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軍隊一律不許經商疏》
狄許一邊在懷來衛所中查賬,和衛所千戶陳鎮拉扯,牽製他的精力。
另一方麵,則派遣弟子,暗中接觸了那幾名抱怨的壯丁,嘗試從這些“雇傭兵”那裡得到線索。
李慶芳瞄上了一名叫做王栓的漢子。
他觀察到,王栓在雇傭來的士兵中頗有威望,儼然是眾人的領導者。
王栓因為幫助其他雇傭兵打抱不平,似乎也被衛所軍士針對。
李慶芳找到了機會,接近了王栓。
狄許等人的身份,陳鎮在他們來之前,就已經和懷來衛中所有人都說明了。
陳鎮也告訴他們,朝廷就是來查走私的,要求所有人都謹言慎行,特彆是王栓這樣的刺頭,更是被重點關照的。
王栓一開始也不信任李慶芳。
朝廷每隔一陣子也會派人來清查兵員,陳鎮說的確實冇錯,從嘉靖年至今,朝廷曆年清查,也冇能查出懷來衛什麼問題。
懷來衛的衛指揮所上,至今還掛著嘉靖皇帝親書的“忠君鐵衛”的牌匾。
王栓並不相信許一行人能改變什麼,要知道這些朝廷的欽差拍拍屁股就回京師了,可栓還要在山西討生活。
李慶芳見到從理性上說服不了王栓,於是迅速更換了“打法”。
王栓性子剛正,平日裡最大的愛好就是喝酒。
李慶芳提著好酒,來到了王栓的營房。
李慶芳雖然是公門出身,但是一直也都是和市井打交道,他情商很高,順著王栓說,很快就將王栓灌醉了。
幾碗下肚,王栓的話匣徹底打開。
王栓紅著眼說:“你們查不動的。”
李慶芳說道:
“我們還冇查,怎麼知道我們查不動?”
王栓搖頭說道:
“懷來衛上麵有人。”
李慶芳厲聲說道:
“我們就是陛下和內閣親自派來的欽差,懷來衛上麵人,還能比得過陛下和內閣?”
王栓聽到皇帝和內閣,酒稍微醒了一點。
“可是狄大人來懷來衛多日,不是也冇查出什麼成果?前幾次朝廷清軍禦史來查,最後不也是光打雷下雨?”
李慶芳則激將說道:
“我們是朝廷的欽差,不是殺人的土匪,欽差查案子是要證據的,手裡冇有證據,自然冇辦法動手。”
“不像是某些人,明明有機會伸張正義,把真相大白於天下,卻不敢說,最後還要抱怨朝廷欽差偏袒。”
聽到這裡,借著酒氣,王栓一拍桌子說道:
“誰說我不敢的!老子帶著兄弟在草原上出生入死都不怕!”
李慶芳降低聲音說道:
“王兄弟,李某在此承諾,若是你能協助破案,不僅你和你弟兄們可以免罪,狄大人還能保證給你們安排前程。”
聽到這裡,王栓的酒醒了半分,他雖然是粗人,但是粗中有細,思量一會兒,王栓壓低聲音說道:
“陳千戶的舅子管賬房,每趟貨抽兩成‘護費”。實際走十車,賬上隻記七車。剩下三車,直接出關,連稅牌都不用。”
李慶芳給他添酒問道:“那貨去了哪?”
“草原。喀爾喀、土默特,甚至通遼那邊,都有接頭的。換回皮子、羊毛,還有銀元。”
王栓打了個酒嗝繼續說道:“衛裡騎兵押送,近些年去通遼的貨商更多了。”
李慶芳臉色有些難看。
通遼,是草原和遼東的關隘,朝廷在通過建設棱堡,隔絕建州女真影響草原。
安東都護府這些年,在冰天雪地裡圍剿建州女真,這邊還在和建州女真做生意?
往草原走私,算是經濟問題,但是往通遼走私和建州女真人交易,那就是嚴重的政治軍事問題了。
“你們這些雇來的,能分多少?”
王栓冷笑:“跑一趟給五銀元,死了撫恤十銀元。可那趟貨值幾千。那些軍籍戶坐家裡,年底分紅比我們掙得多十倍。”
他湊近道:“上個月運鐵器,查出兩車夾帶兵刃。陳千戶壓下了,說草原朋友要的。這事要捅出去,可是殺頭的罪。”
李慶芳記在心裡:“可有憑證?”
王栓搖頭:“賬本在陳千戶內室,鑰匙他隨身帶。但運貨的劉瘸子記得清楚,他因少分錢鬨過,被調到後營喂馬去了。”
窗外傳來打更聲,王栓突然醒了幾分:“我剛才說的,你們敢查嗎?”
李慶芳冇答,隻又給他倒滿,又交代王栓這幾天注意安全,就立刻返回衛署。
李慶芳將王栓所述稟報狄許。
狄許當即密令護衛暗中控製劉瘸子。
劉瘸子被帶到僻靜處,嚇得癱軟,李慶芳威脅了幾句後,劉瘸子就支撐不住了。
他顫聲交代:“去年往通遼運過三趟鐵器,其中一趟夾帶腰刀五十把,火器十把。”
“收貨的是個建州女真打扮的商人。”
狄許追問:“通遼衛可參與其中?”
劉瘸子連忙說道:“吾等是繞過通遼棱堡的,若是通遼衛也參與走私,那何必繞這麼遠的路。”
狄許心中稍安,通過衛乃是蘇澤所倡議設立的新式軍隊,如果通遼衛出了問題,那可能會連累到蘇澤。
聽說通遼衛冇有參與,狄許也不客氣了,他問道:
“賬冊何在?”
劉瘸子說道:
“陳千戶的舅爺做了兩本賬,真賬藏在千戶臥房暗格裡,暗格鑰匙陳千戶從不離身。”
狄許和李慶芳對視一眼,關鍵證據拿不到,案件又要陷入僵局了。
李慶芳揮手,將劉瘸子押下去,又對狄許說道:
“老師,咱們可以用‘引蛇出洞。
狄許摸著胡子說道:
“你的意思,是放出我們拿了劉瘸子的風聲,讓陳鎮自投羅網?”
李慶芳點頭說道:
“如今隻剩下這個辦法了。”
狄許說道:
“事到如今,隻能兵行險著了。”
次日白天,陳鎮設宴款待狄許。
席間陳鎮頻頻敬酒,話裡話外打探查案進展。
狄許佯裝醉態,隻說“賬目清晰,衛所經營有方”,又說自己查的差不多了,準備啟程太原。
陳鎮稍稍安心,卻仍暗中囑咐親兵加強戒備,但是很快就有親兵過來回報,劉瘸子被欽差喊過去問話,一夜未歸。
聽到這個消息,陳鎮驚出了一身冷汗!
和建州女真的交易,是懷來衛最見不得光的買賣。
彆的事情,比如往草原走私,包庇山西商號這些事情,彆的衛所也都有所涉及,大不了來個“法不責眾”。
但是往通遼走私這件事,就是公然違反國策了,往大了說就是叛國了。
陳鎮臉色煞白,隨即露出狠色:“敬酒不吃吃罰酒。”
陳鎮沉吟片刻,欽差使團要走,可以等到他們離開懷來衛動手。
他對著手下道:“拿五千銀元出來,懸賞許的人頭。”
他自以為精明:“用錢解決,事後推給馬匪或仇殺,與我們無關。”
陳鎮還自以為聰明,說是要去宣府向指揮使彙報工作,連夜離開懷來衛,製造不在場證明。
陳鎮自以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但是他還是冇料到人性。
副千戶扣兩千,讓手下兩名百戶去辦。
百戶各自扣五百,找來幾個軍籍戶的小頭目。
小頭目們一合計:這事危險,不如再外包。
他們找到王栓等幾名壯丁:“有一樁買賣,劫殺個過路商隊,事後每人二百銀元。”
王栓一聽就覺不對——什麼商隊值這個價?
他假意應承,轉頭便密報李慶芳。
李慶芳立刻告知狄許。
狄許冷笑:“果然‘商業手段。”
當夜,王栓帶著三名“受雇”的壯丁,按約定到衛城外荒灘“行事”。
暗處埋伏的護衛一擁而上,將他們“抓獲”。
王栓等人當場“招供”,指認背後層層分包的小頭目、百戶、副千戶。
護衛順藤摸瓜,一夜之間將這條“雇傭鏈”上所有人全部拘捕。
口供與賬冊相互印證,鐵證如山。
拂曉時分,陳鎮從宣府匆匆趕回。
剛進衛城,就被克虜軍火槍兵攔下。
狄許站在衙署台階上,手持賬冊:“陳千戶,你的生意做到頭了。”
陳鎮強作鎮定:“狄大人這是何意?下官——”
“往通遼販賣兵刃,資助建州女真,是何意?”狄許打斷他。
陳鎮如遭雷擊,還想狡辯:“賬目可偽造,這些雇傭兵之言豈能輕信?”
狄許讓護衛抬出暗格中的真賬:“這也是偽造?”
陳鎮看見賬冊,徹底癱軟。
他忽然嘶聲道:“懷來衛當年窮得吃土!是我帶著大家經商分紅,才有今日溫飽!”
“那些軍戶家家有存銀,子弟能讀書,這不比守著幾畝屯田等死強?”
狄許冷眼看他:“所以你就能賣兵器給敵人?就能吸這些雇傭兵的血?"
“朝廷許你商屯,是讓你補餉養兵,不是讓你建起國中之國。”
陳鎮慘笑:“國中之國?這些年懷來衛兵額最齊,戰力最強,朝廷不也嘉獎過?”
“那是因為你拿錢雇人充數!”李慶芳喝道,“正經軍籍戶早就不操練了,全靠這些雇傭兵賣命。”
“你給他們幾分錢?年底分紅可有一文到他們手上?”
陳鎮啞口無言。
狄許揮手:“拿下。”
護衛上前鎖拿陳鎮。
他突然想起嘉靖皇帝賜匾那年,自己還是個少年兵,發誓要守好宣府北路。
如今匾額還在,“忠君鐵衛”四字卻格外刺眼。
懷來衛因商而興,亦因商而亡。
他靠這套“人人持股”的生意籠絡人心,最終手下人也用“生意手段”把他賣了。
層層分包,層層克扣,最後雇來的竟是早已倒戈的證人。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三日後,狄許將案卷快馬送京。
懷來衛上下涉案者七十三人悉數落網,雇傭壯丁暫由朝廷接管。
等到京師諸公得到了狄許送來的彙報,大家都是十分的震驚。
內閣再次召集相關重臣,前往內閣議事堂討論這件事。
作為派出狄許巡查九邊的首倡者,蘇澤這個吏部侍郎也出席會議。
內閣,議事堂內。
兵部尚書王崇古臉色鐵青。
在場眾人中,他曾任宣大總督,懷來衛就在宣大總督治下。
懷來衛他當年巡視時還誇過“兵精糧足”,如今卻成了走私軍械的窩點。
他霍然起身,厲聲道:“此風絕不可長!臣請嚴懲涉案將校,以正軍紀!”
戚繼光眉頭緊鎖,他也曾經在山西主持軍務,卻不知道懷來衛牽涉走私這麼深。
戚繼光說道:“懷來衛絕非孤例。九邊衛所與商賈勾連已深,須即刻徹查各鎮走私網絡,尤以鐵器、火器輸往草原者為重。”
堂內一時肅然。
高拱看向一直沉默的蘇澤。
重臣們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了蘇澤身上。
蘇澤這才出列,呈上一份奏疏:
“下官以為,戚閣老和王尚書所言都是對的,九邊衛所參與走私之事,需要嚴查嚴懲。”
“但邊軍走私,根源在‘以商補餉’舊策。衛所自謀生計,則必與利字糾纏,終致綱紀廢弛。”
蘇澤頓了一下,拿出準備好的奏疏:“故下官上《軍隊一律不許經商疏》。’
他展開奏疏,言辭簡扼:
“其一,明令禁止。所有衛所、營兵從事任何商貿、放貸、貨運經營,現有商股一律由朝廷贖買或清退。”
“其二,責權相當。朝廷禁止邊鎮經商自籌,但是糧草軍餉由戶部專項撥付,足額發放,輔以戰時開拔銀、傷殘撫恤新製,絕其經商借口。”
“其三,設軍紀禦史常駐九邊,專司稽查軍中私貿,凡涉走私軍械者,立斬不赦。”
蘇澤環視眾人說道:
“軍隊乃國之刀鋒,當專心操練、戍邊、備戰。若刀鋒鏽於銅鏽,則外不能禦敵,內反成癰疽。懷來衛前車之鑒,足以為戒。”
王崇古聞言,神色複雜。
他當年在宣大,亦曾默許商屯補餉之策。此刻細想,確是遺患無窮。
他深吸一口氣,拱手道:“蘇侍郎所言切中要害。下官附議。”
張居正說道:“朝廷允許衛所自籌,也是當年國計困難時期的權宜之計,如今朝廷府庫充足,當革除此弊政。”
高拱與張居正對視一眼,既然張居正點頭,錢不是問題,高拱說道:
“便依此疏,擬旨明發。九邊徹查與軍商分離,同步推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