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蘇黨傳說之其六
禦前辯論結束後的第三天,小皇帝把蘇澤叫到了禦書房。
他麵前攤著兩份文書。左邊是陳懋的彈章,右邊是他讓人從翰林院調來的《明會典》抄本,洪武年間田賦製度的原文。
小皇帝抬起頭:“蘇師傅,朕這兩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陛下請講。“
“陳懋在辯論的時候引了《尚書》,引了洪武祖製。你引了周禮井田,引了孟子。你們都引經據典,但說的不是一回事。“
小皇帝把兩份文書往前推了推:
“朕讓人查了洪武祖製,太祖確實定了田在民間,永不起科。但太祖也說過另一句話:“人戶有田,許令自賣。”自賣,就是田可以買賣,可以歸到一家一戶手裡,也可以歸到一村一社手裡。這兩條都是祖宗說的,到底哪條才
算祖製?“
蘇澤聽了,冇有立刻回答。
小皇帝這個問題問到了根子上。
不是問“村公所對不對”,而是問“祖製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比村公所本身大得多。
“陛下問了一個從漢代開始,曆代皇帝都在問的問題。“
小皇帝坐直了身子。
“臣先說一個故事。漢武帝想推行鹽鐵專賣,朝中大臣反對,說'祖宗之法,不與民爭利。漢武帝問:哪個祖宗定的?大臣答不上來。其實不是祖宗定的,是文帝景帝時期冇人想過鹽鐵專賣這件事,冇有規矩的事,後來的人就
說它是祖宗之法。“巛
“到了宋神宗的時候,王安石要變法,反對的人又說祖宗之法不可變”。王安石反問:祖宗之法,是太祖太宗定的,還是更早的五代定的?如果每個祖宗定下來的東西都不能變,那太祖太宗自己也變了前朝的規矩,他們是不是
也錯了?“
小皇帝聽了,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所以'祖宗之法這個東西?“
“是個筐。“蘇澤接道,“什麼都能往裡裝。陛下今天推行村公所,反對的人說”違了祖製。但當年太祖設糧長製、搞移民墾荒,每一件都是新事,哪一件有祖製可依?“
“那他們為什麼總愛提祖製?“
“因為尊崇祖製,也就是遵從以前的製度,以前的製度雖然不一定對,卻已存在了這麼久。“
蘇澤說道:
“存在未必合理,但是存在本身,就說明有人從製度中得利了。
小皇帝愣了一下。
“那祖製就一錢不值了?“
蘇澤搖了搖頭:“陛下,臣幾次上奏,也都是引用祖製或者先賢之言。”
“高閣老等閣老們辦事,也都言必稱祖製。”
蘇澤說道:
“這是人性使然,一件事情,父輩是這麼做的,祖輩也是這麼做的,製度本身未必是好的,但是整個社會上下,都已經針對製度形成了一套套規則,這些都是確定的東西。”
“而改革就意味著變化,就要打破原本的規則,大家都不知道未來是更好還是更糟,還要承擔規則變化帶來的風險,那人們自然會本能地反對。”
“托古改革,就是告訴所有人,這件事曆史上存在過,這就能安撫人心,也能壓製住一些反對者。”
小皇帝想了想:“那朕該怎麼分辨?“
蘇澤拱手說道:
“陛下,君子論跡不論心。”
小皇帝思考了一會兒說道:“蘇師傅的意思,任何一件事,不管他是怎麼說的,而是看他怎麼做的?“
蘇澤這會兒是真的驚喜了。
小萬曆的悟性超過了他的預期,蘇澤說道:
“陛下聖明。”
這句肯定,讓小萬曆比大朝會上的山呼萬歲還要高興,因為這是蘇師傅真心的誇讚自己。
蘇澤說道:
“陛下正好可以看看,村公所這件事各方的反應,看看各方是怎麼行動的。”
小皇帝連連點頭,這才是最有意思的課程。
小皇帝又問道:
“那朝廷要不要講祖製?”
但是蘇澤也怕矯枉過正,對著小皇帝說道:
“陛下,臣等也不是不尊重祖製,祖製也是船錨。“
“船錨?“
“大明兩百年,換了多少任皇帝、多少任首輔。為什麼朝廷還能轉得動?因為有一套規矩,戶部怎麼收稅,吏部怎麼選官、兵部怎麼調兵。這些規矩寫在大明律裡、寫在會典裡、寫在曆朝實錄裡。它們就是祖製。“
“冇有這些規矩,朝廷一天都轉不下去。所以祖製必須有。“
“陛下剛才問,朝廷還要不要講祖製。臣的回答是:要講,但不能隻講。“
“那除了講祖製,還要講什麼?“
“講理。“
“道理?“
蘇澤說道:
“高首輔所推的實學,日月升落,這是天理。經濟貨殖,這是人理。”
“祖製其實也是祖宗們根據他們知道的‘理’總結出來的製度,吾等後人不明白其‘理”,就隻能照本宣科。”
“研究了‘理”,就能理解祖宗們製定祖製的用心,這時候再根據時下的情況,按照“理”,製定新的製度。”
小皇帝重重點頭,他總算是明白,高拱位極人臣,卻執著於推動實學。
因為實學所研究的‘理’如果能被所有人接受,就不會人亡政息,如今的變法成果才能維持下去。
陳懋這些日子很難受。
上次禦前辯論過後,六科內的氣氛變了。
陳懋隻是經驗不足,不代表他不聰明。
不是聰明人,也不能從權知知縣轉正就升到六科來。
他也明白了林景等人的想法,知道自己被人當做出頭椽子了。
雖然知道了這一點,但是陳懋也隻能認了這個暗虧,人都是社會性動物,人家都是資深給事中,作為新人被前輩坑了,很多時候也隻能忍氣吞聲,陳懋也不想要被整個六科排擠。
可是事情的發展,往往不是陳懋能夠控製的。
三天後,蘇澤上了一道奏疏。
內容不是反駁陳懋的彈章,而是逐條回應。
陳懋說的三條風險:貸款風險、村董被把持、產權混淆,蘇澤——表示了讚同,然後在奏疏末尾附了一份《村公所章程補遺》,把陳懋提到的問題全都做了防範條款,貸款設上限,村罷免須經縣衙複核,田骨地契以村公所
為戶名立契。
六科拿到這份奏疏副本的時候,值房裡的氣氛變了。
林景睜開眼,目光在陳懋身上停了兩息。
六科給事中們並不是都在六科廊內固定辦公。
如今六科有京師諸衙門的權力,所以六科給事中們一般都有兩個辦公場所,一個是六科廊的位置,一個是各衙門專門的公房。
而且如今朝廷各衙門的專業性越來越強,六科給事中們要執行監督職能,也需要更加專業,所以往往給事中們在六科廊的時間,遠不如在駐衙辦公的時間。
但是今天很多給事中都從駐地衙門返回,陳懋從外麵回來時,發現眾人正圍著討論蘇澤這份奏疏。
“陳給事中當真是一鳴驚人啊!蘇侍郎采納了你的意見。“
林景腸的語氣平緩道:“蘇侍郎按照你提的章程,補了拾遺。“
陳懋一愣。
他拿起那份《章程補遺》翻了翻,貸款上限、村董複核、地契立戶,確實是他彈章裡提的三條。蘇澤不僅看了,還一條一條改了。
但他心裡冇有半分得意。
因為從四周不善的目光中,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蘇澤在六科是一個“禁忌”。
當年蘇澤擔任中書門下五房檢正官的時候,將六科壓得服服帖帖,等到他轉任吏部侍郎,六科才壓力稍緩。
這不是蘇澤的權勢小了,隻是他不像是中書門下五房檢正官那樣事事都能插手了。
所以蘇澤的奏疏,六科的態度就兩個,知道蘇澤是對的,遇到輿論順風的就上去,不痛不癢的彈劾兩句,遇到輿論逆風的就裝死。
而這一次陳懋不同,他彈劾了蘇澤,卻得到了蘇澤的認可。
陳懋的彈章,成了蘇澤完善政策的工具。
而陳懋的履曆顯示,他是蘇澤權知新政的受益者,從地方縣令一步入京成為給事中。
那六科廊內對他的看法就變了,這小子是不是蘇澤安插的臥底?
要不然蘇澤幫著你小子揚名?又是禦前辯論,又是主動修改奏疏!
要知道這可是蘇子霖啊!是每月三疏,萬事皆允的蘇澤!
陳懋的臉色有些難看,他說道:
“蘇侍郎虛懷若穀,恰好覺得陳某言之有物罷了。“
眾給事中也禮貌地笑一笑,但是離著他更遠了。
等到下衙前,和他一同進入六科的同科,也冇有再和自己搭話。
陳懋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一根筋變成兩頭堵,裡外不是人了!
林景暘他們把他架上去當炮灰,他冇打成炮灰,反倒成了蘇澤的“同黨”。
現在六科的人又認定他是“跟蘇侍郎一夥的“,儼然將自己看做“蘇黨”中人。
可蘇侍郎冇拉我入“蘇黨”啊!
陳懋咬咬牙,現在自己被六科同僚孤立,這“蘇黨”是不得不做了!
就算是自己不是蘇黨,也要讓人認為自己是蘇黨,否則自己就不是在六科冇立身之地了,而是在整個朝堂都冇有立身之地了!
第二天,陳懋又上了一道奏疏。
這次是反對村公所貸款發放方式,他提了一個更具體的問題:貸款由誰審核、由誰放款,由誰監督使用。
章程裡隻說了“縣衙備案“,冇說清楚具體流程,容易產生漏洞。
奏疏送進去,第三天蘇澤再上書拾遺,全部采納。
蘇澤在章程裡加了一條:貸款審核由縣丞、戶房吏、村董三方會簽,缺一不可,資料彙總到縣衙,每年六月、十二月由上級衙門抽查。
六科的值房裡,大家看陳懋的眼神完全不同了。
陳懋也不理睬,如今已經是這個局麵了,他隻有儘可能的向蘇澤靠攏,才有生存的機會!
半個月後,陳懋已經上了五道奏疏。
這都是他根據自己基層經驗,自己在基層和胥吏士紳們總結出來的鬥爭經驗,根據這些士紳官吏在地方上的玩法,總結出來的應對方案。
陳懋把可能遇到的漏洞,全部都梳理了一遍,推導出了這些奏疏。
每一道都是反對,每一道都提了具體問題。
貸款利息怎麼定、災年怎麼展期、村任期滿了誰來審計,都是他從地方經驗裡摳出來的真問題。
蘇澤每一條都接納了。
陳懋這個名字,也開始在京師各大衙門之間討論起來。
朝廷中,有對蘇澤不滿的衙門,當然也有喜歡蘇澤的衙門。
很多衙門,都是因為蘇澤的改革措施而擴權,從邊緣衙門變成了有具體業務的實務衙門。
能做事,就有露臉的機會,就有晉升的機會。
還有的衙門,因為蘇澤的改革,獲得了更多的經費預算,有預算也能做事。
朝廷的管理事務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需要能乾實事的人才。
陳懋能夠有膽子禦前辯論,還“說服”了蘇澤完善自己的奏疏,這不就是最好的實務人才嗎?
一些大小九卿級彆的重臣,也開始打聽陳懋的為人,想要將他要來自己的衙門做事。
最離譜的是,京師有了一個流言。
很長時間以來,“蘇黨”都是京師官場的一個“城市傳說”了。
蘇黨無處不在,遍布朝廷各大衙門,很多官場後起之秀,都是蘇黨成員。
可如何加入蘇黨?這點卻冇人能說清楚。
蘇澤為官清廉,對家人也約束厲害,很多官員都是投效無門。
以為攀附關係、溜須拍馬想要加入蘇黨,結果皆碰了釘子。
陳懋的例子,讓京師流傳,誰能以紮實的實務經驗或嚴密的實學邏輯,指出政策隱患並提出可行修補方案,誰便能獲得注目。
陳懋便是個例!
他接連上疏,所提皆非空泛指責,而是基於地方上的真實教訓,逐條推演村公所貸款、監督、產權之弊。
蘇澤非但不怒,反而屢次采納其議,補入章程。此事傳出,眾人才恍然:原來蘇黨納新的關鍵,在於“實學辯論”之能。
然後大家總結,也不是辯才,而是辦事的能力,能不能有務實參與實學本事,能否在道理與實務上補蘇澤之不足,這就是入蘇黨的關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