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禦前彙報
蘇澤手中的筆“啪”地掉在了案上。
他盯著那隻貼滿銅箔的玻璃瓶,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陶觀見他這副表情,更加得意,迫不及待地解說道:
“蘇尚書,你可知貧道是如何做到的?貧道用了那避雷針的道理,反其道而行之!在觀象台頂豎了一根丈二鐵杆,用銅線連接到這蓄氣瓶中。”
“今日午後雷雨大作,一道天雷正中鐵杆,那雷霆之氣便順著銅線,乖乖地灌進了這瓶子裡!”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唾沫橫飛,全然不顧自己渾身濕透,發髻散亂的狼狽模樣。
“貧道還親手握著銅線,感受了那天地精氣的威能!”
陶觀伸出右手,手指上還殘留著一道淺淺的紅痕:“那股酥麻之感,比銅鋅電池強了百倍不止!”
“但貧道咬牙扛住了,冇有鬆手。事後貧道測試這瓶中蓄積的電氣,放出的火花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粗!竟能將銅絲燒出焦痕!”
好家夥!這年頭搞實學的,都這麼有硬核嗎?
蘇澤看向陶觀的樣子,很難想象他竟然敢用手觸碰雷電!
蘇澤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陶學士可知道,你做了什麼?”
陶觀一愣:“貧道......接住了天雷?”
“不,”蘇澤搖了搖頭:
“你證明了天雷與電氣是同一物。”
“你證明了,那千百年被道家奉為神明的雷霆之力,是可以被凡人捕獲,儲存,使用的。”
陶觀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他當然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但這話從蘇澤口中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蘇澤是吏部尚書,也是推動實學發展的關鍵人物。
陶觀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蘇尚書,貧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蘇澤思考了好一會兒,權衡半天才說道:
“陶學士,我想請你做一件事。”
“蘇尚書請講。”
“將你的蓄電瓶,帶到禦前去。”
陶觀瞳孔一縮:“禦前?”
“對。”蘇澤目光沉靜,“向皇上和閣老們,演示你的發現。”
陶觀張了張嘴,一時冇有說出話來。
禦前演示,而且是當著皇帝和閣老們麵前演示,這是需要冒著巨大的政治風險的!
陶觀深吸一口氣:“貧道願意!”
蘇澤微微一笑說道:“陶學士的實驗已經很精巧了,但是在禦前不可能引下雷電,那樣太冒險了。”
陶觀連連點頭:
“蘇尚書說的對,貧道還有一個串聯蓄電瓶的方法,可以產生微弱的閃電,用來演示也是足夠了。”
蘇澤冇想到陶觀連串聯的方法都研究出來,他連連點頭說道:
“如此甚好,隻要能讓陛下和閣老們演示電氣就行了。”
蘇澤最後問道:
“陶學士,還有一事。”
陶觀回過頭。
蘇澤看著他,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今日這場雷雨,你引雷入瓶,此事的風險,你心中可清楚?”
陶觀一怔,隨即笑了:“貧道自然清楚。那鐵杆若是冇有接地,貧道此刻隻怕已經是一具焦屍了。”
“既然清楚,為何還要做?”
“因為......”陶觀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因為貧道想知道。”
“想知道什麼?"
陶觀的目光變得深遠:
“貧道少年出家,讀遍道藏,總以為道在山水之間,在雲霞之上。’
“可後來入了實學會,才知道道原來也在那銅鋅之間,在那一絲一縷的電氣之中。”
“今日貧道接住了天雷,握住了那雷霆之氣。”
“那一刻,貧道覺得,自己離'道'比從前任何一位祖師爺都近。”
蘇澤看著他,忽然想起了原時空一位科學家。那個人也曾冒著生命危險,在雷雨之夜放風箏引雷,證明了雷電與電是同一物。
而此刻站在他麵前的,是大明的陶觀。
“好。”蘇澤隻說了這一個字。
三日後,皇宮,禦書房。
禦前演示的規格,可以說是相當高了。
萬曆皇帝朱翊鈞端坐在禦案後,兩側站著首輔高拱、次輔雷禮,專務閣臣李一元、戚繼光、楊思忠和張居正。
小皇帝已經開始長高,冇有幼年時候的憨態,嚴肅起來已經頗具帝王氣度。
他端坐在龍椅上,看著陶觀在暖閣中央的案幾上擺弄那隻蓄電瓶和相關器具。
蘇澤站在群臣之末,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眾人的反應。
高拱麵色平靜,雙手攏在袖中,目光淡淡地掃過那些瓶瓶罐罐。
對於陶觀,高拱的態度也比較複雜。
此人是實學會的學士,推動了很多實學發展,尤其在炸藥上的貢獻極大,對此高拱是尊重的。
但是此人的另外一個身份是方士,高拱對此不放心,總擔心他迷惑皇帝,讓小皇帝這麼好的苗子,變成他祖父那個樣子。
其他閣臣的態度,也都和高拱差不多。
“陛下,”陶觀叩拜之後,起身道,“貧道今日為陛下演示三事。其一,電氣生熱;其二,電氣生光;其三,電氣蓄放。”
朱翊鈞微微頷首:“陶學士請。”
陶觀深吸一口氣,開始了演示。
他先取出一根極細的鐵絲,兩頭分彆接在蓄電瓶的兩極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另一隻手握住了瓶外的銅線,輕輕一碰。
“嗤——
一聲輕響,那根細鐵絲猛地騰起一縷青煙,隨即整根鐵絲由暗紅轉為亮紅,再由亮紅轉為白!
鐵絲在空氣中劇烈地燃燒起來,發出耀眼的光芒!
暖閣內一片驚呼!
“這………………這是何物?”次輔雷禮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陶觀不慌不忙地鬆開手,鐵絲的光芒漸漸暗淡,最終熄滅,留下一截焦黑的殘骸。
“陛下請看,”陶觀將那截焦黑的鐵絲呈上,“這便是電氣與鐵絲相遇的結果。電氣流過鐵絲,鐵絲發熱、發紅,直至燃燒。這並非什麼妖法,而是實學之理。”
朱翊鈞問道:“陶學士,你這電氣,是從何處得來的?”
“回陛下,一部分從銅鋅電池而來,一部分從雷雨而來。”陶觀如實回答。
“銅鋅電池所產的電氣,和天上雷電中的電氣,臣已經驗證,都是同一種東西。”
這下子整個禦書房徹底炸開!
以往的實學再怎麼發展,也都是符合普通人理解的。
蒸汽機不就是燒開水嗎?誰家冇有燒過開水,見過燒開的水推動蓋子?
煉鋼,火藥,這些東西,中華民族已經玩了幾千年了。
黃驥的經度測量,這些都是天體運行的學問,中華的曆史書上研究這個的也不少。
機械鐘表,這些精巧的設備,也不過是齒輪機械,原理也不超過正常的認知。
至於陶觀原來搗鼓的那些東西,和以前的煉丹士也冇什麼區彆。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
天上的雷霆,竟然可以通過銅鋅電池製造出來,還可以通過陶觀製造的裝置收集起來,然後燒紅鐵絲?
緊接著,陶觀又演示了一次放電實驗。
眾人看到兩個鐵絲之間的電弧,徹底繃不住了。
萬曆皇帝朱翊鈞盯著陶觀手中的蓄電瓶,目光灼灼,忽然問道:
“陶學士,朕有一問。”
陶觀躬身:“陛下請講。”
“你方才說,這瓶中之電氣,與天上雷霆,乃同一物。”
“正是。
朱翊鈞頓了頓,聲音微微壓低了幾分:
“那朕的皇祖父世廟肅皇帝,在位時一心修道,求長生,煉仙丹,召方士入宮......他所追尋的那些東西,與你這電氣,可有瓜葛?”
此言一出,暖閣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嘉靖皇帝,世廟肅皇帝,那是所有在場大臣都不願輕易提起的名字。
這位癡迷於修煉的皇帝,在場的重臣們,除了蘇澤都是經曆過嘉靖末期激烈黨爭的。
無論是誰,都希望小皇帝效法他的父親隆慶皇帝,而不是效法這位祖父。
如今小皇帝忽然提起這位祖父,還以“修仙之術”與陶觀的實學相提並論,這…………………
首輔高拱眉頭一皺,當即上前一步:
“陛下!世廟之事,已有定論。方士妖言,蠱惑君心,以致朝政荒廢、國事日非。此乃前車之鑒,陛下不可再問!”
雷禮也緊隨其後:
“首輔所言極是。世廟晚年,深居西苑,不視朝政,皆是受了那等方士的蒙蔽。陶學士乃實學之士,與方士不可同日而語,陛下切莫混為一談。”
李一元也緩緩開口:“陛下,修典之事方興未艾,安南立柱初定,朝廷上下正需專心致誌。修仙之說,虛無縹緲,非人君所當問也。”
三位閣老,一個比一個說得重。
他們的態度,蘇澤看得分明,這不是針對陶觀,而是怕皇帝走祖父的老路。
朱翊鈞被三位重臣輪番勸諫,臉上浮現一絲不悅,卻也冇有發作。
他隻是看著陶觀,又問道:
“陶學士,朕問的是你。”
陶觀沉默了片刻。
這個問題是最難回答的。
如果他承認了關聯,那就等於證明了仙道存在,這等於是當著大臣的麵,蠱惑皇帝去修仙。
可若是他否認,這將天上的雷電取下來存在瓶子裡,這不是典籍中神仙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蘇澤。
蘇澤察覺到陶觀的目光,心中已有決斷。他從容地從未走出,朝禦座上的朱翊鈞躬身一禮:
“陛下,臣有一言,願為陶學士作答。”
朱翊鈞微微頷首:“蘇師傅請講。”
蘇澤直起身,目光沉穩地掃過在場諸位閣老,最終落在小皇帝臉上:
“陛下方才問,世廟肅皇帝所求的修仙之道,與陶學士今日所呈的電氣之理,可有瓜葛?臣的回答是,絕無半分瓜葛。”
此言一出,暖閣內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位閣老交換了一下眼神,神色稍緩。
蘇澤繼續道:
“世宗皇帝所信者,乃方士之術,以吐納、丹鼎、符籙為憑,妄圖以肉身淩駕於天地之上。”
“此術依賴的是個人感官,是玄秘體驗,是不可複現的‘仙緣’。”
“今日陶學士所呈者,卻是銅鋅之間、鹽水之中,鐵線之上,人人皆可複驗的‘天理’。”
他走到陶觀放置的蓄電瓶前,輕輕叩了叩瓶壁:
“陛下請看,這瓶中的電氣,不是陶學士修煉得來的,也不是哪位神仙賜予的,而是他用了銅片與鋅片,隔以鹽水,用銅絲連接,便生生‘造出來。”
“造出來之後,任何一個人來觸碰,都會感到酥麻;任何一根細鐵絲接上去,都會發熱發紅。這叫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這叫‘天理’!”
“天理者,不以堯存,不以桀亡。它就在那裡,千百年如一日。”
“陶學士不過是比旁人更早發現它、更早懂得如何用它而已。正如炊火能熟食,自燧人氏以降,千萬年皆然,但成湯聖王不必‘修煉’炊火之法,周武王也不必‘修仙’以求火候。”
朱翊鈞聽得入神,身子微微前傾:“蘇師傅的意思是,天理是客觀的?”
“天子聖明。”蘇澤拱手,“天理完全客觀,不因君主賢愚而改變,不因人心喜惡而增減。
“鐵遇水則鏽,此天理也;銅遇鹽而生電氣,此天理也;雷霆擊木而燃,此亦天理也。”
“陶學士今日所做,不過是發現了這些天理中的一小段,並將它演示出來,讓陛下和諸位閣老親眼看見,親手檢驗。
蘇澤聲音朗朗:“正因為天理是客觀的,所以研究天理的方法,也必須客觀。”
“一個人的感官感受,不可作為依據,今日陶學士說手麻,明日換一個人來試,若仍手麻,那才是真的。
“今日陶學士說鐵絲發紅,明日換一個時辰,換一種天氣,換一間屋子來試,若仍發紅,那才是真的。”
“這便是實學研究的根本方針:以理性為尺,以複驗為度,以萬物本身為據。不迷信古人,不盲從權威,不依賴感覺。
暖閣內寂靜了片刻。
首輔高拱緩緩點頭,語氣中帶著讚許道:“蘇尚書此言,老夫深以為然。”
“世宗之失,正在於以私欲淩駕於公理,以方士之言定朝廷之策。”
“若當初有人能將天地間的道理,像陶學士這般明明白白地擺在禦前,而非故弄玄虛,世廟或不至於沉迷至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