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蘇黨傳說之不是蘇黨
閣老們紛紛點頭,顯然已經認可了狄許的方案了。
這時候,幾位閣臣的目光,又落在了蘇澤的身上。
這個意思很明確了,就是詢問蘇澤有冇有需要補充的地方。
閣老們日常參會,倒是不覺得異樣,但是第一次參加內閣會議的狄許可就震驚了!
這是什麼會議!這是大明最高決策層的內閣會議,比這個更加核心的,就是皇帝親自出席的禦前會議了!
內閣會議,閣老們竟然會等待蘇澤補充意見?
狄許也冇想到,蘇澤的話語權和影響力,竟然大到了這個地步。
其實這也是長期以來形成的習慣,以往蘇澤在中書門下五房的時候,閣臣們也已經習慣由中書門下五房查漏補缺,用現代的話說,“優化執行方案”。
所以如今內閣開會,閣老們也習慣性地看向蘇澤。
蘇澤出列說道:
“狄侍郎所說的這三策,集中力量打幾場硬仗、案件進展公開登報、偵破率納入治安分署考核,實乃持重之策。”
狄許鬆了一口氣,心中的石頭放下了。
他的心態,大概就是後世答辯的學生,等待在場的學術權威定調子。
在政策層,閣臣們支持他,但是如果蘇澤在執行層提一些意見,那還是要回去修改方案的。
如今蘇澤也讚同,表明在政策層和執行層,自己的方案都通過了。
蘇澤接著說道:
“北直隸的三四十個骨乾下去,人是不多,但如果集中使用,每人帶一隊本地巡警,專攻一到兩個重點案件,就能在最短時間內打出成效。”
“關鍵是,誰來帶隊?“
蘇澤說完,戚繼光點頭說道:
“治安也和打仗一樣,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狄侍郎,可有合適人選?”
狄許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壓抑著興奮說道:
“首輔、諸位閣老。如果朝廷信得過,下官可以推薦一個人,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李慶芳。”
“此人曾在山西隨本官查辦走私大案,麵對三次刺殺未曾退縮。”
“他熟悉江南地理,曾經在鬆江府為官。由他帶隊南下,既能在製度和紀律上把關,又能和地方官員順暢溝通。“
議事堂裡靜了一下。
大家到了這個級彆,不存在什麼信息差。
李慶芳是狄許的弟子,在場的閣老基本上都知道。
師父舉薦弟子,倒也是正常的事情,關鍵是李慶芳是不是真的能擔起來。
李一元先開了口:“李慶芳在山西案中的表現,本官有耳聞。此人可用。“
張居正補了一句:
“若是讓南直隸的警員都來京師上課,路上行程也浪費時間。”
“要不然,從司法學校抽調人手,在南直隸辦一個短期培訓班。讓李慶芳到了鬆江之後,兼任司法學校南直隸分校的教官,邊帶隊伍邊培養本地人才。“
眾閣老也點頭讚同,確實把人都拉到京師來訓練,有點太浪費時間了。
李慶芳也有司法學校警察係教官的身份,既然狄許推薦了他,就讓他一邊帶學生一邊破案。
高拱環顧四周:“諸位可有異議?“
無人反對。
高拱拍板:“那就這麼定了。刑部侍郎狄許,草擬蘇鬆治安分司執法指導意見,會同吏部考功司製定治安考核標準。刑部主事李慶芳,即日列入蘇鬆治安分司籌建專員名單,隨第二批北直隸治安骨乾一同南下。兼任南直隸司
法學校南直隸分校教官。“
“此事內閣達成一致,會後上奏陛下。”
散會之後,狄許走出議事堂。
出門之後,蘇澤對他微微點頭,狄許也連忙回禮。
回到刑部值房,李慶芳正坐在案前幫他整理今日的公文。
狄許推門進去,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用他一貫直截了當的語氣說道:
“收拾東西。內閣點了你的名字,去南直隸。“
李慶芳一喜,師徒之間,早有默契。
他抬頭問道:
“老師,內閣怎麼說的?“
狄許坐了下來,把他那篇《實業既興,治安須嚴》的報紙往李慶芳麵前推了推。
狄許說了內閣會議上的經過,李慶芳仔細聽完,對著狄許說道:
“老師,這件事怕是蘇尚書也早有預案,但是他認同了老師的想法,所以順水推舟。”
“至於讓弟子帶隊,是蘇尚書給我們師徒二人的人情啊。”
狄許再冇有政治敏銳度,也明白李慶芳的意思。
他說道:
“為師這個刑部侍郎,就是蘇尚書的恩情,這人情的事情,為師知道會慢慢還。”
他頓了頓,又說:“慶芳,到了鬆江,記住一件事。嚴打不是濫刑。嚴是尺度,不是態度。你手上的每一條鎖鏈,都要鎖在法條上,不能鎖在法條外。“
“蘇鬆兩府士紳眾多,與京師官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為師知道你,人情練達,但是辦案子就要得罪人,你人情再練達也冇用。”
“這一次,誰的麵子不要給,你隻要牢記朝廷的政令,地方上有什麼事情,為師在京師幫你擔著。”
“但隻有一點,案子不能讓人拿到短處。”
李慶芳連忙拱手道:
“弟子記住了,一切都憑案子說話!“
狄許重重點頭,弟子能夠有這個認識,到了南直隸就不會吃虧了。
幾日後,北直隸治安司骨乾啟程南下。
刑部主事,南直隸治安司主司李慶芳帶隊,他們身穿治安司製服,從京師乘坐火車,直接前往直沽碼頭,乘坐海船前往吳淞口。
治安司級彆不高,狄許親自送弟子到直沽碼頭。
狄許這麼做,自然也不僅僅是師徒情深這麼簡單。
他這個刑部侍郎親自相送,也是一個信號,表明自己無限支持這個弟子。
這一次派出的骨乾,看到帶隊的李慶芳這麼年輕,卻有刑部侍郎這樣的九卿重臣親自相送,也對李慶芳的背景更加忌憚,不敢生出妄念。
除此之外,狄許還帶來了報社記者,新聞到了南直隸,也能讓南直隸官員明白朝廷對治安司的支持態度。
幾天之後,京師坊間開始流傳一句話。
這話最開始是從六科廊傳出來的。
幾名給事中聊著閒話,話題到了那場內閣會議上,一名給事中隨口道:
“蘇尚書一句話,侍郎就把自己的愛徒推上去了。這不就是蘇黨納新嘛。“
“蘇黨納新“,上一次出現,是安在陳懋身上。
這一次,又安在了狄許師徒頭上。
但是當事人卻對這件事並不在乎。
不過有了這個流言,狄許本以為蘇澤為了避嫌,不會再單獨找他。
所以當吏部的吏員到刑部傳話,說蘇尚書請他到吏部一敘的時候,狄許確實是意外的。
他放下手裡的卷宗,跟著吏員穿過午門廣場,進了吏部值房。
蘇澤正坐在案前,麵前攤著幾份卷宗,見了狄許進來,收起案上的卷宗,客氣地說道:“狄侍郎,請坐。“
狄許拱手落座,脊背挺得筆直。
蘇澤把一份公文推到他麵前:
“前日內閣批複了學官考核改革的細則。從今年起,除了皇家實學會之外,京師各大學院,也可以向實學會申請專項研究經費。”
“隻要課題有據、方案可行、成果可驗,隻要經過實學會評審就行。“
狄許低頭看著那份公文,一時冇有反應過來蘇澤為什麼要給他說這個。
蘇澤看他冇有接話,便直接說了下去:
“狄侍郎也兼任司法學校警察係的總教官吧?”
狄許點頭,當年司法學校成立剪彩的時候,蘇澤就去過,自然知道這件事。
但是狄許也不知道,蘇澤為什麼說起這個。
“本官找狄侍郎來,是想問一件事,狄侍郎在山西辦了走私案大案,前後經手卷宗不下數百份。那些卷宗裡,除了口供和賬冊之外,有冇有涉及到現場勘驗、死因鑒定、凶器比對這些東西?“
狄許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有。晉商走私案中,有一批涉案人員在押期間死於非命,下官當時懷疑是滅口,請了太原府的仵作來驗屍。但仵作隻驗了個'暴病而亡'。最後是下官自己帶人開棺複驗,從胃容物裡查出了砒霜。“
蘇澤點了點頭,又問:“狄侍郎是怎麼查出來的?“
“下官曾經讀過《洗冤集錄》,那名死者和書中所載無二,才起了疑心。”
蘇澤大喜道:
“狄侍郎果然是法司專才,也難怪世人都說侍郎是宋慈再世!”
《洗冤集錄》是南宋提刑官宋慈將自己一生驗屍斷案的經驗寫成的書,可說是世界上最早的專業刑偵司法著作。
蘇澤頓了頓,“但宋慈之後三百年,還有人寫過這樣的書嗎?“
狄許搖頭。
蘇澤把那份學官改革的公文往狄許麵前又推了一下。
“刑部的官員辦案,辦完就完了,卷宗歸檔入庫,幾十年後黴爛成灰。”
“開棺驗屍、偵查線索,在本官眼裡,這是一門學問。“
“它叫什麼?叫刑事偵查。和農學、算學、格物一樣,是可以立項研究,可以申請經費,可以寫成教材,可以開課教授的學問。”
“狄侍郎,警察係的教材,都是狄侍郎親自編寫的吧?”
“狄侍郎有冇有想過編書?”
狄許愣住了。
蘇澤又說道:“本官還聽說,李時珍學士正在太醫院整理藥典。他這些年走了十幾個省,收集了上千種藥材的圖譜和藥性。”
“李學士懂藥性,狄侍郎懂毒理。可否編寫一本如何檢驗毒藥的書。“
狄許抬起頭,喉結動了一下。
蘇澤又說道:
“本官已經問過李會長了,說隻要侍郎拿得出課題方案,實學會可以特批一個'法醫學與刑事偵查的專項經費從今年的學官改革款項裡列支。“
“狄侍郎可有想法,和宋推官一樣,編寫一本能流傳後世的書?”
聽到這裡,狄許的呼吸都急促起來!
他不是典型的讀書人,但是著書立說,立言千古,誰能抵擋這個誘惑!?
“狄侍郎回去之後,可以把這些年的辦案筆記整理出來,驗屍的記錄、現場的繪圖、凶器比對的草圖、毒物檢驗的方法。”
“整理完了,可以去找李學士,把藥性和毒理的交叉比對做成一個完整的課題方案。“
狄許激動說道:
“蘇尚書,下官辦案這麼多年,從來冇有人跟下官說過,這也是一門學問。“
蘇澤說道:
“怎麼不是學問?替死者伸冤,這不是學問,那什麼才是學問?”
“如果不是學問,《洗冤集錄》又如何流傳至今?成了推官仵作必讀的書?”
“師相所推的實學,隻要能惠及民生的,都是學問。”
狄許站了起來,拱手,腰彎得比平時深了幾寸。
“蘇尚書,下官回去就把筆記翻出來,立刻整理出來。“
蘇澤卻擺手說道:“著書立說,並非急務,狄侍郎不必立刻著手。”
“實學會現已設有專項經費,狄侍郎可以此籌建一個‘法醫學與刑事偵查’課題組,係統性地帶領學生開展研究。”
蘇澤進一步說道:“總結案例得失,乃是術,狄侍郎應該鑽研於道。”
狄許知道蘇澤是實學大儒,他嚴肅的問道:
“請蘇尚書賜教!”
蘇澤說道:“一案的經驗,這就是術,但是總結刑偵的學問,研究同類案件的規律,探索案件背後的原理,這就是道了。”
“實學之道,都是從身邊的事情開始,一步步從術入道的。”
狄許此時已經認同了蘇澤的實學之道了,他說道:
“狄某一定要好好總結!”
緊接著,蘇澤將話題轉向實務:
“狄侍郎,此非一日之功,但南直隸的治安案件近來頻發,尤其是蘇州、鬆江二府,已經拖累了地方經濟發展。李慶芳已南下負責治安司籌建,狄侍郎在刑部要密切配合,協助他在當地儘快打開局麵。”
“若是在地方上有什麼難處,可以和吏部說。”
不用蘇澤說,狄許也會幫襯弟子,但是蘇澤的表態,無疑給了李慶芳更大的權限,要知道吏部可是掌管天下官員選拔任用的部門!
狄許已經將蘇澤當做知音,此時如果有人說他不是蘇黨,他反倒要和人拚命。
千言萬語,狄許也難說出肉麻的感激話。
他隻好躬身說道:
“多謝尚書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