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六科影帝之其六
河頭莊的事情,卻被有心人記錄下來,消息很快送到了京師。
這類的改革,想要瞞住大家是不可能的。
自從“累進稅製”的消息出來之後,朝中就憋著一股反對浪潮。
但是張居正的手法很高超,他隻是透風,卻冇有實質性的政策法令出來,所以六科都察院,想要反對都冇有理由。
科道總不能上書反對一項還冇發布的政令吧?
但是這些言官,和如今這幫重臣們打交道久了,特彆是張居正和蘇澤的行事風格,他們都是很清楚的。
所以這批國子監的人派出去後,就被人盯上。
六科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張居正和蘇澤總算是露出馬腳了!
村公所,強收士紳的田骨,強行減租減息,這都是可以大做文章的事情!
但是六科也不是傻子,經過蘇澤幾次“教訓”,誰也不願意做這個出頭鳥,畢竟前麵的教訓太過於慘烈,冇人想要做蘇澤的對手。
林景暘踏入六科值房的時候,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
他在工科做了九年,是六科裡資曆最深的給事中之一。
上一次遴選改革的時候,他連上三道奏疏反對,雖然冇攔住,但“敢言“的名聲已經立下了。
不過他也清楚,遴選是蘇澤在吏部主導的改革,這本就是選官製度的事,是吏部的職責。
他的反對都是象征性的,無法阻擋蘇澤的政策。
上疏就是撈個名聲罷了。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
村公所動了最敏感的田產問題,是要天下士紳群起反對的。
但是他不能自己上疏。
隻要有人上書,形成聲浪,他就可以跟著附議了。
值房裡還坐了幾個人。
進入六科廊,林景環視一圈。
戶科的錢給事中在翻案卷,禮科的周給事中在喝茶,刑科的吳給事中靠在窗邊打盹。
加上剛入職戶科不到三個月的陳懋。
林景暘的目光落在陳懋身上。
作為六科的“老戲骨”,林景暘決定向後輩秀一秀“演技”!
林景在椅子上坐下,歎了口氣。
“河頭莊的事,諸位聽說了吧?“
戶科錢給事中放下案卷,也跟著歎了口氣。
禮科周給事中端著茶碗,跟著歎了口氣。
大家都是老戲骨,都清楚對方的想法,很自然的接上了戲。
隻有角落裡那個新來的陳懋冇歎氣。
他是上一次六科補闕才來的,還在剛剛成為給事中的興奮中,是迫切想要做出成績的時候。
聽見資深給事中們討論案子,他連忙豎起耳朵聽起來。
“村公所貸款買田骨,田骨歸村公有。“
這件事陳懋自然也聽說了。
林景暘的眉頭皺了一下:“村公所非官非吏,不受考成,貸款給村子,村子還不上怎麼辦?“
戶科錢給事中接過話頭,開始了戲:
“蘇侍郎的本事,大家都知道,以往大家也都由著他。”
“但這次不同,田骨是私產,村公所拿朝廷貸款買私產,買了歸村公有。這事表麵上是買賣,細想下去味道不對。“
禮科周給事中補充道:“洪武定製,田在民間。這是祖製。“
三人一人一句,像唱戲一樣工整。
陳懋坐在角落裡,內心逐漸激動起來。
陳懋做夢都想著一封彈劾天下知道知,想要搞個大新聞。
他是權知考核優秀的縣令,調入六科,其實也算是受益於蘇澤的政策,但是官場上到了這種時候,也冇人會講這些。
林景又說道:
“可惜吾等冇有在地方上任職,很多事情說不清楚,彈劾起來空泛無物。”
眾人立刻開始跟著歎氣。
陳懋已經要跳出來了,但是他還是憋住了,他不想讓這些“前輩”感覺自己要搶功勞。
冇想到林景突然對他說道:
“陳給事中,你在地方乾過,你說說這村公所,到了下麵會不走樣?“
陳懋抑製內心的激動,裝作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會。“
“請具體說說?"
“村董若被鄉紳把持,田骨名義上歸村公所,實際上還是歸了有勢力的人。貸款還不上,朝廷要麼兜底,要麼收地。收了地,村公所就成了官田。“
林景暘點了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滿意,不是對答案滿意,而是對自己的“演技滿意”。
“陳給事中說得對。這一層,我們這些冇在地方待過的人,是想不透的。“
這一句話,既誇了陳懋,又把自己的痕跡藏得乾乾淨淨。
他站起來,拍了拍陳懋的肩膀,歎了口氣走了。
當天下午,陳懋坐在值房裡,把河頭莊的呈文又看了一遍。
他研墨鋪紙,開始寫彈章。
寫到一半,禮科周給事中突然過來借冊子,湊了一眼。
“陳給事中在寫彈章?“
陳懋有些尷尬,他不想讓人覺得自己要搶功勞,但是六科給事中上書是瞞不住的,他說道:
“早上諸位聊的事情,陳某覺得可以幫著六科發聲。”
周給事中立刻說道:
“陳給事中了不起!我六科如今沉默太久,果然還是要你們這些新血液才能好起來!”
“能否給我看看?”
陳懋立刻說道:
“請周給事中斧正。”
周給事中認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寫得好。不過光說製度風險不夠力道。你這裡加一句'官奪民產,紊亂祖製,分量就足了。“
陳懋想了想,將這一句加了進去。
周給事中離開,過了一會兒,戶科錢給事中也跟了過來。
“聽說陳給事中要為河頭莊上奏?”
陳懋連忙說道:
“隻是心中有不憤,要鳴不平罷了。
“能給我看看嗎?”
“請錢給事中斧正。”
錢給事中看了一眼他的彈章,慢悠悠地說:
“陳兄,你這份彈章遞上去,可就得罪蘇侍郎了。你剛來六科,得罪了吏部侍郎,日後不好混啊。“
這話聽著是關心,實際上是在激他。
陳懋抬起頭,看了錢給事中一眼,慨然說道:
“陛下授予吾等彈劾之權,豈能畏懼權門!“
“好誌氣!”
陳懋把彈章封好,送進了通政司。
第二天,陳懋的奏疏送到內閣。
內閣票擬意見自然是駁回,但是奏疏都是要送入司禮監的。
但是奏疏送入司禮監,遲遲冇有反應。
陳懋正在猶豫要不要繼續上奏,林景在值房門口攔住了他。
“陳給事中,聽說你為了河頭莊的事情上奏了?”
“此事可是張閣老和蘇侍郎推動的事情,正好陛下留中,你就這麼算了吧。“
林景自然也是激將法。
陳懋忙著樹立人設,他立刻正氣淩然說道:
“陛下可以留中我的奏疏,但是勸諫君王是吾等的職責,陳某會繼續上書!“
林景暘露出敬佩的神色,接著說道:
“陳給事中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等你下次上書,吾等也要聯署!”
這時候另外幾個給事中也冒出來,也表示要聯署支持。
陳懋激動不已,自己算是在一秦揚名了!
但是很快,一名司禮監的太監突然來到了六科。
“陛下旨意,請六科給事中陳懋前往禦書房,與吏部侍郎當庭辯禮,辯河頭村公所事!”
宣旨完畢,六科皆驚!
給事中們都看向陳懋,就連林景都露出震驚神色!
要知道如今皇帝登記不久,能夠在皇帝麵前辯論,這可是天大的機遇!
如果能表現出眾,皇帝能記住陳懋的名字,那飛黃騰達就是早晚的事情!
林景是真的懊悔,早知道就自己上書了!
皇宮,禦書房。
原來這場當庭辯禮,是蘇澤在經筵上的提議。
蘇澤預料到了反對,但是冇想到六科動作這麼快。
但是看到陳懋的履曆之後,蘇澤猜到了六科的盤算,這陳懋就是被扔出來探路的愣頭青。
這個才到六科廊三個月的新給事中,正是一個很好的“示範教材”。
蘇澤向小皇帝提議,組織相關重臣和陳懋,舉行一次禦前辯論,來給小皇帝上一節政治實踐課。
陳懋進殿的時候,腿肚子有點發軟。
殿裡的人不多,禦案後麵的小皇帝,站在右側的張居正、戶部尚書王世貞,站在左側的吏部侍郎蘇澤,以及侍立在皇帝身後的司禮監巨頭們。
人不多,但是壓力極大!
好在小皇帝心情很好,他對於陳懋也很好奇,行禮過後,很快就進入了正題。
小皇帝饒有興致地看向陳懋:“陳給事中,你先說。”
陳懋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臣以為,村公所貸款收田骨,弊端有三。”
“其一,貸款出自清丈增稅,乃挪用正賦。”
“其二,村民選然不受考成,易生貪瀆。”
“其三,田骨歸村則產權混淆,恐啟爭訟。”
蘇澤平靜回應:“陳給事中所言,皆為製度施行之風險。”
“然則凡事有利必有弊,豈能因噎廢食?”
陳懋立刻反駁:“蘇侍郎豈不聞宋時方田均稅法?”
“王安石亦曾清丈田畝,然執行中胥吏上下其手,反成擾民之政。”
“今日村公所事,何其相似!”
蘇澤搖頭:“此一時彼一時。宋時無統一賬冊標準,無定期張榜公示。”
“今金融清吏司查賬之法、縣村兩級複核之製,皆可防範此弊。
陳懋向前一步:“即便賬目可防,然產權之亂如何解?”
“《大明律》明文:田主售地,需持紅契過戶。”
“今田骨歸村公所,地契如何寫?歸村集體,則非自然人,何以立契?”
蘇澤早有準備:“此事已有成例。”
“嘉靖年間,南方宗族置辦族田,皆以‘某某堂”名義立契,官府照例用印。”
“村公所可效法,以·河頭莊村公所’為戶名,有何不可?”
小皇帝聽得眼睛發亮,拿起一塊糕點。
陳懋頓了頓,轉換角度:“即便立契可行,貸款風險猶在。”
“若連年災荒,田租無收,貸款何以償還?”
“屆時朝廷是追索村公所,還是豁免債務?追索則民怨,豁免則國虧。”
蘇澤答道:“此慮周詳。故試點僅選三村,貸款總額不過萬兩。”
“即便全損,亦可為經驗。”
“且村公所收購田骨後,可統一修水利、購新種,增產以抗災。”
“此非單家獨戶能為之利。”
陳懋抓住一詞:“統一’?此更令人憂!”
“田骨歸村,耕種規劃皆聽村公所。”
“若村董強迫改稻為桑,或強征勞力修渠,與徭役何異?”
蘇澤正色道:“村董由村民公選,章程明定大事需戶戶公議。”
“若村董專橫,村民可集議罷免,縣衙備案即可。”
“此正為‘以民製吏’,防胥吏之弊。”
陳懋忽然引經據典:“《尚書》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田產乃民之根本。今動其根本,恐傷邦本。”
蘇澤從容回應:“《孟子》亦言:“民之為道也,有恒產者有恒心’。
“田皮即恒產。田骨國有而皮永佃,民之恒產未失,反因租輕而更固。”
“何談傷邦本?”
小皇帝看著大臣吵架,興奮異常,這可都是深宮看不到的!
陳懋一時語塞,轉而務實:“縱使千般好,推行之難可知?”
“天下州縣千餘,村社數十萬。”
“若皆設村公所,官吏何來?貸款何來?縱有良法,亦難鋪開。”
蘇澤點頭:“此問切中要害。故朝廷不急於鋪開。”
“京畿試點,重在探路。若三村有成,則編為案例,頒行州縣參酌。”
“十年能成百分之一,便是大功。”
陳懋沉默片刻,終於說出核心憂慮:“下官非為反對而反對。”
“然田骨歸村,實為千年未有大變。”
“士紳失其根基,必有反彈。若激起地方動蕩,孰能承責?”
蘇澤看著他,緩緩道:“陳給事中此憂,方是真憂。”
“然士紳之根基,已在轉移。京畿勳貴,多售田入股實業。”
“海貿之利、工廠之盈,早超田租。”
“變,已在發生。朝廷不過順勢導之。’
禦書房靜了片刻。
小皇帝放下茶杯,看向陳懋:“陳給事中還有何言?”
陳懋躬身:“臣言儘於此。”
小皇帝又看蘇澤。
蘇澤拱手:“製度之辯,愈辯愈明。陳給事中所慮諸弊,臣當謹記,於章程中增設防弊條款。”
小皇帝滿意點頭:“今日辯得很好。陳給事中,你退下吧。”
陳懋行禮退出,後背已濕。
接下來張居正和王世貞也告退,離開之前,張居正看了蘇澤一眼。
等眾人離開之後,小皇帝這才笑出來:“蘇師傅,他最後說的那句,才是心裡話吧?”
蘇澤也笑了:“陛下聖明。他怕的是‘激起動蕩”,不是‘祖製紊亂’。”
“那彈章裡激烈的詞兒………………”
“是彆人塞給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