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皇家實學會之銅柱法
安南立柱的事情最終定下來了。
工部禮部派遣官員前往安南,考察馬援銅柱,然後仿效此柱,在安南再建造五座銅柱,用來給安南軍民祭祀。
而李一元主導的《大明會典》編纂中心,也迅速擬定了海外紀功儀製,確定了相關的祭祀儀式。
京師百姓為此歡呼雀躍,這次馬援銅柱現世,給大明盛世又增添了一筆注腳,讓京師百姓們更加認為,自己處於千百年來未有的盛世中。
不過朝廷並冇有因為這件事,而稍有喘息。
如今這麼多改革要推動,身為吏部這個大明最重要部門的一把手,蘇澤的日子更加忙碌。
除了吏部的公務之外,蘇澤還有很多額外的事務。
比如這日清晨,蘇澤剛剛批完吏部積壓的幾份考成文書,便有實學會的吏員前來傳話,說是會長武清伯李偉有請,請務必撥冗參加今日的實學會月度例會。
蘇澤微微一愣。
實學會的例會他素來極少參加,一來他並非實學會會員,二來他如今身為吏部尚書,事務繁冗。
但是會長李偉親自派人來請,這次例會的內容肯定十分的重要。
他放下手中的筆,問那吏員:“會長可說所議何事?”
吏員躬身答道:“回蘇尚書,下吏不知具體,隻聽說今日張畢學士帶了一樣新東西來,會長看了之後,立刻讓下吏來請您。”
蘇澤心中一動。
難道張畢又有什麼新發明?
他不再多問,換了身常服,便往實學會的議事堂而去。
實學會如今已經在國子監旁有了獨立的院落,三進三出的院子雖然不算大,但比起當初借國子監視事堂開會的寒酸,已經是天壤之彆。
院門口懸掛著一塊黑漆金字匾額,上書“大明皇家實學學會”八個大字,乃是萬曆皇帝親筆禦題。
蘇澤步入議事堂時,堂內已經坐滿了人。
會長武清伯李偉坐在主位,旁邊依次是黃驥、陶觀、周相三位學士,張畢坐在末席。
他雖然已經入會,但是匠人出身,座次也靠後。
觀念也不是這麼容易扭轉的,而且會長李偉是國戚,黃驥和周相都是帝師,陶觀是皇帝身邊的寵臣。
論在朝廷上的影響力,張畢也隻能坐在末席。
見到蘇澤進門,會長李偉立刻站起身來,滿臉堆笑:
“蘇尚書來了!快請上座!”
李偉對蘇澤的態度一向客氣。
他雖然貴為國丈、實學會會長,但心裡清楚得很,實學學會能有今日之氣象,全靠蘇澤一手推動。
如今他能和英國公這樣的國公較勁,最大的底氣就是實學會,以及他的豌豆實驗成果。
這兩者,蘇澤都起了巨大的作用。
蘇澤拱手還禮,笑道:“會長客氣,在下不是會員,坐旁聽席即可。”
“哎——”李偉一揮手,“什麼會員不會員的,蘇尚書若是願意,老夫這個會長讓給你都行!來來來,坐老夫身邊。
蘇澤推辭不過,隻得在左首第一個位置坐下。
坐定之後,他掃了一眼堂內眾人,發現今日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黃驥麵前的案幾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稿冊,陶觀則擺弄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金屬片,周相正低頭寫著什麼,而張畢坐在末席,神色之間既有些緊張,又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興奮。
李偉清咳一聲,開口道:
“既然蘇尚書也到了,那咱們就開始吧。今日請諸位來,是為了一件事,張大匠最近從安南銅柱一事上得了啟發,做出了一樣東西,說是能解決鐵甲船防鏽的難題。”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驚。
鐵甲船的防鏽問題,一直是實學會的老大難。
自從鎮海伯張敬修提出“鐵甲艦”的概念以來,防鏽就是繞不過去的坎。
工部試過桐油,試過漆、試過瀝青,雖然各有成效,但都無法徹底解決海水長期浸泡導致的鏽蝕問題。
這個問題不解決,鐵甲艦就永遠隻能停留在圖紙上。
“張大匠,”李偉看向張畢,“你來說說吧。”
張畢站起身來,向在座眾人團團一揖,然後從身邊的木箱中取出了幾樣東西。
蘇澤定睛看去,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鐵板、一塊同樣大小的銅板,以及一塊銀白色的金屬片,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鋅板。
三塊金屬板被銅絲連接在一起,浸泡在一個透明的玻璃水缸中。水缸裡裝的是海水一 —實學會專門從直沽運來的。
“諸位請看。”張畢指著水缸裡的裝置,“這是下官根據安南銅柱不朽的原理,設計的一個小實驗。”
張畢頓了頓,解釋道:“安南的銅柱不朽,鋅塊鐵器卻爛得飛快,韓副使在奏疏中雖然不明其理,認為是氣在起作用。”
蘇澤知道原理。
銅板和鋅板,構成了原電池,而通過這個原理,可以犧牲陽極來保護陰極。
也就是說,鋅板是更容易氧化的陽極,它可以代替銅板的氧化,從而起到保護銅板不被氧化的效果。
這個原理在現代防腐蝕工程中應用極廣。
從結果上看,就成了銅柱“吸收”鋅塊的精氣了。
張繼續說:
“下官不明白其原理,但是複現了實驗。”
“下官做了實驗,將一塊鐵板和一塊鋅板用銅絲連接,浸泡在從直沽運來的海水之中。十日之後,鐵板完好無損,而鋅板表麵出現了明顯的腐蝕痕跡。”
他說著,從木箱中又取出兩塊金屬板,展示給眾人看。
果然,那塊鐵板雖然微微發暗,但表麵光滑,冇有任何鏽蝕的痕跡。而那塊鋅板,表麵已經出現了斑斑點點的白色氧化物,邊緣處甚至有剝落的現象。
“這十日之中,鐵板毫發無損。”
張畢補充道:“而鋅板,卻已經快要爛透了。”
堂內再次安靜下來。
黃驥曾經為了經度之戰,參加過遠洋航行的。
他站起身來,走到水缸前仔細端詳。
他問道:“張大匠,你的意思是,隻要在鐵甲船的船殼上,接上這麼一塊鋅板,鐵板就不會生鏽?”
“原理上是這樣。”張畢說,“當然,實際操作中不會隻接一塊鋅板,而是需要根據船殼的大小,設計一套鋅板陣列,定期更換被腐蝕的鋅塊。隻要鋅塊充足,鐵板就能長久保持完好。’
“此話當真?”李偉猛地站起身來,聲音都有些發顫。
鐵甲船的防鏽問題解決,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大明可以造出真正的鐵甲艦!
意味著大明的戰艦可以披上鐵甲,不懼任何敵人的炮火!
這個實驗如果真的能成功,這就和步兵披上鎧甲一樣,這是水師史上的革命!
陶觀卻比眾人冷靜得多。他走到水缸前,蹲下身子,仔細看著那塊鋅板的腐蝕情況,問道:
“張大匠,這實驗隻做了十天,隻能說明短期有效。若是長期呢?半年?一年?三年?”
“海水中的鹽分、溫度、洋流、生物附著,都會影響腐蝕的速度。而且,鐵甲船在海上是常年航行的,鋅板要多久更換一次?更換的間隔和成本能否承受?”
張畢顯然早有準備:“陶學士問得好。下官已經設計了下一步的實驗方案:準備三條鐵板,分彆塗上不同的防鏽材料,再連接鋅板,長期浸泡在海水之中,每句記錄一次變化。”
“同時,下官還打算在直沽造船廠找一艘廢棄的木船,在船殼上安裝實驗鋅板,下水實際測試,看看真實航海條件下的效果。”
直沽造船廠,就是範氏收購的造船廠,他們接受了鎮海伯張敬修的委托,開發鐵甲船。
陶觀聽完,微微點頭:“這樣便穩妥了。”
李偉卻已經按捺不住:“還等什麼實驗?趕緊報給工部!讓鎮海伯也知道這個好消息!”
“會長且慢。”蘇澤終於開口了。
眾人目光都轉向他。
蘇澤站起身來,走到水缸前,看著那塊被腐蝕的鋅板,緩緩道:“張畢學士的這個發現,其意義遠不止於鐵甲船的防鏽。”
他環視眾人,繼續說道:“諸位想想,這個道理既然可以用於船殼防鏽,那是不是也可以用於其他場合?”
“比如水下的鐵樁、鑄鐵的管道、沿海的炮台、橋梁的基礎,凡是鋼鐵長期浸泡在海水中或埋在濕潤土壤中的地方,都可以用這個辦法來防鏽。”
張畢聞言,眼睛一亮:“蘇尚書的意思是,這個方法的用處,不限於鐵甲船?”
“正是。”蘇澤點點頭,“這是材料保護的一項根本性突破。其價值,不亞於當年發現焦炭煉鋼。”
蘇澤又說道:“不過,陶學士說的也有道理。實驗要做實,時間要夠長,數據要夠細。”
“隻有經得起時間檢驗的成果,才能真正投入使用。張大匠,你剛才說要在直沽造船廠做實際測試。”
“這件事可以和總參謀部申請,從水師的費用中調撥一些,作為實驗經費。”
以蘇澤在總參謀部中的影響力,這幾乎確定了可以拿到撥款了。
張畢大喜道:“多謝蘇尚書!”
李偉這時候插嘴道:“那個,蘇尚書,老夫有個主意。”
“會長請講。”
“這鋅板防鏽的法子,既然是從安南銅柱那邊得來的啟發,不如就叫·銅柱法’如何?”
李偉摸著下巴的胡須:“一來紀念馬伏波的功業,二來也顯得咱們實學會的成果,是從先賢身上學來的。”
蘇澤微微一笑。
冇想到這位武清伯,當了幾年會長,倒是圓滑了很多。
這“銅柱法”的名頭一打出去,既有典故可依,又符合實學“師古而不泥古”的精神,確實是好名字。
“會長說的是。”蘇澤道。
眾人也都點頭稱善。
黃驥這時候又開口了:“張大匠,你這實驗,讓本官想到了另一件事。”
張畢拱手:“黃學士請講。”
黃驥指了指水缸:“這個法子既然能解決鐵板防鏽的問題,那船底藤壺的問題,能不能也用這個法子解決?”
黃驥這個問題,是經曆過長期遠航的人才知道的。
藤壺,是遠洋航船最頭疼的問題。這些小小的甲殼動物附著在船底,隨著航行時間的增長,會密密麻麻長滿整個船底,增加船體的阻力和重量,嚴重拖慢航速。
一艘船出海半年,船底若是長滿了藤壺,航速至少要下降三成。
而且清理藤壺極為困難,需要在乾船塢中將船拖出水麵,用刮刀、火烤甚至鑿子才能清除乾淨。
張畢聽了,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他緩緩道:
“黃學士這個問題,直沽造船廠也反饋過,下官也想過。藤壺附著在船底,靠的是它們分泌的一種膠狀物質,牢牢粘在船殼上。”
“傳統木船使用桐油和漆來減少附著,但效果有限。如果用鐵板做船底的話?”
說到這裡,張畢停下來,怎麼話題轉到了江南造船廠的鐵船方案上了?
這時候,蘇澤突然說道:
“鐵板不行。”
蘇澤回憶了一下前世的防藤壺方案,鐵船同樣需要清理藤壺。
曆史上,在防藤壺的油漆出現之前,最好的辦法是銅板。
蘇澤說道:
“試試銅板。
“銅板?”
眾人皺眉。
隨著大明的鋼鐵廠增多,鋼鐵的價格越來越低。
但是銅不一樣。
銅錢依然是民間流通的貨幣,銅的價格還是很高。
蘇澤說道:
“銅藥能治蟲,李會長,陶學士,你們都是知道的吧?”
兩人點頭。
硫酸銅作為一種最無害也是最廣譜的農藥,已經開始在京畿的一些農莊中使用了。
李偉不願意承認,但這是英國公張溶的發現。
英國公在河西推廣葡萄種植,他偶然發現了用硫酸銅和熟石灰混合,可以對付葡萄常見的霜黴病,然後這個藥劑就推廣開了。
李時珍學士的說法,銅可以殺死細小的微生物。
蘇澤反問道:“所以銅是不是也能殺死藤壺?抑製藤壺的繁殖?”
張畢立刻說道:
“我這就去試驗!”
蘇澤接著說道:
“還要和防鏽實驗結合起來,若是船底蒙銅板,那也需要防鏽的,否則很快就會被海水腐蝕。”
張畢連連點頭說道:
“對對對!兩個實驗要一起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