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海瑞的請求
都察院內。
海瑞坐在蘇澤對麵。
“海公,三大改革關係朝廷新政,蘇某希望能夠得到您的支持。”
對於海瑞這樣的人,蘇澤不需要客套,他隻是將自己的來意明明白白地說出來,然後向海瑞解釋改革的必要性就行了。
海瑞也不是暗中在繁文縟節上糾纏的人,蘇澤越是這樣,他越是明白蘇澤是為了公心而來的。
海瑞看著蘇澤,冇有立刻回應。他端起麵前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這才開口。
海瑞:“蘇尚書,你提的三大改革,內閣的文書老夫看了。彆的暫且不論,單說這經濟指標考核——以商稅、工坊數目論地方官員政績,此事隱患極大。”
蘇澤:“海公具體擔心什麼?”
海瑞:“老夫在淳安、興國,見過太多。朝廷要糧賦,地方官便敢提前征斂,逼得農戶賣兒賣女。朝廷要墾荒數,地方官就敢將熟田報作新裡,甚至平了百姓祖墳充數。”
“如今你要考核商稅、工坊,地方官為了數字好看,會做出什麼事來?強征商稅、強攤作坊、虛報數目......這些,南直隸去年已有苗頭。
“若推行全國,恐民不聊生,吏治崩壞更甚從前。”
蘇澤:“海公所言極是,此類弊端,確有可能發生。
海瑞:“不是可能,是必然。老夫問你,若某縣商稅指標未達,縣令會如何做?”
蘇澤:“或設法招商引賈,或整頓市集以增稅源。”
海瑞冷笑:“那是你蘇子霖想的。真實情形是,縣令會命衙役向轄內商鋪、攤販預征來年稅款,甚至加倍征收。”
“若有商賈不從,便以'妨礙公務’鎖拿下獄。至於工坊數目,更易造假。拉幾家農戶湊些織機,圈塊地掛個牌子,便可充作‘新設作坊”。”
“上下勾結,巡查禦史若非久駐細查,根本無從分辨。”
蘇澤:“所以需要配套監督。都察院、六科、刑部,皆需發力。”
海瑞:“監督?老夫在都察院這些年,深知監督之難。地方官為應付考核,早已練就一套應對之法。
“報喜不報憂,數據注水,臨時擺布場麵......這些手段,層出不窮。禦史巡查時日有限,如何能——識破?”
“即便識破,彈劾上去,內閣、吏部是否真有決心處置?若因‘發展有功’而輕輕放過,則風氣必壞。”
蘇澤:“海公,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海瑞抬眼看他。
蘇澤:“腐敗與反腐敗,自古便是螺旋上升之勢。冇有一種製度能永絕腐敗。”
“洪武朝考核糧賦,便有逼死百姓之事,若考核工坊商稅,也必會生出新的弊端。”
“但關鍵在於,我們不能因噎廢食。不發展,腐敗就不會發生了嗎?地方官就不會為了其他指標而擾民了嗎?”
海瑞沉默。
蘇澤說道:
“發展會帶來新問題,但也會帶來新手段。以往都察院巡按地方,經費捉襟見肘,人手不足,往往走馬觀花。”
“如今商稅改革初見成效,朝廷歲入增加。此次改革若能推行,監督部門,包括都察院、六科乃至地方按察司,便可名正言順要求增撥經費、擴充人手。”
“有了更多錢、更多人,才能更深入、更持久地監督地方。”
海瑞問道:“錢多了,監督衙門內部就不會腐化?”
蘇澤篤定說道:“自然會。所以需要更嚴格的內部監察,更透明的賬目審核。”
“這是另一場鬥爭了,但至少科道有了更多資源去鬥爭。若朝廷一直窮困,監督部門連出差盤纏都湊不齊,又如何有力氣去查貪腐?”
海瑞手指輕叩桌麵:“你這是以毒攻毒。用發展帶來的問題,倒逼監督強化。”
蘇澤說道:“改革如同開閘放水,必有泥沙俱下。但水活了,魚才能養大。經濟考核確會激發地方貪功冒進,產生強征、造假等亂象。”
“這些亂象,正是都察院和六科需要緊盯,需要嚴懲的目標。抓一批嚴辦一批,方能立威,方能震懾後來者。”
海瑞歎息道:“百姓何辜,要成為這‘立威’的代價?”
蘇澤也歎道:“長痛不如短痛。海公,如今大明,富省愈富,窮省愈窮。山東百姓若隻能闖關東,便隻能世代受窮。”
“不行財政轉移,不激勵地方發展實業,窮省永無出路。經濟考核可能帶來短期亂象,卻也是打開活路的唯一辦法。”
“亂象出現,正是監督部門發揮作用之時,及時糾偏,嚴厲懲處,將傷害降至最低,並以此樹立新規矩。”
海瑞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中古柏。良久,他轉身。
海瑞又問道:“你方才說‘螺旋上升’。若腐敗隨改革不斷升級花樣,監督總是慢一步,豈非永無止境,百姓永受其害?”
蘇澤答道:“世間從無完美製度,唯有不斷調整、不斷鬥爭。今日之經濟考核,十年後或又生新弊端,那時便需新的考核方式、新的監督手段。”
“發展一步,監督跟進一步,腐敗出新招,反腐便出新法。停滯不前,看似安穩,實則是坐視腐敗在舊製度下固化。那時受害的百姓,連闖關東’這條路都可能被堵死。
海瑞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海瑞:“你的意思,是要都察院在這輪改革中,充當那把最鋒利的刀,專門砍向改革中滋生的亂象,為新政清路?”
蘇澤鄭重拱手:“正是。改革非內閣一部之事,需朝廷上下同心。
“都察院乃朝廷耳目,海公更是天下清流所望。若海公能理解此中關節,帶領科道禦史,在改革推行期間緊盯地方,嚴查不法,此事可成。”
“特彆是針對強征商稅、虛報政績、勞民傷財之舉,則改革亂象可被迅速遏製,新政方能真正惠及百姓。此非為蘇某,亦非為內閣,實為天下長遠計。”
海瑞再次沉默。
他想起自己在地方上見過的那些困苦百姓,想起那些為了完成朝廷指標而不擇手段的官吏。
他也想起朝廷這些年因循守舊帶來的停滯,以及蘇澤等人推行一係列改革後,南方一些地區顯現出的新活力。
海瑞沉吟說道:
“老夫仍不喜這套經濟考核。此法確如利刃,用得好可開新局,用不好便傷民自傷。”
蘇澤站起來行禮道:“所以蘇某請海公執刀鞘,控其鋒芒。”
海瑞抬眼,目光銳利,他並冇有因為蘇澤的高帽而立刻答應下來。
海瑞說道:“要老夫和都察院支持,,但有三件事,蘇尚書必須應下。”
蘇澤立刻說道:“海公請講。”
海瑞說道:“第一,都察院為加強巡查所需經費,戶部須足額撥付,專項專用,不得以‘改革用度大為由克扣拖延。”
蘇澤答道:“此事還需要張閣老點頭,不過蘇某會勸說張閣老支持。”
海瑞冇有糾纏,他知道蘇澤既然說回去說服張居正,那就一定能辦到。
海瑞說道:“第二,科道禦史彈劾改革中不法官員,無論涉及何人,內閣須優先審議,不得拖延,不得護短。若證據確鑿,該罷黜的罷黜,該下獄的下獄。
蘇澤說道:“理應如此。可立規矩,凡涉改革亂象彈劾,十日內必議必複。”
海瑞最後說道:“第三,若都察院發現某地推行考核而民怨沸騰、亂象叢生,經核查屬實,有權會同刑部、吏部,聯署提請內閣暫停該地考核,進行整頓。整頓未妥,不得恢複。”
蘇澤稍作思索,點頭應道:“可定為:都察院、刑部、吏部三司核查後聯署,即可暫停當地經濟考核,報內閣備案。整頓方案須經三司認可,方可重啟。”
海瑞麵色稍緩,身體向後靠了靠。
蘇澤又說道:“不過以上三條,蘇某會力秦朝廷,全力推動。”
海瑞點頭說道:
“自然,蘇尚書並非閣臣,無法代替內閣應下,但是隻要蘇尚書全力推動,老夫便信你確有製約之心。
“回去後,老夫會召集科道官員,說明此次改革要害,以及都察院在其中之職責。都察院不會阻撓新政。”
蘇澤起身,長揖一禮,誠懇地說道:“有海公此言,改革可期,天下幸甚。”
海瑞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海瑞又說道:“蘇尚書莫急著謝。醜話說在前頭,若改革途中,內閣自身行事有偏,或縱容親信、地方要員胡作非為,都察院的彈章,第一個便會送到禦前。屆時,莫怪老夫不留情麵。”
蘇澤正色道:“正當如此。海公鐵麵,方是改革之福,亦是蘇某所願。”
海瑞看著蘇澤又問道:“遼東設省之事,李成梁當街毆打科道官員,也是蘇尚書的謀劃?”
蘇澤搖頭,這件事確實和他冇關係,就算是係統發力,也不算是他暗中謀劃。
蘇澤坦然說道:“此事出乎蘇某意料。鎮薊侯行事......直接了些。但客觀上,確實震懾了某些想借叩闕阻撓改革的聲音。”
海瑞哼了一聲說道:“武夫跋扈,終非正道。此事科道丟了顏麵,心中怨氣更甚。遼東設省之後更需謹慎,都察院要增設遼東道監察禦史,專司監察。”
蘇澤點頭說道:
“這個自然,朝廷既然增設新省,相應機構也需要增設。”
無論如何,李成梁的行為已經越界。
皇帝和內閣輕拿輕放,但是海瑞並不讚同這樣的處理結果。
但是他身為都察院的一把手,大局為重冇有發作,但是日後都察院盯著遼東的事情,海瑞也是支持他們的。
而且都察院十三道監察禦史應對各省,增設省之後都察院也要增設一道監察禦史,海瑞也正好借著這件事,解決都察院人手緊張的問題。
說完這些之後,海瑞說道:
“此番改革,其他地方還好,南直隸的阻力,蘇尚書想要如何應對?”
不愧是海瑞,果然一針見血的指出了最大的問題。
其他省份改革的阻力有,但是都不及南直隸大。
南直隸必然是要抽走財政補貼他省的,而且南直隸的商稅也必然是最高的,就算是京畿地區有大量官辦產業,也比不上南直隸的。
既然海瑞提出來,蘇澤也明白他一定是有話要說,他連忙說道:
“請海公賜教。”
海瑞摸著胡子說道:
“如此朝廷大政,還是需要有重臣親自南下,在南直隸坐鎮的。
蘇澤問道:
“海公的意思?您願意南下坐鎮,推動南直隸支持改革?”
蘇澤一驚,海瑞已經是左都禦史,都察院的一把手了,他放著京師的權力不要,親自前往南直隸坐鎮,這是政治上的巨大犧牲。
海瑞說道:“老夫曾巡撫應天,深知南直隸官場積弊與地方情勢。此地富庶甲於天下,亦為清議淵藪,改革阻力必最大。若無人坐鎮彈壓,新政恐難推行。
海瑞繼續說道:“老夫願親赴南直隸,以左都禦史兼巡撫銜,督行新政。一則可憑舊日威望震懾地方,二則可實地監察考核施行,防杜強征、造假等弊。”
海瑞最後說道:“老夫南下期間,都察院事務須有得力之人署理。吏部需要推舉出適合人選,方可保京師監察無虞。”
海瑞看向蘇澤,顯然在等他的答案。
蘇澤這才發現,雖然自己嘴上總是說也要強化監察,但實際上長期忽視都察院和六科的工作。
如今六科很多給事中都空缺,但是吏部冇有補闕,而小皇帝同樣也冇有補充六科的意思。
不僅僅是六科,就連都察院這邊,除了海瑞這個左都禦史,都察院的一把手外,右都禦史和僉都禦史都空缺著。
蘇澤明白了海瑞的意思,這是委婉的提醒自己,監察體係雖然經常站在朝廷改革的對立麵上,但也是朝廷的重要部分。
蘇澤立刻說道:
“海公的意思,蘇某明白了,吏部一定抓緊給科道補闕。”
海瑞終於點頭,他說道:“南直隸若能順利推行,各省便無由推諉。此事關乎全局,老夫責無旁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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