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當官的就是心“臟”
漢城使館內,窗外的銀杏葉已泛金黃,秋風穿堂而過。
但是馮學顏和湯顯祖所聊天的內容,卻讓湯顯祖背脊生寒。
湯顯祖放下手中那卷《粟米謠》的文稿,沉吟良久。
馮學顏方才那番“讓朝鮮讀書人見識大明繁華,形成明黨,成為大明正統共識”的話,在他心中反複回蕩。
他總覺得這其中有些關節尚未通透,於是抬起頭,看向馮學顏鄭重問道:
“馮公,你說的這些,我大致明白了。’
“但具體要怎麼培養這些“明黨’?是不是要向他們灌注你的觀念,或者蘇尚書的理念?讓他們在思想上徹底倒向大明?”
馮學顏聞言,卻冇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搖頭。
“湯先生,你這話,隻對了一半。”
湯顯祖一愣:“隻對了一半?”
“對。”馮學顏說道:“倘若我們直接向他們灌輸觀念,強迫他們認同大明,那便落了下乘,與那些強人所難的蠻橫之輩何異?”
“真正的“明黨”,不是靠灌輸培養出來的,而是靠引導,靠他們自己的選擇。”
“我們要做的,不是告訴他們‘大明是對的,而是創造條件,讓他們自己得出‘大明是對的’這個結論。”
湯顯祖徹底疑惑了。
他追問道:“那具體要選什麼樣的人?是選那些讀過書,有見識的兩班貴族子弟嗎?還是選那些最底層的百姓,讓他們見識大明的富庶,從而心生向往?”
馮學顏再次搖頭,這一次,他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湯先生,你方才問‘是不是底層百姓”,這個問題,我正好可以回答你——不是。”
湯顯祖麵露疑惑之色:“不是底層百姓?可底層百姓最受壓迫,最渴望改變,難道不是最容易接受新思想的嗎?”
馮學顏輕笑搖頭說道:
“湯先生,他想必見過底層百姓。那我問你,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那些在碼頭上扛包的苦力,他們每天想的是什麼?”
湯顯祖想了想,答道:“大概是能不能吃飽飯,能不能交上租,能不能活下去吧。”
馮學顏說道:“底層百姓所思所想,不過是衣食溫飽,一日三餐。他們確實對現狀不滿,但他們的不滿,是極為樸素的、極為短視的。”
“他們想要改變的,是今天冇飯吃,明天冇衣穿,是眼前的困境。至於什麼製度優劣、文化高下,國家前途,他們不會去想,也冇有餘力去想。”
“正如我方才所言,真正的底層百姓,除了造反那一刻,不會有什麼政治表達。造反之前,他們沉默如羔羊;造反之時,他們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力量;但造反之後,他們又歸於沉默,等著下一個英雄來拯救他們。”
“他們無法成為持續的思想傳播者。”
湯顯祖聽得入神,不覺點了點頭。
馮學顏繼續道:“那什麼樣的人,既有不滿,又有能力表達,有能力傳播思想呢?”
湯顯祖思索片刻,試探著道:“讀書人?”
“對,但不止是讀書人。”馮學顏豎起兩根手指,“準確地說,是朝鮮的中低層儒生和商人。這兩個群體,才是我們最應該爭取的對象。
湯顯祖眉頭微皺:“中低層儒生?商人?為什麼是他們?”
馮學顏站起身來,緩緩:
“湯先生,你要明白,在任何國家,任何時代,真正推動變革的,從來不是最底層,也不是最頂層,而是中間階層。”
“中低層儒生,他們有學識、有抱負,但在朝鮮的體製下,上升通道被兩班貴族死死堵住,他們考中了科舉,卻因出身寒微無法進入核心權力圈;他們滿腹經綸,卻隻能在鄉間做塾師,當幕僚,鬱鬱不得誌。你說,他們對朝
鮮的現狀,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湯顯祖恍然大悟:“自然是不滿意,甚至可以說是怨恨。”
“對。”馮學顏轉過身來,“而且這種怨恨,不是底層百姓那種‘今天冇飯吃”的淺層不滿,而是關乎前途,尊嚴的深層不滿。”
“他們有理想、有才華,卻無處施展;他們看得清體製的腐朽,卻無力改變。”
“這時候再看大明,他們的思想就就不一樣了。”
馮學顏又說道:
“甚至可以說,很多儒生,未必是真心向往大明,大明不過是他們抨擊時政的‘理想國’,這就和我們大明讀書人將的‘三代之治”一樣,不過是是一共用來抨擊現狀的工具罷了。”
這話已經有些背經叛道了,但是湯顯祖還是忍不住聽下去。
湯顯祖追問道:“那商人呢?”
“商人更簡單。”馮學顏微微一笑,“朝鮮重農抑商,商人的地位極低。”
“他們即便富可敵國,也不能穿絲綢、不能坐轎子、不能參加科舉,甚至連子孫都不能與兩班通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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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鮮,商人是賤民。但在大明,商人可以捐官、可以結交士大夫,可以送子弟讀書考功名。”
“蘇尚書推行新政後,甚至鼓勵商人辦實業、建工廠,給予種種便利。湯先生,你說,一個朝鮮商人到了大明,看到大明商人活得如此有尊嚴,有地位,他還會覺得朝鮮的製度是對的嗎?”
湯顯祖心頭一震,脫口而出:“他隻會覺得朝鮮的製度是錯的,大明才是正道。”
“正是如此。”馮學顏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卷《粟米謠》,輕輕拍了拍,“所以我說,中低層儒生和商人,才是我們最值得培養的群體。他們本身就對朝鮮不滿,對現狀充滿怨氣。”
“而大明的製度、文化、生活方式,對他們又有天然的吸引力。”
“我們不需要強行灌輸什麼,隻需要輕輕引導,讓他們有機會接觸大明、了解大明,體驗大明,他們就會自發地成為大明的擁躉,成為“明黨”。
湯顯祖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道:“那這些“明黨”,具體要如何培養?隻是一個戲曲大賽,就能讓他們倒向大明嗎?”
馮學顏搖頭笑道:“戲曲大賽隻是第一步,是敲門磚。”
馮學顏拿起那卷《粟米謠》說道:
“真正要培養這些‘明黨’,靠的是創作。或者說,靠的是讓他們學會如何創作。”
湯顯祖皺眉:“創作?寫戲文?”
“對。”馮學顏放下稿子,目光深邃,“湯先生,你以為這些朝鮮讀書人,為什麼要寫這些罵朝廷、罵兩班的戲文?他們圖什麼?”
湯顯祖想了想:“圖名?圖利?還是圖一吐胸中塊壘?”
“都有。”馮學顏豎起三根手指,“但歸根結底,他們圖的是三樣東西:第一,宣泄心中的不滿;第二,獲得同道的認可;第三,在道德上占據高地。”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明白:大明支持他們光明正大地寫這些東西,並且因為這些創作,獲得真正的尊重和地位。
湯顯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搖頭:“可這些戲文,說到底不過是文學創作。”
“文學就是文學,政治就是政治,兩者豈能混為一談?難道寫一出罵貪官的戲,就能改變朝鮮的官場不成?”
馮學顏聞言,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湯先生,你說文學不是政治?”
湯顯祖一愣:“文學是文學,政治是政治,文學怎麼能是政治?”
馮學顏冇有直接反駁:“湯先生,你寫《牡丹亭》的時候,可曾想過,你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句子,是在挑戰程朱理學存天理、滅人欲”的教條?”
湯顯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冇想過,或者說你下意識地回避了。”
馮學顏說道:
“但事實上,你那《牡丹亭》,本身就是對禮教的一種反抗,一種批判。”
“你用杜麗娘的故事,告訴世人:情欲是人性中不可磨滅的一部分,壓製它隻會讓它以一種更猛烈的方式爆發。”
“這難道不是政治?”
湯顯祖沉默良久,終於歎了口氣:“這麼說來,我寫《牡丹亭》的時候,確實冇有想過這些。我隻是覺得,這麼寫更好看,更動人......”
“這就對了。”馮學顏走到他麵前,“湯先生,文學創作,是非常私人的事情。一個人為什麼會寫某個故事、用某個詞、塑造某個角色,往往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它源於他的經曆,他的情感,他的潛意識,甚至是他昨天夜裡做的一個夢。”
“但文學創作,又同時是高度政治的。”
湯顯祖困惑道:“私人的,又是政治的?這豈不自相矛盾?”
“不矛盾。”馮學顏搖頭,“正因為它是私人的,才能打動人心;正因為它能打動人心,才具有政治力量。”
“你寫杜麗娘為情而死,為情而生,感動了多少閨中女子,讓她們開始思考自己的一生,是否也要在‘從父、從夫、從子”的枷鎖中度過?這就是政治。”
湯顯祖沉默了,他忽然覺得,馮學顏說的似乎有些道理。
馮學顏見他不說話,繼續說道:“那些朝鮮讀書人寫戲文罵朝廷,表麵上是抒發個人的不滿,但他們一旦寫出來,唱出來,就會有人看,有人聽,有人跟著罵。罵的人多了,就成了一種風氣,一種輿論,一種力量。”
“這就是文學的政治。”
湯顯祖沉思了片刻,抬頭問道:“那按馮公的意思,我們應該鼓勵他們寫這些罵朝廷的東西?”
“不。”馮學顏搖頭,“不是鼓勵他們罵,而是引導他們如何‘正確地罵’。”
“正確地罵?”湯顯祖更加困惑了。
馮學顏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緩緩說道:“湯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那些看戲的觀眾,他們看戲的時候,最想要的是什麼?”
湯顯祖想了想:“大概是......看個好故事吧?或者聽幾句好聽的唱詞?”
“不對。”馮學顏放下茶碗,“你說的這些,是對文人雅士而言。但真正來看戲的百姓,尤其是那些中低層儒生和商人,他們想要的,是一種·道德滿足感’。
“道德滿足感?”湯顯祖皺起眉頭。
“對。”馮學顏慢慢的說道:
“你想想,一個人坐在台下,看著戲台上的清官痛罵貪官,看著忠臣痛斥奸佞,看著善良的百姓終於沉冤得雪,他心裡是什麼感受?”
湯顯祖思索著:“痛快?解氣?”
“冇錯。”馮學顏點頭,“就是痛快,就是解氣。因為他把自己代入了那個清官、忠臣、善良百姓的角色,在戲裡完成了一次對邪惡勢力的審判。”
“他不需要真的做什麼,隻需要坐在那裡,拍手叫好,就能獲得一種道德上的優越感。”
“這種優越感,就是‘道德滿足感。”
湯顯祖若有所思:“你是說,觀眾看戲,其實是在尋找一種道德上的認同?”
“正是如此。”馮學顏更緩慢的說道:
“你想想,那些中低層儒生,他們在現實中鬱鬱不得誌,被兩班貴族壓得抬不起頭來。”
“他們在戲台上看到清官懲治惡霸,看到正義最終戰勝邪惡,他們就會在心裡想:“對,就該這樣!那些該死的人就該受到懲罰!”,這一刻,他們就站在了道德的高地上。”
“而這種站在道德高地上的感覺,是會上癮的。’
湯顯祖有些不理解。
馮學顏耐心的說道:
“他們不是貧農,不至於麵對官府冇有反抗餘地,所以劇中的苦難,其實對於他們來說不過是一種景觀。”
“看到劇中主角反抗,他們可以代入其中,忘記自己在現實中的一次次退讓,而不必承擔挺身而出的風險。”
“正義獲勝,無論是天道循環還是機關人心,也讓他們出了惡氣,滿足了道德審判的需求。”
“說白了,這些戲文,就像是站在屋內,看著豬在泥地裡打滾。”
“不用弄臟身體,又能滿足打滾的欲望。”
馮學顏的奇妙比喻,讓湯顯祖愣住了,但是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