

他都冇法反駁。因為他親眼看到了大明使館的陳列室,看到了那些精美絕倫的瓷器絲綢,看到了大明使者的談吐和風範。

大廳裡的貴族們麵麵相覷,不少人低頭去翻看於爾裡克總主教那封信的印刷件。

曼努埃爾·達科斯塔主教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他放下酒杯,轉身走出了大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大廳裡響起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次日,這場酒會上的對話,傳遍了裡斯本。

於爾裡克總主教的那封信,連同元嘉樹在酒會上的發言,被翻譯成拉丁文、西班牙文、法文,突然出現在小冊子上,這些印刷品印在廉價的紙張上。

但是這種廉價印刷品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而裡斯本是歐陸航運的重要節點。

這本冊子,通過這種方式,瞬間傳遍了整個歐陸。

“神聖歸於上帝,世俗還給人民。”

巴黎大學的年輕學者們最先炸了鍋。

幾個激進派學生連夜把小冊子抄了一百份,貼在大學門口。

學院裡的教授們分成了兩派,一邊罵這是異端邪說,一邊說這不過是重申了奧卡姆的威廉幾百年前就說過的話,上帝的事情歸上帝,凱撒的事情歸凱撒。

西班牙宮廷裡,腓力二世把這份小冊子摔在地上,罵了一句“該死的東方異教徒”,然後吩咐秘書官:“去查一下,是誰讓這東西流進來的。”

梵蒂岡,教皇格裡高利十三世在讀完這封信後,沉默了很久,隻對樞機主教們說了一句話:“讓於爾裡克來羅馬解釋。”

而裡斯本,佛郎機樞機院的辯論風向,開始變了。

理性主義,這個說法在裡斯本開始流行。

一些貴族開始倡議,由理性貴族統治的國家,是不是要比被宗教狂熱的國王統治更好?

但是這些貴族不知道的是,裡斯本的學者們,卻在討論另外一個話題,一個通過公平選拔的理性官僚統治的國家,是不是要比世襲貴族統治的國家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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