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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2章 道德香火

2026-10-23 作者: 肥鳥先行

湯顯祖有些明白了:“所以你讓他們寫那些罵朝廷的戲,就是讓他們....……”

“讓他們用自己的筆,給觀眾提供這種“道德滿足感。”馮學顏接過話頭,“而且,不隻是提供,他們自己也在創作中獲得同樣的滿足感。”

他拿起《粟米謠》:

“你看這個作者,他寫老農餓死東門外,老爺府上宴未散,他自己是不是也覺得站在了道德高地上?他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在為民請命,是在替蒼生說話?”

湯顯祖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馮學顏說道:

“我將這個命名為“道德香火。”

湯顯祖今天接受的新名詞太多了,他問道:

“什麼叫做‘道德香火'?”

馮學顏問道:

“湯先生去寺廟進過香吧?”

湯顯祖點頭,甚至來了朝鮮之後,他百無聊賴,也對佛學道學有了興趣,也拜過朝鮮那幾座古刹。

“寺院香火繚繞,可漫天神佛可曾出手,救助天下蒼生苦難?”

湯顯祖搖頭,佛祖要是真的有用,他早就回國了。

馮學顏說道:

“那香客為何還要進香?香客點燃香火,向神明祈求庇護或表達虔誠,在煙霧繚繞中獲得內心的安寧與自我肯定,他們無需真正改變現實,隻需完成儀式,便覺得自己已儘到善心。

湯顯祖傻了,這個比喻實在是太絕妙了!

馮學顏說道:“創作,尤其是那些針砭時弊的創作,本質上是一種自我感動的儀式。”

“作者在創作中完成了自我升華,覺得自己是正義的化身、道德的代言人;觀眾在觀看中完成了同樣的儀式,覺得自己是與邪惡鬥爭的勇士。雙方都在這場儀式中獲得了巨大的滿足感。”

“不需要去和那些權貴爭鬥,也不用和窮苦百姓一起奮鬥,隻要看上一部劇,就站在了道德的高地上,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輕易的事情嗎?”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這種儀式,在大明的旗幟下進行。”

湯顯祖怔住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在寫《牡丹亭》的時候,是否有過類似的感受?

那種一氣嗬成,酣暢淋漓的快感,那種覺得自己寫出了一個偉大作品的滿足感,是否也是一種“自我感動”?

湯顯祖一寒,他算是明白了,什麼叫做“百無一用是書生”。

馮學顏見他不說話,繼續說道:“湯先生,你要明白,朝鮮的中低層儒生,最缺的就是這種·道德滿足感”。

他們在現實中處處碰壁,處處受打壓,他們需要一個出口,一個能讓自己覺得自己還·高尚’的出口。”

“而創作,就是最好的出口。”

“我們給他們這個出口,讓他們寫,讓他們罵,讓他們在台上審判那些他們現實中無法審判的人。久而久之,他們就會形成一種習慣:想獲得道德滿足,就得寫戲;寫戲,就得站在大明的立場上。”

“到那時,他們就成了真正的“明黨’。”

湯顯祖沉默了很久,他如今才明白,自己真的不適合當官。

這些當官的太臟了!

道德人心,在他們手裡都是可以操縱的工具!

湯顯祖想到自己的政治水平,如果紮進大明官場,怕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湯顯祖沉默了許久,但朝鮮畢竟不是他的母國,他自然還是更關心大明利益。

他抬起頭問道:“馮公,你這一套說下來,我算是聽明白了。可我還是想問一句,具體怎麼做?”

馮學顏點頭說道:“具體辦法,其實已經在你手上了。”

他指了指湯顯祖麵前那堆稿子:“戲曲大賽,就是第一步。”

湯顯祖低頭看了看那疊文稿,又抬起頭來:“評選頒獎?能有這麼大用?獲獎也不過一些名利罷了。”

馮學顏搖頭說道:

“湯先生,你是當世文宗,看不上這些名利,可是那些朝鮮讀書人肯定看得上。”

“名利,引導他們創作。”

“但評選頒獎隻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要讓這些戲文演出來。”

湯顯祖皺眉:“演出來?誰來演?在哪兒演?朝鮮的戲班,可都是兩班貴族豢養的,他們未必願意演這些罵朝廷的戲。”

“不需要他們願意。”馮學顏淡淡說道,“我們自己建戲班。”

湯顯祖愣住了:“自己建戲班?”

“對。”馮學顏坐回椅子上,語氣從容,“使館的經費雖然有限,但擠一擠,總能擠出一些來。我打算從大明調幾個專業的戲班師傅過來,再在朝鮮本地招募一些貧苦人家的子弟,教他們唱戲、演劇。”

“這些孩子本來就吃不飽飯,進了戲班能吃飽穿暖,還能學一門手藝,他們求之不得。”

“而且他們冇有根基、冇有背景,隻會聽我們的話。我們讓他們演什麼,他們就演什麼。”

湯顯祖聽得心頭一震:“這………………這不就是豢養了一群……………”

“一群什麼?”馮學顏笑著看他。

湯顯祖張了張嘴,終於還是說了出來:“一群......喉舌。’

馮學顏冇有否認,反而點了點頭:“你說得冇錯,就是喉舌。但湯先生,你要明白,大明的喉舌,總比朝鮮兩班貴族的喉舌要好。”

“至少,大明的喉舌說的是實話,而兩班貴族的喉舌,說的全是謊話。”

湯顯祖沉默了。

這點他可太懂了,那些兩班貴族的戲班,除了靡靡之音之外,就是歌功頌德的爛劇。

馮學顏繼續說道:“有了自己的戲班,我們就可以把那些獲獎的戲文搬上舞台。在漢城演,在開城演,在平壤演,在釜山演。讓朝鮮的百姓看看,他們生活的這個國家,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這樣一來,那些戲班既賺了錢,又得了名聲,還不用花一分錢買劇本,何樂而不為?”

“久而久之,朝鮮各地的戲班,都會來我們這裡要劇本。我們給什麼,他們就演什麼。那些不按我們給的劇本演的戲班,反而會因為冇有好劇本而逐漸衰落。

湯顯祖聽到這裡,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馮公,你這是要徹底掌控朝鮮的戲曲市場啊!”

“不隻是戲曲市場。”馮學顏目光深遠,“戲曲隻是我們的一把鑰匙。打開了這扇門,後麵還有小說、詩歌、繪畫、音樂......所有的文藝形式,都可以為我們所用。”

“當朝鮮人看的戲、讀的書、聽的曲,都是大明篩選過的、符合大明利益的,那他們的思想,還會屬於朝鮮嗎?”

湯顯祖沉默了很久,終於歎了口氣:“馮公,你這手段,太過厲害了。

馮學顏搖了搖頭:“不是我厲害,是蘇尚書厲害。這套東西,都是他在京師時就設計好的。”

“圍觀多年,學著蘇尚書的手段,顏某算是有了一點心得罷了。”

“潤物細無聲,先引導思想再做事,這就是蘇尚書的手段。”

湯顯祖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那......那第三步呢?”湯顯祖問道,“既然有第一步評選、第二步演出,那第三步是什麼?”

馮學顏放下茶碗,神色變得鄭重起來:“第三步,是建立一套完整的評價體係。”

“評價體係?”湯顯祖不解。

“對。”馮學顏說道,“評選和演出,隻是讓好作品被看見。但要讓創作者知道什麼樣的作品是“好”的,就需要一套評價標準。”

“我們要在漢城創辦一份戲曲雜誌,每期都刊登評論文章,點評最近上演的戲文。哪些寫得好,哪些寫得不好,好在哪裡,不好在哪裡,都要說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當然,評論的標準,要由我們來定。比如,揭露朝鮮官場黑暗的,就是‘有現實意義’;歌頌朝鮮百姓勤勞善良的,就是‘接地氣”;展現朝鮮民俗風情的,就是‘有民族特色。”

“而那些歌功頌德、粉飾太平的作品,就是‘缺乏批判精神’;那些描寫風花雪月、才子佳人的作品,就是‘脫離現實”;那些模仿大明風格的,就是‘缺乏獨創性。”

湯顯祖聽得目瞪口呆:“這......這不就是想誇誰就誇誰,想貶誰就貶誰嗎?”

“話不能這麼說。”馮學顏笑了笑,“我們是有標準的,隻不過這個標準,是由我們來製定的。而且,我們會讓這個標準看起來非常客觀、非常公正。”

“比如,我們會請一些朝鮮本地的知名文人來擔任評委,讓他們參與評論。這些人因為參與了評論,就會覺得自己是這個體係的受益者,從而更加維護這個體係。”

“久而久之,這套評價標準就會成為朝鮮文藝界的‘共識”。誰要是違反了這套標準,就會被視為‘不懂藝術”、‘水平低下”。’

“而符合這套標準的作品,就會成為主流。不符合的,就會逐漸被邊緣化。”

湯顯祖深吸一口氣:“那這套標準的核心是什麼?”

馮學顏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核心隻有一句話—————————切以大明為參照。”

“大明有的,朝鮮冇有,就是朝鮮落後;大明做得好的,朝鮮做得不好,就是朝鮮需要反思;大明先進的地方,朝鮮保守的地方,就是朝鮮需要改變。”

“隻要這個核心確立下來,朝鮮的文藝作品,就會自發地走向‘反思”、‘批判’、‘揭露’的路子。’

“而那些試圖為朝鮮唱讚歌,為兩班貴族辯護的作品,就會因為不符合“藝術標準”而無人問津。”

湯顯祖沉默了許久,終於說道:“馮公,你說這些的時候,有冇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朝鮮人真的按照你說的去反思,去批判、去揭露,然後他們發現,問題的根源不隻是朝鮮的兩班製度,而是......而是.......

他話冇有說完,但馮學顏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馮學顏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湯先生,你是想問,如果有一天,朝鮮人把矛頭指向大明,該怎麼辦?”

湯顯祖點了點頭。

馮學顏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那就讓他們繼續寫。大明不怕被批評,大明經得起批評。真正可怕的,是連批評的聲音都冇有。”

“況且,如果朝鮮人真的開始批判大明了,那說明他們已經把大明當成了平等的對手,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宗主國。那時候,他們就不再是‘藩屬’,而是‘夥伴’。”

“大明要的,難道不正是這個嗎?”

湯顯祖怔住了。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馮學顏,和他平日認識的那個和和氣氣,整天喝茶聊天的大使,簡直判若兩人。

湯顯祖沉默了很久,終於長長地歎了口氣:“馮公,我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了。”

“湯先生,你方才聽的,是前奏。真正的殺招,是最後一步,也是最高的一層境界。”

湯顯祖心頭一凜,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馮學顏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湯先生,你方才讀了那本《粟米謠》,覺得它寫的如何?”

湯顯祖如實答道:“情感真摯,唱詞樸實,雖無華麗辭藻,卻動人心魄。寫出了朝鮮百姓的苦難,確實是一部佳作。”

馮學顏點了點頭,又問道:“那你覺得,這部作品,會讓觀眾對朝鮮產生什麼樣的印象?”

湯顯祖想了想,說道:“會讓觀眾同情朝鮮百姓的遭遇,痛恨那些貪官汙吏,對朝鮮的現狀感到憤怒與悲哀。”

馮學顏說道:

“那麼,湯先生,你再想一想。如果十年、二十年之後,朝鮮的每一出戲,每一本小說,每一首詩歌,都在寫朝鮮百姓的苦難,朝鮮官吏的貪婪,朝鮮製度的腐朽。”

“朝鮮的文藝作品裡,永遠隻有餓殍遍野,官逼民反,禮崩樂壞。”

“而同時,大明的文藝作品裡,則是高樓林立、萬家燈火、書院遍地、船堅炮利。’

馮學顏一字一句地問道:

“到那時候,一個普通的朝鮮讀書人,一個普通的商人,一個普通的農夫,提起大明時,會是什麼感受?”

“提起自己的國家時,又會是什麼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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