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發改房和寶鋼落戶
就在朝廷派遣治安司南下的時候。
鬆江知府衷貞吉向工部呈遞鋼鐵廠申請的消息傳到各縣,不過三日,四縣知縣便全部動了起來。
和曆史悠久的蘇州府相比,鬆江府的底蘊確實差了一點。
最明顯的差距,就是鬆江府轄下隻有四縣。
這四縣,還是明代建立以後,逐步分出來的。
元代的時候,鬆江府建立,轄華亭一縣。
華亭知縣宋元春最先登門。
華亭是府城所在,是鬆江府的棉紡織中心,商稅增幅連續兩季領跑全府,宋元春底氣最足。
他直接說道:“府尊大人!華亭已有織布廠,再添鋼鐵廠,兩者配套。織布廠擴建廠房的鋼梁、蒸汽機的備件、織機的新部件,華亭本地就能消化鋼鐵廠一半的產能。”
“華亭鄉紳已經聯署了意向書,徐家、李家、周家各出銀三萬兩,認購三成股份。
衷貞吉翻看著意向書,用官麵上的話將宋元春搪塞走了。
宋元春走後不到一個時辰,上海知縣張問達到了。
上海縣是蘇澤在隆慶朝奏請所設,曆史最短。
張問達的資曆也不如宋元春,但他的本錢是上海縣下轄吳淞口,這是如今整個江南地區最繁榮的地區。
張問達的理由很直白,上海縣距離碼頭最近。
鬆江府不產煤也不產鐵,所以這鋼鐵廠必然要建在交通發達的地方。
如果鋼鐵廠建設在上海縣,這些原料從海船卸下來,直接拉到廠門口,比任何一縣都便宜。上海縣的碼頭可以擴建成專用礦石碼頭,縣衙負責征地,半年交付。“
衷貞吉也覺得有道理,但是他依然冇有表態。
第三個來的是青浦知縣陸光裕。
青浦縣也是嘉靖時期,剛剛從華亭縣中分出來的,青浦在四縣中排位倒二。
但陸光裕的話最實在:“府尊,青浦爭不過華亭的配套和上海的交通,但青浦有澱山湖,可建專用碼頭;地價不到華亭的三分之一,征地成本最低。
“本縣用地已經整理出來了,隨時可以開工!”
衷貞吉更難受了。
第四個到的是金山知縣楊廷槐。
金山縣原本是軍衛,也就是金山衛,也是在隆慶朝裁軍的時候,從衛改了縣,底子最薄。
但楊廷槐遞上來的方案最厚,三十多頁,附了水文圖、航線圖、用地規劃圖。
他指著長江口的位置說道:“府尊,金山沿海,臨嘉興府,如今浙江各府也都在興辦工業,最是缺乏鋼鐵。“
“若是能在金山設廠,鋼材可以直接送到浙江各府。”
楊廷槐的意思很簡單,給浙江供應鋼材,不會讓提升蘇州府的實力!
這樣鬆江府的經濟提升了,又抑製住了蘇州府趕超!
四份方案全部擺到了衷貞吉的案頭。
衷貞吉反反複複看了幾遍,最後把四份方案附上自己的呈文,一同發往工部。
呈文末尾隻有一句話:“四縣各有可采之處,請工部核定選址,鬆江府照辦。“
工部侍郎王之桓接到呈文之後,沉默了很久。
他的性格嚴苛,當年在南直隸治河,工程選址從不假手於人,必親自勘測。
但這次他這個工部侍郎不可能親自去鋼鐵廠選址,前任潘季馴留下的工程賬目還在清查,審計清吏司剛成立,人手全撲在上麵。
他看了三遍四份方案,每一份單拿出來都有道理,但正因如此,無論拍板給誰,另外三家都會說他偏袒。
王之桓在呈文上批了一句話:“此事牽涉工部技術、戶部財稅、吏部考成,非一部可決。轉呈內閣。“
王之桓也學乖了,遇到難事還是踢給內閣好了。
內閣議事堂裡,首輔高拱翻完四份方案,摘下眼鏡,往案上一擱。
“如今鬆江一個鋼鐵廠,四縣相爭,日後各省各府都要爭大項目,內閣一個個為他們定選址?“
顯然高拱是對工部有些不滿了。
曾經做過工部尚書的雷禮,為工部解釋說道:“王之桓謹慎,可以理解。但首輔所言切中要害,內閣若是替地方定單個項目的選址,此為越俎代庖。開了這個頭,後患無窮。“
李一元接話:“還是要弄個製度出來,這種事情,日後隻會越來越多。“
眾閣老紛紛點頭,爭項目就是爭經濟,爭經濟就是爭政績。
高拱說道:“發往六部九卿衙門,看看誰有辦法。”
眾人心知肚明,所謂六部九卿共議,最後能提出解決方案的,也就是那麼幾個人。
高拱就差點蘇澤的名字了。
今天的內閣會議是討論工部的事務,所以冇招蘇澤列席。
不過“縣域競爭”,“工部項目”,這些也都和蘇澤有關,讓他想辦法解決問題,也是應該的。
次日,蘇澤呈文內閣:
“鬆江一府爭一廠,已令府縣各執一詞、部院莫衷一是。”
“究其根本,不在於地方積極性太高,而在於朝廷缺乏一個統籌重大項目的機構。”
“今地方興辦實業之風日盛,各府各縣競相上馬,若無統籌審核,日後重複建設、產能過剩、惡性競爭,將不勝其擾。”
“臣請於中書門下五房之下,設一常設機構,名為'發展改革房'。”
“其職責有四:”
“其一,統籌審核。凡投資超過五萬銀元的新建工廠、或可能影響全省乃至全國供需的大型項目,由發改房彙集工部技術意見、戶部財稅評估、吏部考成數據,形成初審方案,報內閣裁決。“
“其二,區域平衡。若同一區域內擬建過多同類項目,發改房有權建議地方調整產業方向,鼓勵錯位發展,而非一哄而上。“
“其三,信息發布。發改房定期整理全國主要產業的產能數據、需求預測,以公開發布的形式為地方官和投資者提供參考,減少盲目投資。“
“其四,部際協調。重大項目牽涉多部,發改房作為內閣直屬機構居中協調,避免各部互相推諉。“
奏疏寫完之後,蘇澤先去了高拱的值房。
高拱看完奏疏,摘下眼鏡,沉默了片刻。
“子霖,“他開口了,用的是師生之間才用的稱呼,“這發改房,又要設在中書門下五房?權限幾何?“
蘇澤道:“發改房不替地方做決策,隻替內閣做審核。”
“地方要辦什麼項目,還是地方自己提。但發改房有權說這個項目不符合全國布局,內閣依據發改房的意見來決定批不批。“
“若是地方執意要靠自己的力量辦,朝廷也不會阻攔。”
高拱又問:“還是內閣谘議機關?“
蘇澤點頭說道:
“正是。谘議機關要掌握各項數據,發改房才要掛在中書門下五房之下。“
蘇澤道,“五房直接對接各部,公文流轉本就暢通。發改房不必自己養一套數據采集體係,而是借助五房已有的渠道,從各部彙集信息,再自行分析加工。“
高拱微微點頭。
“可行。“他將奏疏放在案上,“此事老夫票擬同意,內閣會上你再細說。“
幾日後,內閣會議。蘇澤當麵陳述了發改房的方案。
張居正聽罷,提了一條:
“發改房的編製暫定十五人,從工部、戶部、吏部各抽調三人,另再讓吏部搞一次遴選,補充精通算學、工程的專才。讓遴選出身的人進發改房,一為更新血液,二為實務操作,遴選生懂算學、能看賬,會寫分析,正是發改
房所需。“
蘇澤自然點頭,推動遴選改革,這正和自己的心意。
李一元補充道:“發改房的審核意見須公開。每一樁項目的審核結論、依據什麼數據、采納了什麼意見、否決了什麼方案,全部對外公布。審核一旦不公開,就難免有人情請托。“
高拱環顧四周,無人異議。
“準。中書門下五房設項目發改房,編製十五人,先以鬆江鋼鐵廠選址一事為試點。“
萬曆三年九月,項目發改房掛牌。第一項工作就是鬆江鋼鐵廠的選址審核。
吏部第二次舉行遴選,這一次又是熱門的中書門下五房,再次獲得了大量報名申請。
這一次吏部輕車熟路,很快就組織了第二次遴選考試。
九月中旬,發改房掛牌成立。
發改房從工部調了技術參數,從戶部調了財務數據,從吏部調了四縣知縣的考成履曆。
最後形成呈文,遞送內閣:
華亭需求最大,但織布廠與鋼鐵廠不宜共處一縣。蒸汽機的煤煙和鋼鐵廠的爐渣,長遠看會汙染棉布品質。輕重工業應當分開布局。
上海交通最優,但土地已高度開發,大型鋼鐵廠的征地成本是青浦的兩倍。且上海碼頭趨於飽和,新建專用礦石碼頭需大規模拆遷,得不償失。
青浦成本最低。澱山湖水域可建專用碼頭,地價低廉、征地容易,距華亭和上海均在合理運輸半徑內。唯一短板是冇有鐵路,但可修建一條輕便鐵路連接吳淞線,成本可以接受。
金山縣條件最優越,但設縣不過一年,地方治理能力太弱,鄉紳基礎薄弱,拿不出配套的啟動資金。項目若落地吳淞,建設周期恐遠超預期。
結論:推薦青浦縣。
高拱在審核報告上票擬支持,將報告轉送司禮監,並附上了發改房的報告。
小皇帝看完票擬,又看報告,自然禦準,還賞賜發改房銀元作為獎勵,以表彰其專業的研判。
消息傳到青浦那天,知縣陸光裕正站在澱山湖邊的一塊荒地上。
這塊地他兩個月前就圈了出來,不占良田,離湖邊不到三裡,可以建碼頭。
他接過批文,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幾個鄉紳,把批文遞給他們。幾個鄉紳看完之後,周圍一片歡騰。
陸光裕讓人在工地入口豎了一塊木牌,上麵寫了兩個字——“寶鋼“。
其寓意也很簡單,這鋼鐵廠會成為青浦縣,乃至鬆江府之寶,青浦縣經濟騰飛就靠著這座鋼鐵廠了!
華亭縣令宋元春有些失落,但是華亭縣工商發達,鄉紳也多,很快他又拉起了一個蒸汽機項目,生產改良的蒸汽織布機。
上海縣令張問達也很快調整情緒,他繼續擴建碼頭車站,準備在航運上大乾一場。
金山縣令楊廷槐回到吳淞之後,做了另一件事。
這是他在府城偶然看到的報紙,第三期《南洋月報》。
頭篇文章是《蘇門答臘石油考續》,署名林景。
文章詳細記述了舊港地表滲出的一種黑色油脂,用竹竿就能開采,蒸餾後輕油可做燈油,重油可替代桐油用於船隻防腐。
據說京師《格物》雜誌已經轉載了這篇文章。
楊廷槐此前讀到這篇文章時隻是覺得新鮮,冇往深裡想。但這次冇爭到寶鋼,他把文章又翻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鬆江府是東南航運樞紐。
蘇門答臘不近,但是海運的成本並不高。
如果這個石油真的能替代桐油,這同樣也是大的產業啊!
當然,林景的文章也不篤定,畢竟他也冇有做過嚴謹的實驗,產出也都是實驗室的,或者當地用土法製作的,成品並不穩定。
林景暘文章也坦言,海外冇有足夠的實學人才,所以他將樣品送到京師實學會,請學士們研究。
海外冇有,但是鬆江府有啊!
楊廷槐從縣庫裡撥了三千銀元,設立“吳淞縣實學研究基金“。
這個基金向整個鬆江府懸賞:
第一,向商人求購蘇門答臘的石油。
第二,凡從事石油提煉與應用研究的,縣衙提供場地和啟動經費,並且研究成果歸研究者和縣衙共同持有,若是能形成產業,則折算技術入股。
三千銀元算是金山縣的家底了,但是楊廷槐經過鋼鐵廠後,也明白了金山的劣勢。
冇辦法,蘇鬆兩府的縣太強了!
金山縣立縣時間太短,根本冇有底蘊競爭。
那些彆人都看得到的項目,金山縣想要競爭太難,隻有押注在新的產業了。
楊廷槐看過賽馬,他知道落後的馬要超過前麵的馬,唯一的機會就是彎道了。
金山縣要超過其他縣,就隻有靠彎道超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