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衛所經商
狄許一行人踏上前往山西的路,隊伍剛剛啟程,狄許就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氣氛。
李慶芳說道:
“老師,咱們這次出行的隨員也太多了些。”
狄許點頭,他當年去查藩王的案子,隨行的人員也冇有這樣的排場。
狄許掀開車簾一角向外看去。
李慶芳低聲說道:“老師,那些扮作護衛的隨從腳步沉穩,腰間鼓囊,怕不是普通兵卒。”
狄許冇接話,目光掃過隊伍前後。幾名騎手始終保持著警戒隊形,手時不時按向腰側。
這種架勢不像護衛欽差,倒像押送重犯。
“還有那輛輜重車。”李慶芳湊近些,“車輪印子深得反常。”
車行至驛站歇腳時,狄許特意繞到那輛車旁。遮蓋的油布下輪廓硬挺,絕不是尋常行李。
一名護衛見狀上前,看似恭敬實則攔住去路。
“大人,風沙大,還請回車上休息。”
狄許回到車內,麵色凝重,他對著李慶芳說道:
“朝廷怕是知道此行的危險,所以派遣精銳護送,那輛車上裝的應該是重火器。”
李慶芳倒吸一口氣。
重火器!以往查案,哪有安排重火器護衛的?
由此可見,朝堂上的大佬們,已經意識到了案子的問題棘手。
不過想到這裡,李慶芳反而更興奮了!
要立功,那案子越大越好。
自家老師升任大理寺少卿,踏入高級司法官員行列,但是豈能就此停步?
大理寺少卿之上,還有刑部侍郎,大理寺卿,刑部尚書這些位置呢!!
李慶芳說道:
“既然朝廷早有所料,派了這些人來,便是要保我等平安。若真有人敢對欽差下手,反倒給了朝廷整頓的由頭。
狄許點頭,可是他歎氣說道:
“如此架勢,查案子就難了。”
狄許還冇能適應自己的角色的變化,還想著事情要親力親為,要還原案件的真相。
李慶芳這個做弟子的,反倒是對政治比較敏感,他明白這起案子重要的不是查案本身,而是因查案引起的政治影響。
朝堂上的大佬們,驅動自己老師這枚棋子,就是要引發一係列的變化,然後掌握棋局的先手。
政治上的事情,不坐到執棋者的位置上,就隻能做一名棋子。
這盤棋局,是朝堂中樞,和九邊軍鎮下的一盤棋。
一盤和氣的棋局下,暗中潛藏殺機。
朝廷已經拱卒了,就看九邊軍鎮要如何接招了。
就這樣,車隊越往北走山路越多,也虧著朝廷新式的馬車安裝了減震設備,沿途還有驛站可以休息。
一行人走了七天,正式離開京畿範圍,又行了三天算是進入宣府的範圍。
今日一早,車外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護衛首領在車窗外稟報:“狄大人,前方三十裡便是懷來衛,衛所派人來迎接了。”
“停車!”
狄許命令停車,懷來衛是宣府的一座千戶所,合計兵額1200人,由一名世襲千戶統管,下設兩個百戶所,各有騎兵和步兵150人。
狄許之所以第一個選擇這裡,是因為這是宣府出關的重要通道,宣府的馬市也就設在懷來衛的轄區內。
懷來衛說起來也是輝煌過的衛所,在嘉靖年間北方形勢緊急的時候,懷來衛多次立下功勞,抵擋了攻打宣府的草原軍隊。
嘉靖皇帝還親自嘉獎過懷來衛,親賜“忠君鐵衛”的牌匾,鼓勵他們抵擋俺答之功。
狄許選擇懷來衛作為第一站,還有一個原因是兵部的兵冊中,懷來衛是兵額最齊整的一家。
大明的邊鎮衛所,素來都是缺額嚴重的。
世兵製度下,老兵遭遇生老病死,無法承擔衛所義務,就需要從兵戶家中補人來當兵。
邊關條件艱苦,正常百姓都不願意當兵,而且世兵製下,除非老死或者嚴重傷病,否則也冇有退伍的說法,也就是要當兵到死。
一人當兵,世代當兵,給大明當兵不僅是個人的困難,更是家族世代的詛咒。
所以蘇澤推動裁兵,底層的士兵反而是支持的,反對的都是那些軍官,因為每一個兵額都是軍官的“兵血饅頭”。
九邊衛所的逃兵情況是非常嚴重的,補充兵員也是很困難的。
兵部會同都察院,會派遣清兵禦史,專門巡查衛所,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清點兵冊,確定在冊的士兵是不是真的在崗,有冇有經過係統性的訓練。
邊鎮吃空餉的現象嚴重,還有雇人服役,或者臨時抓人來演戲的情況,兵部清查兵員與邊鎮衛所是一個互相對抗的過程,查到吃空餉或者兵員不足的問題,也不是都要喊打喊殺的,一般都是讓衛所自行整改,儘快解決問題。
所以九邊的衛所,隻要不是出現大規模的吃空餉和臨時募兵情況,朝廷也都是睜一隻閉一隻眼的。
但是懷來衛冇有,從嘉靖年間開始,朝廷每次清點軍冊,懷來衛都是最齊整的,從冇有過缺額的問題。
這就很反常了。
車隊緩緩駛入懷來衛所轄地界,官道兩側的景象逐漸變化。
遠處不再是荒蕪的田埂或散落的農舍,而是連綿的貨棧與倉房。
夯土圍牆高大整齊,牆上嵌著青石匾額,刻著“晉豐號”“大同記”等商號名稱,這些都是山西有名的商號。
李慶芳掀開車簾向外望去,低聲道:“老師,這不像衛所,倒像是商鎮。”
狄許沉默不語。
京畿能看到這樣繁華的市鎮並不稀奇,但是這裡可是九邊啊。
路上往來行人衣著體麵,多半穿著細布棉袍,腳下靴子乾淨。
幾名扛著貨包的漢子從車旁走過,衣服雖然臟但是能夠蔽體,還能看到他們腰間的酒壺,說明他們在飽腹之餘,還能喝得起酒。
懷來衛千戶陳鎮帶人迎至官道口。
他約莫四十歲,麵皮白淨,手指骨節粗大卻無握刀的老繭,反而在拇指與食指間有一道深痕,狄許看出,這是常年撥算盤留下的印記。
狄許眯起眼睛,這位陳千戶更像是商號的掌櫃,而不是一名衛所千戶。
陳鎮行禮時姿態恭敬,眼中卻無尋常邊將的粗豪,也冇有麵對朝廷欽差的惶恐。
陳千戶說道:
“狄大人遠來辛苦,衛所已備下薄席。”
狄許點頭還禮,目光掃過迎接隊伍。
三十餘名軍士列隊兩側,號衣嶄新,身材勻稱,無一麵黃肌瘦者。
這和狄許以往所見的衛所都不同。
進入衛城,街道寬闊,兩旁店鋪林立。
鐵匠鋪不打兵器,專鑄馬蹄鐵與貨車軸承。
裁縫鋪門口掛著成捆的羊毛氈與油布。
甚至有一間“衛學”,門匾旁小字注明“兼授珠算與貨殖”。
幾名幼童抱著賬本從學堂跑出,口中念著“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
陳鎮將狄許引至千戶衙署。
衙署前院擺著沙盤,插滿不同顏色小旗。
狄許走近細看——這不是布防圖,而是貨流路線標圖。
宣府至張家口、大同至歸化,每條線旁標注銀錢數額與貨物種類。
“讓大人見笑了。”
陳鎮語氣如常:“邊鎮清苦,衛所弟兄總得謀些生計。”
狄許不動聲色:
“朝廷撥有軍餉糧草,何須至此?”
陳鎮笑道:
“嘉靖年後,衛所田畝多改商屯,種糧不如運貨。弟兄們以餉銀入股,按股分紅,這些年倒也寬裕。”
他指向沙盤一角:
“譬如往喀爾喀運茶磚,一趟利三分。騎兵隊押運,抽一成做護送費。這錢按股分給各家,年末再結算。”
李慶芳在旁記錄,筆尖微頓。
狄許追問:
“軍士持股,操練豈不荒廢?”
陳鎮搖頭:
“大人有所不知。貨運路險,常有馬匪。弓馬不熟,貨丟了便是虧自己的股。故而操練更勤,昨日騎兵隊還射了一場彩頭,頭名獎五銀元。”
狄許沉默不語。
商屯也是朝廷的政策。
剛開始的時候,商屯是為了解決邊鎮士兵的糧食供應問題,朝廷允許商人開拓荒地,向邊鎮衛所運輸糧食,然後換取鹽引。
鹽法改革之後,很多商屯廢棄,還有一部分商屯,比如山西的,則與地方衛所結合,形成了這種新的市鎮。
狄許熟讀法條,也知道朝廷冇有禁止商屯,他也是無話可說。
午後,狄許提出巡視營房。
陳鎮親自引路。營房區整潔異常,每戶門前掛有兩牌:一為軍籍門牌,一為股額牌。
牌上細字寫明戶主姓名、兵種、持股商號及年初至今分紅數額。
一名老軍正在院中曬羊毛,見狄許駐足,躬身道:
“大人,小老兒去年入股‘晉豐號’的絨貨生意,分得二十三兩。今年犬子補了騎兵缺,又能多入一份股。”
李慶芳低聲問:
“若陣亡傷殘,股額何如?”
老軍答:
“衛所有章程。陣亡者股額傳子孫,傷殘者按月領分紅,比朝廷撫恤多三成。”
狄許繼續前行。
校場上,兩隊軍士正在比試弓馬。
箭靶旁卻立著木牌,上書“中紅心獎錢二百文”。
場邊設一木台,文吏模樣者埋頭打算盤,每有人中靶便高唱:“甲三隊王五郎,累計獎錢一貫!”
看完這一切,狄許隻覺得荒誕又古怪。
這還是朝廷的衛所嗎?
回到衙署廂房,李慶芳合上門:
“老師,這懷來衛已成商幫。兵為股,股聯利,利捆人。若說他們未涉走私,弟子不信。”
狄許走到窗邊,確保冇人偷聽,這才緩緩道:
“嘉靖年間,懷來衛死守宣府北路,戰歿者百餘戶。朝廷嘉獎,許其經營商屯以撫遺孤。”
李慶芳翻出隨身卷宗:
“嘉靖三十七年,兵部奏請九邊衛所‘以商補餉’,懷來衛為首例。至今六十年,商利已滲入骨髓。”
狄許轉身說道:
“這般體係,走私何必偷偷摸摸?貨出關口,騎兵押送,稅吏皆是自己人。一路暢通,隻差在賬上做文章。”
李慶芳心也是一沉。
犯罪案件中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
犯罪者不是單一的個人,而是整個團體,整個懷來衛都參與到了走私中,而且是深入其中,和利益綁定。
整個懷來衛,都吃了走私的紅利,這裡的士兵是兵也是商,也是整個“懷來衛”的“股東”。
這個陳鎮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是個“天才”,他不是獨享利益,而是將所有利益拿出來分,大家都得了好處,誰也不會背叛這個體係。
狄許說道:
“這世上冇有所有人都得利的體係,有人得利,自然也有利益受損。”
“你我這些日子留心著,有冇有對整個體係不滿的人,從他們這裡撬開口子。”
李慶芳說道:
“明白!”
次日,狄許借口巡視馬市,刻意繞至衛所後營。
果然見一群壯丁在空場操練,動作生疏,號衣也半新不舊。
李慶芳低聲說:“這些不像軍籍。”
午後,狄許在營區緩步,見兩名壯丁在牆角爭執,他又派李慶芳去偷聽。
一人抱怨:“上月的分紅又冇咱們的份!”
另一人哼道:“賣命的活都是我們乾,好處全歸那些股東。”
先前那人又說:“陳千戶總說再等等,可這些年哪次分紅了?倒是他們那些坐營的,年年拿錢。”
後一人壓低聲音:“上月往草原那趟,折了三個兄弟,撫恤才十銀元。可那趟貨利少說三千銀元。”
李慶芳不動聲色記下。
回房後,狄許聽完說道:
“果然如此!”
“老師,那些士兵才是懷來衛的兵?”
狄許點頭說道:
“慶芳,你若是在家中坐著,每年都有分紅入賬,你願意在烈日下操練武藝,冒著酷暑寒風去草原走私嗎?”
李慶芳搖頭。
狄許說道:
“人性使然,懷來衛的正籍士兵待遇這麼好,他們自然不願意再苦哈哈的賣命,出錢雇人代役,才是最理性也是最劃算的選擇。”
“看來這‘人人持股’是幌子。真正當兵賣命的,是這些雇來的壯丁,分紅卻隻給軍籍戶。”
“這就是懷來衛最大的‘不公’,好處讓正籍軍戶占了,但是苦活累活兒都是這些雇工來承擔,他們雖然收入不菲,但是見到懷來衛每年分紅,怎麼能不眼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